×

新导航介绍,点击查看

发表日期:2007-12-24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灰 

  文 / 臣溥 

  喝了一整瓶敌敌畏的人,死了的时候肯定不好看,听说身体还会发绿的,所以我没听刘蕾妹妹的话,一直拖着没去看刘蕾的尸体,等知道她已经被烧掉了,我松了一口气。

  烧完了,人就变成了灰烬,埋下去或扔到海里或扔到高山上,尘归尘,土归土,怎么来的就怎么去,合理的很。这个世界因为需要很多合理的东西才能维持下去,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刘蕾这样不合理的人死去了才又清净下来。她死了,我没悲痛,没哭泣,也没愤慨,也没疯狂。

  晚上睡得香,早上精神旺。

  想一想,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一样的在焚尸炉子里烧个干净,成了一团热乎乎的灰,还有一些没烧完的骨头片,怎么都觉得可惜。

  我不喜欢这个叫“灰”的词。

                 

  就跟我不喜欢王鹏这个鸟人一样。

  王鹏在很多人眼里是个才子,实际上,他也的确有点儿才。他在初二时写的一篇小说《大刀王》里自己配了插画,结果在附近几个学校里传疯了,后来有个家里很富裕的小子自己出钱复印了几十本,他们自己学校内的紧张情况才被缓解。等到他上高一的时候,他的一幅《秋收望水》的工笔重彩版画在国际上又获了个大奖,只是近十万元的奖金就差点没让学校抢翻天。他被认为是标准的少年天才啊!那时,他已经被北大内定招收了。但他还没上到高三就退学了,他说要在家里专业写作,并画画出售。他这样说很多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那个现象当时也引起了不少学术界的专家去研究过,那都是后话了。

  那时王鹏的名声真是如日中天啊。要说美国总统的名字或许有人还不知道,但你要说不知道王鹏的名字那是真要被人糗死的!至于想认识王鹏的女孩子那就更多了。很多才刚上初一的小屁孩都开始给他写情书了,当然,王鹏一概是理都不理的。

  他是很牛啊!可我就是不喜欢他。

  不过,生活就是一个没有准性的荡妇,经常在你认为自己已经摸到了它最美好核心的时候反咬你一口,再注入毒素到你的体内。

  很奇怪啊,他退学了,几乎整整一年没有写出一部象样的作品来,也没有创作出什么画来——关于创作不出作品的痛苦,很多人都经历过。尤其现在网络写作那么鼎盛的,知道这个痛苦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人说,这是思路瓶颈。是许多没经过整理的想法忽然聚集到一起引起的,我感觉象是开了很多页面后电源受不了了,就给你黑屏了。也可以说是成了那种植物人吧,你说刚得了这病马上就好有可能,你说得了这病以后几年甚至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也有可能,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治疗,谁也不知道究竟何时才会出现变故。这件事真让我很感慨——人不可能总那么顺的,是不是?

                 

  王鹏得了这毛病自然是很痛苦的——这等于是生活跟他来了个黑色的幽默。他倒霉的时候也跟那些不如意的艺术家一个样,开始糟蹋自己了,也无非就是那些酗酒、自骂、打架、吸毒以及和女孩子乱来等等,倒还是没什么很有创造性的举动。

                 

  我觉得,王鹏算是玩完了。这个所谓的天才完了。

  不过,现在的人才那么多,谁会在乎那么样一个过气人物呢?

  “过气不过气,不是看我现在的表现的,我现在是一个过程,必须要经历的过程。简单的说,跳高前要先伏低身体,直着腰是没办法跃起的。沉下去有什么不好?”

                 

  他蹲在我们住的那栋楼顶的一个石台子上,正用油画棒低头往台子上画着,所以声音闷闷的,跟从炉灶里发出来的一样。灰灰的台子上有不少儿童画的粉笔画,还有些不知什么东西的痕迹,他左画一笔,右蹭一下,那张破台子竟然逐渐出现一幅画来。我坐在他旁边,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张台子弄回我家去。远处有一群鸽子飞了过去,一阵悠扬的鸽哨声萦绕在我们头顶,隐约还听得到海水波涛的声音。

  “你沉得住嘛你,牛逼个啥?”我不太喜欢他牛气的样子。

  “嗤!你懂什么?你的年龄是比我大一点,思想比我小不少。可怜!”

