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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生白下——台城悲歌[转载]

发表日期:2007-12-25 摄影器材: 佳能 PowerShot S3 IS 点击数: 投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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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城悲歌

 

 

 

生活在这座世称六朝古都的城市里,自然会时常想起六朝——英雄与小人共朝共舞的政治的六朝,征伐与杀戮难分难解的军事的六朝,雕龙与画虫平行并重的艺术的六朝……每当想起,那一幕幕早已褪色的史剧常常会浮现在眼前,如梦幻烟云、流水落花,其主角们或衣冠飘忽、放浪形骸,或酗酒吃药、醉生梦死,他们崛起又毁灭、大喜又大悲、杀人又被杀的人生和命运,常常让人感慨系之,而其中尤以那位史称梁武帝的萧衍最令人唏嘘难禁——

这并非因为他的文武全才,也并非他在六朝列代皇帝中活得最长(86岁)、在位最久(48年),更并非他下令编撰了世界教育史上使用时间最长、影响最广的启蒙课本《千字文》,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人,曾尽享人世之尊又饱尝世间之苦;作为一个生命,曾尽显剽悍奋发又终归荒唐颓废;作为一个帝王,既是开国圣主又是亡国昏君……总之,在封建社会里常常是几代人才能完成的历史过程竟在他一人的生命里高度浓缩。另外还因为我每日上班的单位离台城仅一箭之地,坐在办公室里,只要一抬头便可透过窗户看见台城的飞檐斗拱与宝塔宫墙……

 

 

梁武帝独特的人生是在他被侯景的叛军围于台城、问计吴均时最终完成的。其实,当时他比谁心里都明白,这种时候,这位只会说大话、空议论、好作慷慨之调的江南文士是不可能想出任何妙计的。

想当初,武帝偶然读到吴均的一首题曰《剑诗》的诗,诗中“何当见天子,画地取关山”的诗句掷地有声,他一下子被这种强烈的渴望建功立业的激情所深深打动,再加上此时他初登大宝,心怀大志,于是禁不住想:如此英雄,正可一用!

吴均被招至了殿下。

“天子今见,关西安在焉?”既是英雄相见,自然不必闲话,武帝开门见山地问。没想到吴均吱唔半天,终无言以对,这令他非常失望,惟一的收获便是从此知道了吴均一介书生的本质。是的,吴均只是一介书生,且是位文才相当不错的书生,他给朋友朱元思偶尔写下的一封书信,千年之后竟能进入中学语文教材,但在眼下这种兵临城下之机,要让他来想出个破敌妙计,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果然,吴均面对梁武帝的发问,惶恐万分,不知所措,犹豫半天,踌躇半晌,扭扭捏捏,畏畏葸葸地说:还是投降为好!这样的回答自然遭到了痛斥,倒是这一阵痛斥声中依稀可见梁武帝尚存的一丝英雄气。

是的,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否认梁武帝萧衍的确算得上是一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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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也算是皇家出身,其父萧顺之因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而被封为侯。出生在这样的家族中,若是在别的时代,或许是幸运而令人羡慕的,但在南北朝这样的乱世,却并非一定是什么幸事。宋齐时民间有一首歌谣:“遥望建康城,小江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纵观六朝列代,围绕皇权的争斗,强权的统治者似乎总爱拿自家人开刀,“骨肉相残”是那时最常见的皇家闹剧。因此,刘宋后主刘准在萧道成屠刀下留下的最后遗言竟是“愿后身勿复生王家”。天性聪慧而又敏感的萧衍深深地知道,父亲虽贵为王侯,但并不能保证自家不发生突然某一天被满门抄斩的事情,从这一点来说,自己的生家性命甚至并不如普通百姓牢靠。貌似平静的深宫大院实际上是风霜的迷宫血腥的漩涡,豪华奢侈的冠盖金舆背后,潜藏着最为血腥的杀戮。萧衍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态度过了他的童年时代与青少年时代。这样的人生机遇,使他较早就懂得了韬光养晦、审时度势,也懂得了丰满羽翼、集聚力量,更懂得了抓住机遇、当机立断。而这一切又正是一个政治家所必须具备的基本素质。

