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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歌>>续[转载]

发表日期:2007-12-28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4)

 

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早早懂得“宿命”的道理,但我从没放弃过与之的抗争。我不服输,不认命,我一直相信努力会有好的结果。但遗憾的是,一直到后来许多许多年过去之后,我却仍然不懂得,抗争“宿命”原来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就像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遇到那个叫“毒药”的男生,他仿佛一直蛰居在那里,等着有一天以迅疾无比的速度径直闯入我的生命,就像一只蚂蟥,在我还没意识到痒的时候,已经被他饱食鲜血,当我想到要对抗他的时候,他却从我的身体里剥离,只把深重的疼痛留给我,这简直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天是周末。秋天的阳光像层鸡蛋清,把我的皮肤晒的滑滑的,我的心情出奇的好。颜舒舒依言带着我,去一个叫“华星”的大市场给阿南买鞋。

“两千块的ECCO,我三百块内准搞定!”颜舒舒得意地说,“买好了你拿着到大商场ECCO专柜对一对,保证看不出任何不同。”

我不懂得什么叫ECCO,也不懂两千块和三百块到底哪个更*谱。只要鞋好看,阿南穿着合脚,就一切OK。

出了校门不远就是二十九路公交车,我们快走到公车站的时候,颜舒舒忽然抓着我的手臂轻声尖叫起来:“呀,毒药!毒药!”

我不明白地看着她。她手搭凉棚张望一阵,附到我耳边来,神秘地说:“看前面那个男生,哦,你看他帅不帅,你看他的帽子,是VD的,你看他的手表,卡地亚,你看他的鞋,GUCCI的,他的裤子,CK的。哦,天啦,全是有品质的!他就在附近的技校读书,我们学校好多女生都迷死他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

不得不承认,除了课本,我知道的东西实在太有限了,来这里读书快两个月了,我还是第一次上街呢。

颜舒舒的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穿着的崇拜,她拉着我,飞快地走上前去,还念叨着:“走,我们研究研究去!”公车还没来,我们和那个叫“毒药”的男生并肩站在了一起。他好像歪过头看了我们一眼,不过他戴着帽子,我并没有看清他的脸。颜舒舒站在我的左边,她一直凑着脸想看清楚他的鞋。不自觉地,我换到了颜舒舒的另一边,可是不知道为何,他却也跟着我移动了过来。也许是错觉吧,我甚至还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再移动的时候,车来了。我如释重负地抢先上了车,车上已经没有空位,等我终于站定的时候,发现他居然又站在了我身后。

而且,他冲我微笑了一下。流氓。我的心里冒出这个词,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回我看清了他帽子下的那张脸。说实话,不得不承认,我从没见过一个男生长成那样,怎么说呢,不仅是好看,也不仅是帅,什么词语都无法形容,总之,很特别很特别。他似乎知道了我在看他,居然把脸凑过来。

我赶紧收回我的目光,看着窗外。

“天啦,真他*的帅!”颜舒舒却在我耳边花痴地嘀咕。我却感觉身后的他上前了一小步,*我更近了一些。他吹着口哨,不知道是在吹什么歌,调子古怪而飘忽,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的举动让我多少有些惊慌,我飞速地转过身,他却肩膀*着公车上的柱子,抱着臂,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同学,你背包的拉链开了。”

果然。

我敢保证,在我出门前,它绝对是拉上的!

“谢谢。”我违心地低声对他说。心里却狐疑:也许就是这个他拉开的呢。

“哎呀,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颜舒舒大声叫起来,引来公车上无数注意的目光。我示意她噤声,并把包重新拉好,背上。

还好,我的钱放在我的裤子口袋里。我悄悄地摸了摸,还在。

“噢,你的手表是不是于安朵送的?”我听到颜舒舒在问他。

不过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一定是的。”颜舒舒讨了个没趣,只好凑到我耳边说,“我认得那块表,于安朵磨了我一个多月,后来我进价卖给她的,亏死掉了。”

我知道于安朵,她是我们隔壁班的超级大美女,听说有很多男生下课的时候趴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就是为了能看她一眼。我也觉得她真的美丽,却没想到,她会和这样的“小混混”混在一起。