  我瞄瞄他,想找块可以下手的地方,又觉得他说得似乎有道理。

  “你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吗?”他很会找时机跟说这些要我想半天的话,我就忘记了要打他的事了。

  “以后?那是多远的事?现在想它干什么?”我想了半天,只好模糊的回答他。

  “是啊,蛮远的。”他站了起来,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纸团子弹了出去,那个纸团子划了个弧线往楼下落去了。我们一直看着那道弧线。

  “可是,还得先想好了再说的。不然就白浪费生命了,我最可惜的是我们的寿命都他妈的太短了!能活多五十年,我就能做好多的事了。”

  我想,这孩子又说胡话了。

  鸽子飞了一圈又开始往回飞了,哨音又渐渐强了起来。

                 

  后来,我还是把那张台子偷回家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台子削薄了,打了层桐油包好后藏起来了。

  老实讲,我对他兴趣蛮大的。我觉得研究一个过气的人物比研究一个正在鼎盛时期辉煌无比的人要有意思。讲得实际点,挤在一大堆人中间去研究那些辉煌期的人物不说有点厚颜了,就一个人又有多少从前可以被瓜分的?不管怎么说,过气的人物身上除了那点悲壮色彩属于共同的特点,其他很个性的地方才有研究的价值。

  再说,我对他随手画的东西甚至他扔掉的稿纸都很有兴趣。

  有时,我会找机会到他家看他胡乱画的稿纸,那上面不仅有他写的字,还有很多奇怪的图,很多时候是杂乱的线条,还有大块大块的墨迹,有的墨迹又被他延伸成更多奇怪的图案。还有一次,我在他扔的纸团子上还看到了一些机械图,似乎是某种工具,我把这些纸团子都收集了起来。

  说不定哪天这小子出了名,这些东西就值钱了,嘿嘿。

  我们俩的关系有点怪。说好吧,非常好,他父母车祸中丧生了,给他留了套房子和一些遗产;我父母出国了,也给我留了套房子,每月再寄点钱来。他说自己是孤儿,我也觉得自己跟孤儿差不多。说不好吧,我们又经常吵架,闹不好还会打架,当然他打不过我。在学校里基本上都是我保护他,保护这个家伙是件很麻烦的事,很少见他不惹事的,他的嘴能有一刻不伤人都是奇迹,而且他伤人都是专捡别人最软的地方扎的,所以也难怪很多人都恨他。

  我们都住在靠海边的一个小区里,他住三栋,我住四栋。大家都是住的九楼,从我的卧室正好可以看到他家书房的窗户,这个也不知是哪个笨蛋设计的,有时,我就可以从没关好的窗户里看到八楼或者再矮几楼书房里两口子亲热的旖旎镜头,我估计,这个设计师就是喜欢这一口的。王鹏在我们两家的窗户中间栓了条绳子,要说话了,就拉拉绳子,绳子上绑着的小风铃就哗啦呼啦的叫了,有时我还要把一整捆的啤酒从绳子上滑过去,那很有可能就是这家伙几天的食粮了。

  经常能看到他在奋笔疾书,他写东西时经常浑身微微颤抖,很多纸团子上都能看到被大力写破的地方。

  对收集他的废纸团子,我有一种默契,就是,他其实是喜欢我来收集这些破东西的。每次,他都会固定扔在一个地方,少有的几次扔远了扔近了,我就知道他心情大概很差。

  从窗户里看到有纸团子了,我就会带瓶啤酒过去。

  后来,纸团子越扔越乱,越扔越多了,终于他发火不让我去他家了。

  我想,这家伙是写不出来了。

                 

  刘蕾是在那时出现的——如果不是王鹏倒霉的话,我看这刘蕾也很难走进他的生活里的。那时刘蕾才十六岁,是最好的花季年龄。

                 

  她和王鹏第一次相见的场景被有些人讲的很奇特。有人说,那天的傍晚,天边忽然出现三道同心圆的彩虹,接着又下起了极其狂猛的骤雨;有人说,那天王鹏家阳台上的苏铁忽然开了花,花柱有一米高,花柱在午夜忽然爆裂,竟然落下无数细小的蛾子,那些蛾子见风就长,一直围绕着王鹏家飞舞着,在天明前全部死去;也有人说,那天,王鹏家对面的“刀客河”忽然暴涨,有许多骷髅浮现水面,手中都有一把锈蚀的大刀片子。