年轻的萧衍给世人的印象只是一个爱好文学的世家翩翩公子,而实际上,他无时无刻不在观望,不在等待,他冷静而沉着,不急又不躁,自己的心迹决不露出半点,那怕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

机会终于来了,萧衍26岁那年,他以竟陵王萧子良西邸从事的身份被萧子良推荐为襄阳太守,出镇边城襄阳,从此萧衍弃文从武,开始了他的别样人生。

齐魏两朝,隔江对峙,荆襄之地自然成了边防重地,镇守之责自然十分重大。萧衍初出茅庐即镇守襄阳,这是历史和命运赐给他的一次机遇,他当然紧紧抓住不放。初到襄阳,本是一介书生的他,在强敌面前,入兵戎之间,不仅无所畏惧,而且多次以谋略出奇制胜。据史载,萧衍每遇战争,总身先士卒,一马当先,有时,当齐军将士在强敌面前望风而逃时,他所率部队,则砥柱中流,岿然不动。边城襄阳正因由萧衍的长期坐镇,南齐才获得了长江上游边防的安全,都城建康才获得了长期的安宁。不仅如此,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萧衍在襄阳守任上不仅充分显示了卓越的军事才能,更充分显示了他出众的政治才干。在他到襄阳之前,这座边防重镇由于长期兵灾,经济萧条,民生凋蔽,百姓困苦,真可谓哀鸿遍野。他到任后,一面招兵买马,整顿军务,一面轻徭薄赋,鼓励生产,安抚百姓。在他的努力下,作为边防前哨的襄阳,竟出现的社会安定,经济发展的大好局面。他本人也因此而获得了襄阳百姓的尊敬和爱戴。这一切都为萧衍以后的起事奠定了物质和人事的基础。

公元483年初,齐高帝临终之前一下子委任了六名托孤大臣。凭借自己高度敏感的政治嗅觉,萧衍断定“齐将大乱”。看来,此时在风雨中飘摇的南齐王朝亟需要一位政治强人出来或收拾残局,或另起炉灶了——这个人除了要有过人的才干和胆识外,最好要有一点皇族的背景,如此他就比较熟悉和了解其中争斗的种种人事和机关;最要紧的是他决不要在明处,最好在政治中心之外,藏在暗处,要不,一旦进入齐明帝萧鸾和东昏侯萧宝卷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皇帝的视线,他会早早的人头落地了——此时的萧衍,正是这样一位政治强人。这是历史对他的选择,也是命运为他作的安排。

萧衍一面急告远在建康的哥哥萧懿,千万不要“赴阙朝觐,静待事变”;一面在襄阳城里整军经武,厉兵秣马,静待时机,一举成事。不久,他的哥哥萧懿,因不听他的劝告果然被杀,他便乘机兵起襄阳,并联合各路反东昏侯的义军,顺江东下,矛头直指建康。由于他为这次行动作了充分的准备(据史书记载,他出兵之日,便有“铁马五千、甲士三万”),因兵力之强,他理所当然地在反东昏侯的联军中被推为盟主。

然而,萧衍发动的这一场暴动式的战争,并没能取得速胜,相反竟一打就是三年,在这三年的战争中,他出众的军事才能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充分的发挥。《梁书》上是这样描写萧衍挥师东下时的雄壮军容的:“江陵湘中之兵连旗继至,粮食既足,士众稍多,围守两城,不攻自拔。”何以如此?萧衍总结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次之;心战为上,兵战次之”,如果达到了如此之境,“天下之事,可以卧取之耳”!有着这样的气慨的人难道还不是英雄吗?当然是,而且不是一般的英雄,而是大大的英雄!