到了站,颜舒舒拉着我下了车。我眼前的正是“华星”商场。这是一个只有三层楼高的地方,占地面积却很大。与其说是商场,我宁愿认为那是市场。市场前立着一个很大的广告牌:“最流行,最时尚,最便宜。”市场前面人头攒动,有很多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和男人来来回回。我跟着颜舒舒往商场里走。一跨进大门,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仔细一听,居然是一个男人在不停发出亲吻的声音,听得我心里直犯恶心。可颜舒舒却不一样,她一进这里就像鱼儿进了水,拉着我,熟门熟路地穿梭于各店铺之中,还时不时跟店主们点头打招呼。

看来她在学校里卖的那些东西多半都出自于此地吧。

我们到了二楼,颜舒舒带着我到了一个小小的柜台。这里的鞋架高得要命,真不知道那些鞋是怎么放上去的。

颜舒舒她问我:“你爸爸几码?”

“43。”我说。这个我早就了解过了。

“OK。”她麻利地拍拍手,背对着我,指着天高的鞋架,嗲声嗲气地对老板说:“帮我拿一下那个,那个,还有那个,谢谢噢。”

老板拿起一个类似晾衣架的长棍,将她所说的那些鞋一一勾下。

颜舒舒把鞋在地上排了一长串,一边摆一边说:“买鞋要看脚大脚小。适合小脚的款大脚的一定不能买,适合大脚的款小脚穿着肯定不好看。”她专业得像在表演绕口令。

我看着脚下,发现自己开始有点佩服她了,她的眼光的确不俗,选的东西都很别致。特别是在她跟店主讨价还价的时候,简直熟练到让人瞠目结舌。我和她一般年纪,可相比起来,我就是个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小瘪三。 “你自己挑挑。”颜舒舒对我说。

我刚想蹲下身,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连我的包好像也被谁扯了一下。拉得我差点没摔倒。


我转身,握着被撞得发麻的胳膊,循着那个奔跑的身影看去——天,是他。那个帽子,那双绿色的球鞋,我记得清清楚楚。

“是毒药,原来他也来这里。”颜舒舒朝远处张望了半天,凑过来问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揉了揉胳膊,把包背背好,对颜舒舒说:“我喜欢黑色那双。”

就在这时,我们面前又飞一般地跑过去几个男生。他们跑得很快,并很快追上了“毒药”,远远看去,我好像看到他们在搜他的身,他只是懒懒地站着,把两只手臂都伸到空中,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颜舒舒把手里的鞋一放。

“别去!”我拉住她。

“噢,好吧。”她摇摇头,“我们买了鞋快走,今晚我老妈还要来我学校看我,见我不在,我麻烦大了。”

很快,我买好了鞋,抱着鞋盒,和舒舒一起来到了公车站,准备坐车回学校。

210块钱。如果阿南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埋怨我。

可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我是用自己的钱替他买鞋,如果那一天快快来到,该有多好。

“你在想什么?”颜舒舒问我。

“没。”我答。

车子正好在这时候来了。我们随着拥挤的人群走上公交车。在车子快要开之前的一秒,我又看到了那个人影——他在离公车还有将近三米的地方纵身一跃,像一个袋鼠一样跳上了公车,手中的硬币像子弹一样弹进投币箱里。

我立刻感到莫名的紧张,拎着袋子的手指忽然疼痛无比。难道是鞋子太沉了?

我寻找颜舒舒——她已经在后排占到一个座位,招着手让我过去。我奋力从人群中挤过,一直挤到她身边。

这一路,他没跟过来。

谢天谢地。

“哦也,今天跟他真是有缘,要是给那些追她的女生知道了,非嫉妒得疯掉不可。”颜舒舒说,“听说为了见他一面,要在技校门口苦苦等上一周呢。”

有那么夸张吗?