                 

  人们这样用不同的方式设计着传说都有自己的意图,很多人喜欢用自己的想法去夸张事实,夸张到自己满意的尺度,艺术家就夸张到更多人满意的尺度,出家人又把夸张还原回去。

  其实,那天屁事也没发生过。

  天还是那个天,河还是那条河,苏铁依旧沉默。

  那天,她并没有敲开王鹏的家门。

  因为王鹏喝醉了。听见有人敲门,他就扔了个瓶子,砸在了门上。

  她是被吓跑的。

  直到三天后的傍晚,她才在王鹏家下的街口的小店里看见他。

  那时,王鹏已经清醒了,只是两眼发直,四肢无力的坐在那家小店门口的一个塑料椅子上看着大街上的行人,或者什么也没看,跟老年痴呆症一样。那张椅子烂了条腿,主人用麻绳绑了根木棍,王鹏的脚跟正无意识的敲着那根残废的木棍腿。

  要是口水再往下流就更象痴呆了。

  很难说那个姿态是可爱的,甚至有点流里流气的。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是这样的。

  “你是王鹏吧?”

  “不是。他死了。”

  “死了?……”

  “死了。死了好几次了。”

  “我有个难题想请你帮忙。”

  “我说过!王鹏死了!”

  “我卡住了!走不过去了,你一定可以帮我的。”

  “他死了!死了!知道什么是死了?你是没死过所以不知道什么叫死吗!”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家里只有一个老奶奶……”

  然后,是沉默。

  然后,王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拉着刘蕾的手就往自己家里走。

  照对话里的意思看,是个死人拉着个活少女进了家门。

                 

                 

  我们所习惯的关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对话一般都是这样的。

  “您好啊,请问您是王鹏先生吗?”

  “啊,你认识我啊,我就是王鹏啊,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呵呵,真是王鹏先生哩!久仰久仰了!很早就知道您的大名了,没想到今天这么荣幸见到您本人哦!我太高兴了!”

  “哪里哪里啊!我也就是碰巧写了一点不成气候的小东西而已,其实没做什么的。能知道您有什么事吗?”

  “那我就直说了啊,事情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这样对话,我们可能对他们俩之间的第一次相识记忆得很模糊了,也许我们会觉得这俩人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他们这样对话肯定不象我们习惯见到的那样似乎是在演习一样,似乎是经过设计出来的程序一样。可见他们对一些设计出来的程序已经很漠然,理所当然的跨过去了。

                 

  王鹏在和刘蕾见面的第一次,就把她上了——也许这句话要说的更清楚点,我们说“上”了某某女人的意思,就是和那位女人做了一次爱,在这里,要说“破身”更合适点。那年,刘蕾才刚十六岁。

  被一个天才上了,虽然才十六岁,也算很荣耀吧?

  对刘蕾来讲,那完全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她还太小,还没有那种准备在那个年龄就接受一个男人的性侵犯。或者说,即使她对性的问题有过一些很朦胧很琐碎的想法,也会被迅速的遮蔽掉。她没想过的是,那时,她已经发育的很好了,她身材原来就比较高挑,加上小时侯一直跟做警察的父母练过武术,所以她比同龄人要丰腴得多。在她自己,对性的问题倒也没看得多重,如果和她的孤独相比的话。但在郁闷到整天发呆的王鹏眼里,她实在是个很大的诱惑。

  在我的眼里也是。

                 

  我想,他们的第一次结合肯定不是很愉快的经验。

                 

  王鹏在性方面可能懂得比较多一点,但是年龄毕竟不大,他再懂也不会很熟悉这种事的,至于刘蕾,是第一次,也就更谈不上什么配合和享受了,说是一次痛苦与惊慌的感觉还有点靠边。

  当然,你也可以顺着我说的部分再往下猜想。

  这种猜想都是蛮快乐的吧?