至此,萧衍已成功地在历史的天空中完成了他的英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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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01年,萧衍率军攻入建康、兵围台城,随即位居宰相——实际上齐和帝萧宝荣已在他掌股之间。

就在这年深秋,萧衍襄阳旧府又传来喜讯,留在家里的丁氏为他生下一男孩。得到这一喜讯,相府上下自然少不了庆贺一番,一时间,门人故吏填塞其门,有奉承者说:“这一下相爷的事业后继有人了。”“不,应该说国家社稷后继有人了!”又有奉承者说。这话让萧衍忽然想起丁氏要他这个做爸爸的为新生的儿子起个名字,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字:“统”——他既要一统军政,也要一统南北,更要一统天下。于是他提笔在一张红纸上写下了这个“统”字,并封好遣人急送襄阳,给儿子作名字。

此时此刻,萧衍的野心已昭然若揭,但人们似乎一点也不因此而感到奇怪,相反,倒觉得像他这样的英雄,面南称帝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不久,台城中便又一次演出了一幕“禅代”的活剧,皇帝仅仅做了两年、人却杀了不少的齐和帝萧宝融,将还没坐热的皇位让给了萧衍。萧衍称帝,改国号梁,史称梁武帝。

此时摆在梁武帝面前的南朝可以说是一个烂摊子。由于东晋以来过于频繁的政权更迭,使得整个社会动荡不安,经济衰退,民生凋蔽 。而与之相比,一江之隔的北朝,在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即公元495年,曾进行了一场几乎是史无前例的改革——史称北魏孝文帝改革。改革的结果是,在北方不但出现了一个规模空前的民族大融合的局面,而且也为北方的经济带来了很大的发展。在这样的形势之下,萧衍执政的梁,如果不能够迅速改变自身的社会、政治、经济局面,其后果不要说北伐恢复一统天下了,即使维持对峙也会因失去本钱而不能。这无疑是十分危险的。历史要求此时的梁武帝不但只是一个英雄,还要是一位理想远大、心胸开阔、爱民如子的仁主圣君。

开国之初有一个阶段,梁武的确没有令他的国家、百姓失望,也没有令历史失望。

据《梁书》记载,梁武帝称帝以后,他“夕惕思治”。例如,他曾公开贴出告示,征求朝野各方对朝政的意见,并在公车府设了两个函(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两个意见箱),一个叫“谤木函”,一个叫“肺石函”。“欲有横议,投谤木函;……冤沉莫达,投肺石函。”(《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五)凡“不便于民”的政策,只要“具条与闻,达帝聪”,经过斟酌,觉得有可取之处的,便一定施行。在自身生活方面,梁武帝还十分注意约束自己,他十分的勤于工作,不讲享受,几近到了苦行僧的地步。在经济方面,梁武帝实行劝农商政策。有时作为皇帝的梁武帝,还亲自“藉田耕作”。在用人方面,梁武帝设立五经博士,专司“吊有忧,贺有喜,送往者,迎来者,去民之所恶,补民之不足”,意在发现和培养有用之才,实行任人唯贤的政策。这一点在十分讲究门第出身的南朝着实是难能可贵之举。这一系列政策的实施,使梁朝开国不几年,就一变齐末政治动荡、经济凋蔽、人民流离的局面,使国家很快出现了国富民强的盛况。此时的梁武帝萧衍,作为一个人,其人生获得了大成功;作为一个生命,其价值获得了大实现;作为一个帝王,其形象获得了大光辉。

这样的成功领袖,倘若再有一点艺术天分那更是一种锦上添花,无可挑剔,而对此梁武帝萧衍是一点也不缺乏。萧衍的父亲是齐高帝萧道成的族弟,因军功封侯。生于侯府的萧衍,在南朝这样一个文风盛行的时代,自然和许多士家少年一样,在文学艺术上都曾下过相当的功夫,有着相当的造诣。的确,年少时的萧衍性喜文学,且表现出很高的天分,他曾与沈约等人以文学才能而同为齐宗室竟陵王萧子良的西邸从事。尽管他后来位登至尊更多靠的是他的武功,但他最初在宗室士子中知名靠的却是文学。

多才多艺,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也许并不必苛求,也没有必要,但这对于其个人魅力的增加自然是大有裨益。于是梁武帝称帝后,自以为将江山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重操起了文学的旧业,且一旦玩将起来,绝对是专业水平。