到了学校,颜舒舒拉着我下了公车,却发现他并没走,而是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我们一样。我低下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却对我懒懒地伸出一只胳膊。

“同学,等等。”他说。

怎么了?我完全不明白状况。

他却顺势一拢,抱住了我的胳膊。当时我们就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他的动作就好像在迎面抱着我。这严重地让我感到羞愧,我触电般地把他的胳膊狠狠推开,抬头瞪眼看着他。

我的脸却不自觉地红了,我甚至能敏感地感受到这种仿佛赤潮的红色。我一定是因为太羞愧了,那一刻,我羞愧得真想把自己的脸皮撕掉才好。

怎么能和一个男生,这样拉拉扯扯?在马卓的人生中,到目前为止,这都是禁止发生的。绝对禁止。 

“你离我远点!”我大声地吼他。

“有事吗?”颜舒舒一定好奇死了,凑前一步问道。

他并不生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勾了勾,笑着说:“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近我。我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只能用手抓住背包带子,想要摆出一副抵抗的样子,可是还没来得及握紧带子,他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我想转身,他却用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忽然觉得自己脸上的红色又一瞬间褪去了,只剩下阵阵凉意。


却用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我忽然觉得自己脸上的红色又一瞬间褪去了,只剩下阵阵凉意。

“别动。”他说。

颜舒舒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大气也不敢出。

他的动作很麻利,转眼就从我背包的侧包里拿出一个白纸包着的东西,满意地亲了它一下,再用左手把它扔向半空中,飞快地转了一个身又接到右手里,哈哈笑着走远了。

“谢啦!”他已经走得老远,却又停下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把帽子微微拎起来又放回去,欠了欠身,送过来这两个字。

颜舒舒紧张地抓着我,问我:“他什么时候把那东西放进去的?”

我迟疑地,缓缓地摇摇头。

“天啦。”她苍白着小脸说,“我估计那一定是‘粉’,要是今天被警察抓到,马卓,搞不好我们都得去坐牢。”

她话音刚落,轮到我小脸苍白了。

“粉?”

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东西吗?

我不敢往下想了。突然间,我的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公车上,他扔出的那枚亮晶晶的硬币。那个完美的抛物线,它的系数到底是多少呢?

我该如何才能猜透这其中的玄机? 
 
 
(5) 

 

天中的月考,终于在开学两个多月后开始。

对于这次考试,我一直都放得很轻松。其实和班上某些苦心孤诣的女生相比,我并不算非常用功,我只是把某些女生用来思考爱情和男明星的时间和课余谈天说地吃零食的时间花在了学习上罢了。

我从不熬夜,也不早起苦读。生活规律,心情平静。

或许这些才是我的致胜法宝——我居然考了全年级第一。

也正因为如此,我这个“第一”让我从班里最普通的一名学生一跃成为众人关注的“明星”,让众人跌破了眼镜后开始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老爽公布成绩那天,颜舒舒发出一连串的啧啧赞叹:“马卓马卓马卓,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脑子是用什么做的?”

“碰巧吧。”我说。

我虽然开心,但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好骄傲的。因为从小学五年级开始,考第一对我而言就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死谦虚!”颜舒舒骂我,骂完后又说:“我不管,下次考试的时候我不明白的地方就抄你的,嘿嘿嘿。”

我们正在交谈的时候,坐在前桌的肖哲忽然把头转过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挺不自在,于是把头埋下了。

颜舒舒快嘴地问:“喂,肖哲同学,你在看什么?你是不是输得很不服气啊?”

没想到肖哲却没理她,而是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马卓,我想请教你一道题。”

说完,肖哲把一大本起码有三百页的练习册摔在我桌上,指着一道被铅笔几乎涂的乌黑的题目问我:“你能想想这道题吗?我一直不是太明白。”

我傻傻地看着那道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把书接过来,有些被动地盯着那个题目看的时候他又发话了:“马卓同学,请问你平时都看什么参考书?”

“没什么呀。”我抬起头,缓缓地回答他。

“马卓同学,你不需要这么保守吧?”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把把他的砖头书抱走,“咣当”摔在自己的座位上,惊得我瞠目结舌。

我早就听颜舒舒说过,肖哲,是天中初中部的四大天才之一。平时沉默寡言,曾因岳飞得到灵感,找到纹身师要求在自己的背部纹上“清华北大”四字而引起全校哗然。这次没有拿到全年级第一的他,好像对我颇有意见。

不过颜舒舒对此却有不同看法——“他看上你了!”她用手指着肖哲的背部,张大嘴巴对我做出这五个字的口型。

“我跟他是初中同学,我用我的人格保证,你是他第一个主动说话的女生。初中三年,跟他说过话的人不超过五个,女生不超过零个。”她振振有辞地总结。

可惜,恋爱这种事,我向来不感冒,而对优秀的男生,我更是不感冒。我的心里除了超过他们,从来都不可能有别的想法。 

月考之后刚过一周,就是放月假的时间。那一天阿南早早站在一辆小面包车前等我。一看到我出来,他就连忙上前,帮我把东西都提过去。

“累不累?”他认真地问,“在学校里待这么久,憋坏了吧?”