  第一次见面就做那事,即使这件事是传说的,未必一定是真实的,但是我觉得这反而很可信,王鹏是一定可以做出来的。

                 

                 

  那之后又过一段时间,某天凌晨,就听见王鹏家里传出来一声暴躁的叫喊:“滚!滚!”然后一个女孩子从里面冲了出来,低着头,没哭出来,让泪水在眼眶里转悠着,双手在身前并拢拎着个草绿色的小帆布包,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初升的朝阳把一抹橘红色的光泽润在她的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水水的、疲惫的神韵,那种无力的感觉一下就把我的心猛烈的撞击了一下。

  跟枪打的一样。

  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闻到一股温柔的少女体香,跟牛奶一样的味道。

  那是不加修饰的最纯洁的香气。

  然后,我看着她一直消失在街口那一端。

  我还站在那,很久都没动一下。

  大概是王鹏打击了她,然后她出了王鹏家的门,走过我的身边,又把打击转给了我。

  我一直想不起,那天刘蕾到底穿了什么衣服,款式还是颜色花纹都记不得。

                 

  很多人不相信什么天才的事。

  有个专门做企业培训的著名讲师说,他们以前做过一种研究,发现很多非常有名的科学家的智商并不比普通人高多少,他们有理由相信,所谓的天才一定和他的性格、他看问题的角度以及与后天的修养都有很大关系。

  这类的话究竟有多少道理还有待更精确的研究。

  我们有个同学,学习成绩差的一塌糊涂。无论是多么优秀的老师,哪怕你是国家的特级教师,用了世界上最先进的教学方法来教育他,一样没用的。学校里的知识对他一点启发也没有,最后只好退学。但是说来也奇怪啊,他退学后就跟他父亲学着卖水果,结果比他父亲还牛,怎么卖都能卖的特别快。初三退学时才十五岁,十七岁自己靠卖水果已经赚了第一个十万了。等我们上高三时,他已经赚了快五十万了。他就很鄙视王鹏。说要是王鹏拉出来跟他一起卖水果,一定穷到当裤子!

  这话我是肯定相信的。

  小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牛逼的。什么东西我都是看了几遍就懂,所以也不喜欢跟别人一样死学,每次考试前一星期,我只要认真看书,几乎都能很顺利考个高分。我就觉得自己和王鹏之间差了个运气。这小子运气实在太好了,能有那么好的素材去写,我要摊上了,也许比他还牛。

  等王鹏什么也写不出的时候,有一次,那个卖水果的同学找我喝酒,他把王鹏好一顿骂。说这小子不实干,不知道卖水果是需要从一颗一颗卖起的,白糟蹋了。这样的人活着基本上没什么意义,就是个废物。

  他的意思是说王鹏仅仅靠天生的聪明做事是不对的。

  我不是很同意他的看法。他说的仅靠聪明去做事不好,这一点我还基本同意,但是,我却知道,其实王鹏平时看的书非常多,他看完一本书后就会把书扔掉了,当然,我又把那书和那些废纸都收集起来了,因为书上几乎写满了他对书中论点的各种想法,他并不是仅靠聪明做事的人。

                 

  后来,学校里还出了件挺大的事。

  有一个被很多老师看好的,绝对可以时刻替代王鹏当年地位的同学,在高三的下半年,忽然发疯跳楼死掉了。

  据说他的死和思想压力关系很大。

  那件事让很多老师不再提天才的话题。

  王鹏也就是在那个情形下被慢慢淡忘的。

  淡忘某件事,很多时候是在逃避。淡忘,就是想逃离,忽然间加快了速度的逃离。

                 

                 

  不知是不是天才不甘寂寞还是怎么的,被遗忘了就想再闹点动静来。有一天,几乎被大家忘的差不多的王鹏喝得醉熏熏的跑到了母校去大闹了一番。

  这个事一定要说清楚。

  首先,不是我要灌醉他的,是这个小子自己一定要喝醉的。

                 

  那天,就是我站在楼道前看着刘蕾消失在巷口的那天。我要去上学了,王鹏忽然敲开我家的门,手里提着瓶白酒,他直接就指着我说,别去上课了,今天你跷课在家陪我喝酒。这鸟人老是以为自己说的话别人就一定要听,拽得很。原本我是很不愿意这样做的。我做什么怎么需要你王鹏来教导我?但是,当时我心里老是有那个融化在朝阳里的身影,好象被阳光眩了眼一样,死活都消逝不掉。我就给我一个死党发了短信,叫他帮我在老师面前遮挡下。我就跟王鹏喝起来了。

0

作者:臣溥

《灰》


下一篇:没有了

最 新:
没有其它新的作品了

更多臣溥的POCO作品...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