另外,作为开国皇帝,梁武帝还拥有一个黄金般的年龄,他即位时38岁。在他之前,刘宋的开国皇帝刘裕登基时已58岁,至于南齐的开国皇帝萧道成,登基时已年愈花甲。他们二位都只做了两年的皇帝便命归西天了,“皇祚”是那么的短,短得不仅连自己纵有万般宏图也来不及展开,而且连继承人也未来得及选好,为日后的“骨肉相残”种下了祸根,也为觊觎皇位的政治强人和野心家们留下了可乘之机。相比之下,以梁武帝萧衍的年龄,足可以使他非常从容地为自己的王朝开一个好头,为自己的子孙作一个榜样,至少可以有足够的时间为自己选择和调教一个好的接班人,将自己王朝的王祚尽量延续得长一些吧!

由此看来,梁武帝作为一个帝王或政治领袖,该有的似乎都有了,剩下的就看他大的有作为了。此时,历史是很看好这位皇帝的,尽管只是一位割据王朝的皇帝。

然而,事实上这实在只是人们和历史的一厢情愿。


22

 

不知不觉之间,梁武帝变了,变得前后判若两人。

纵观中国封建社会的历代帝王,大凡开国的一代多少总有些文治武功和雄才大略的,他们多数在夺得政权之后,一般也都能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安土保民、有所作为,昏庸和荒淫一般都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子、孙身上,相隔短者也有一两代,长者竟有十数代甚至数十代,而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先后嬗变的现象似乎并不多见,梁武帝萧衍可算是一个。而在封建时代,皇帝思想行为的前后突变、生命形态的先后蜕化、人格追求的前后反差,往往便注定了这个王朝的必然命运。

终于,冥冥之中注定了的事情发生了。同泰寺的袅袅香火还不曾散去,连梁武帝自己也还没想明白,听惯了的晨钟暮鼓不知怎么忽然之间就乱了平时的节奏,而台城的紫气更是突然之间便被无情的烽烟笼罩了。侯景率领叛军将台城团团围住,一场浩劫就这么开始了。

昨天还是晨钟暮鼓、经幡飘飘,今天便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昨天还是锦衣玉食、美女盈怀,今天便是饥不择食、四面楚歌;昨天还是万人之尊、天之娇子,今天便是我为鱼肉、人为刀殂;昨天的归降客,便是今天的夺命鬼;昨天的金鸾殿,便是今天的望乡台。

一切变化仿佛都发生在瞬间。

然而一切变化真的都是在瞬间发生的吗?

当初,侯景以东魏将领的身份拥兵十万、以河南十三州请求降梁,梁臣谢举等人曾激烈反对,但梁武帝以为这是统一中国的绝好机会,理由是侯景求降与他刚做过的一个梦相合。于是梁武帝下令收纳侯景。殊不知,此举不只是一次地地道道的引狼入室,而且立即引起了本是友国东魏与梁的反目,是一次“双赔”的买卖。侯景降梁后,总担心南北和好会使他成为牺牲品,一面竭力破坏和反对,一面准备再次反叛。侯景的行为使他的部将都看不下去了,有人偷偷逃到建康报告梁武帝,武帝竟不加过问。鄱阳王、合州刺史萧范密告侯景谋反,梁武帝仍认为不可能。侯景邀羊鸦仁合谋反叛,鸦仁被部将抓住送到建康,梁武帝仅将他关了几天便一放了事。而对于侯景本人,梁武帝不但没作任何追究,还主动向他作了“道歉”。梁武帝如此一次次莫名其妙的“大度”,终于使自己成了一个十足的东郭先生。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据寿县起兵,以讨朱异、周石珍为名,袭取谯州(今安徽省含山县),攻下历阳(今安徽省和县),引兵直趋建康台城。这时梁武帝才相信侯景叛乱是真的了,但一切已经太晚了,他只能在被围的台城中等待活活饿死。

被围在台城中的人除了梁武帝当然远不止吴均,其中还有一个叫柳津的人。当时此人有一个儿子叫柳仲礼,正在台城外做统帅,手握重兵,但就是按兵不动。无独有偶的是,梁武帝有个儿子邵陵王萧伦,此时也手握重兵驻扎在城外一步之遥的地方,但也拥兵自重,见死不救。柳津悲哀地对梁武帝说:“您有邵陵,我有仲礼,不忠不孝,贼何由平!”

柳津一语道破了的岂止是他自己的悲哀与无奈,更道出了梁武帝的悲哀与无奈。那么曾经在荆襄大地纵横驰骋的他,曾于战火硝烟中纵论攻战的他,曾于枕席之间夺人社稷的他,一个有才能,有自信,有手腕的英雄,一个有胸怀,有爱心,有韬略的仁主,怎么会变得如此悲哀又如此无奈呢?

答案在哪儿?

答案正在于他的才能、自信和手腕上,也在于他的胸怀、韬略与仁慈上。

如果梁武帝当初对侯景的降纳,多少还有一点道理可说,那么后来一次又一次的纵容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那么他何以如此呢?他的自信在其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出错,他相住自己看上的人绝不会背叛他,他更相信小小的侯景,即使反毛也绝不是自己的对手。实际上,到了这地步,英雄萧统、圣主梁武帝,已走到了自己的反面,因为自信与武断,与专横,与顽固不化,与刚愎自用,有时仅相距一步之遥。如果梁武帝只要“民主”一次,小小的侯景的确哪是他的对手!

梁武帝算得上是位“仁主”,尤其是与南朝其他的皇帝相比,更可以这样说。他在建国登基初,就不想对前朝后主格杀勿论,尽管这是南朝每次改朝换代的“惯例”,较之于他的“仁慈”之心,以文风绮靡、诗风柔媚而著称于世的文人沈约倒成了铁石心脏——是他竭力主张剪灭废帝,说:“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也许梁武帝见过了太多的杀戮、太多的鲜血、太多的人头、太多的“骨肉相残”,因此,他在位期间一直奉行“骨肉相恩”的政策。事实际上,与南朝皇帝的嗜杀相比,他的确不曾“拿自家人开刀”过。然而,仁慈与纵容,与昏庸,与为虎作伥,与养虎为患,与无法无天有时也仅相距一步之遥。

举两个例子,让我们来看出梁武帝是怎样仁慈地实行“骨肉相恩”的。梁武帝早年无子时,将萧宏的儿子萧正德收做嗣子,后来有了太子萧统,萧正德自然而然还本。梁武帝自然也不会亏待他,封他为西丰侯。谁知萧正德却从此不满,不久竟自称是被废太子外逃投魏。谁知魏待他很薄,他竟又逃了回来。照道理说,对于这么个忘恩负义、外逃投敌的侄子应该就此严惩,谁知他不但没有如此,反而还恢复了其西丰侯的爵位。梁武帝有一个儿子萧综,在前线指挥作战,竟临阵投降了魏国,还谎称自己是东昏侯萧宝卷的儿子,与梁武帝有杀父之仇。就是这样一个将忠孝二字丢至脑后的逆子,梁武帝对他的处罚只是自欺欺人地将他的名字从萧氏家谱中除去。但不久又饶恕了。他死后,梁武帝还把他埋葬在祖坟旁边。

梁武帝对自己喜欢的官吏也是一味“相恩”。有个叫鱼弘的人,做了几任太守,公然对人说,我做太守,郡中有“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獐鹿尽,田中米谷尽,村中民庶尽。但就是这样一个贪污腐败、鱼肉百姓的太守,有人把他告到梁武帝那儿,他竟以自己的省吃俭用做挡箭牌而不加惩处。

梁武帝的“仁慈”,最直接结果便是培养出了一大批萧邵陵、柳仲礼之类的掘墓人。

大概也是他的那颗“仁慈”之心的作用,梁武帝宝座坐稳后不久竟成了虔诚的佛教徒。唐朝诗人有《江南春》绝句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而这南朝的四百八十寺,其中大多数都是梁武帝时代由他下令修建的。一个割据的王朝,修这么多的寺庙,本身就不是个好现象,可梁武帝竟还要身体力行于各种佛事之中,他对佛教的迷信可以说达到了愚蠢、疯狂的程度。

由于佞佛,梁武帝不惜荒于政事而亲制了《舍道事精文》《断酒肉文》《发般若经题论文并问答》之类佛教文书数以百卷;

由于佞佛,梁武帝还演出了一出出活脱脱的闹剧。他于普通八年(527年)、大通三年(546年)中大同二年(547年)三次到同泰寺舍身,要出家当和尚。每次都让群臣出钱数亿将他“赎”回宫去,最长的一次竟长达三十七天后才回宫。

由于佞佛,梁武帝大量动用国家财政支持佛门。梁朝时期,佛门之中成了名利场,许多游手好闭之徒摇身一变成了佛门弟子。据史书记载,仅建康城内就有僧尼十数万人。不难想象,那是有梁朝一道怎样独特的风景!

由于佞佛,梁武帝吃戒、诵经、不杀身。只要一有犯人被宣判处决,他就会整日愁眉苦脸。为此,南宋一位历史学家斥责他说:你在洛口战败,死了多少人?你筑浮山堰又是死了多少人?你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地以战杀人盈野!多少无辜百姓死于战火、饥荒,你并不在意,几个罪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你反而愁眉苦脸,你这是一种天大的自欺欺人,不但是儒、道的罪人,也是佛教的罪人!

的确,梁武帝的疯狂佞佛的最严重的恶果,便是毒化的人们的灵魂,麻醉了人们的斗志,扰乱了社会的风气,加剧了社会矛盾的激化。因此,梁武帝被围台城,虽似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但也是一种必然,一种报应。

我们无法将那个在台城之中因得到侍者的一个鸡蛋而泪流满面的老人,与荆襄大地纵横驰骋、汉水岸边纵论攻战、枕席之间夺人社稷的英雄形象重叠在一起,但他们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他在临饿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梁之江山,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既是如此,那么他最后的流泪意味着什么呢,恐惧,留恋,后悔,抑或自悼?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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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位梁武帝,让我想起了唐明皇李隆基和每一个中国人都很熟悉的一位伟人,他们与他有着许多的相同之处:作为一个人,都称得上是一代英雄豪杰;作为领袖、政治家,都有一番宏图大志与文治武功,都有不凡的艺术修养与文学才华和出众的个人魅力;更令我们吃惊的是,他们的人生也都十分明显的分为前后两截。虽然他们的嬗变并没有酿成“身死国灭为天下笑”的结果,但同样使国家元气大伤,使百姓遭受劫难。这一切难道还不值得我们去好好研究吗?

梁武帝还让我想起了现今许许多多官场折戟的真真假假的政治家。他们的折戟都是他们的罪有应得,但有时候,我们回望一下他们人生的来路,往往就会发现有许多人是本不应该如此的呵!但活生生的事实摆在面前,让我们又不能不想:一个人,一个正常的生命,如何才能避免这种悲剧的发生呢?

我每天上班的单位离台城仅一箭之地,我只要愿意,向窗口一抬眼就能看见台城的宫墙、塔影与柳色。唐朝诗人韦庄诗云:“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然烟笼十里堤。”这首诗曾让台城的柳色和南京这座城市背负上了不少的骂名。是的,在南京建都的王朝,其寿命总是那么的短,以至于改朝换代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这儿似乎成了一个保留剧目,而对此这座城市似乎表现得也过于冷静,过于“无情”。其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原因?从古至今,许多的史家、学者都把研究的目光投给了南京,此结果便是让南京背上了太多的骂名。然而他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事实:如果把一个个王朝的兴盛至灭亡比作一幕幕大戏的话,南京充其量只是这一幕幕大戏的一个演出舞台,要研究这一幕幕大戏的过门关节,最好还是研究演出这一幕幕大戏的主角们,是他们的演出心态和演出表现决定了这一幕幕大戏的风格和走向。从这一意义上来说,梁武帝倒是一个“不朽”的角色,因为他给我们的启示似乎一时很难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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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瞬间风生白下

作者: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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