“还好啦。”我应他。他知道我不是喜欢到处乱跑的女生,却依然担心我受不惯别处的拘束,我的心里微动。

送他的礼物被我包好放在自己的背包里,被我大大方方背在身后,不必担心他发现。我要给他一个惊喜,一定。

颜舒舒骑着自行车,从学校里冲出来。她一边挥手一边叫我的名字:“马卓!老爸车子来接啊,真幸福!假期愉快哦!”

我也挥手对她道再见,阿南笑着问我:“好朋友?”

我知道,他了解我的性格,难免会担心我离家在外的日子会寂寞。我若有个朋友,他心里会好受许多。

于是我有些违心地点了点头。其实也不是说颜舒舒哪里不够好,她对我已经够好,只是我心里总是对“好朋友”这个词有种莫名的拒绝,我担心这是我永远也无法治疗的顽疾,偶尔也为此伤感。


正当我们上车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马卓!”我回头,居然是爽老班。

我连忙介绍:“爸爸,这是我们班主任爽老师。”

“哎呀,马先生你好。”老爽立刻把手伸出来,他对阿南说:“你生了个好闺女!这次考试全年级第一呢!太长你的脸啦。”
“真的?”阿南笑着答应,也用赞许的目光看我。从小到大,已经不止一个老师认为他姓马。他却从来都不辩驳。

“真好,真好。”阿南搓着手对老爽说,“老师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坐坐?”

“好啊!”老爽爽快地答,然后骑上他的自行车远去了。

估计他一定是高兴地忘形了,他看着老爽的背影,竟然冒出一句让我差点晕过去的话:“你们老师挺帅的啊,一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的吧。”

我白他一眼,他嘿嘿笑着替我把车西拎上了车。 

第一次放月假回到家里,我就像个海归的大学生一样受到了空前好的待遇,奶奶和阿南忙了一大桌子菜,不停地让我吃啊吃,就好像我在学校里被饿了整整两个月。 

他很高兴,一个人倒了些酒,自斟自饮,连邻居来串门他都忍不住向别人汇报:“我们马卓这次月考,考了天中的全年级第一。是不是很厉害?”

他从来都是一个谦和的人,可是却真心地为我骄傲,从来不去掩饰。

吃完饭,夜幕已经降临,他一边帮奶奶洗碗一边唱着歌。如果不是很高兴,他从来不哼这个曲子。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一首叫做《忘不了》的老歌。

“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你的泪
 忘不了你的笑
 忘不了落叶的惆怅
 忘不了那花开的烦恼”

他的嗓音仍然与七年前无异,只加了少许的沧桑。不知他是否还记得,七年前的他唱歌时的心情?

吃完饭,我回到我的小屋。家里一切都没有变,看得出,为了迎接我的归来,奶奶还特意打扫了卫生,我桌上的那面小镜子被她擦得锃亮。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竟然在眉眼间看出些她的味道。不知为何,我把镜子反过来,扑到了桌面上。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微凉,我从背包里把给阿南的鞋子拿出来,轻轻地拎上,去敲他的门。

他正在算帐,电脑在他身后一闪一闪地亮着。

“马卓,有事?”他打开门,摘下他刚配的新眼镜问我。

我蹲下身,把鞋放在门口。

他惊奇地看着,说:“给我的?”

我点点头,背着手说:“四十岁,生日礼物。”

“哦。”他仰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快到了。”

说完,他埋下身子,用两手把鞋拎起来,回到房间他的摇椅上坐下,仔细端详着那双鞋,笑容在脸上慢慢展开。我跟着走了进去,那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看到他的笑容,我的心里像是忽然盛了满满一壶水,就要全部倾覆下来。

“你是不是省吃省喝了?”他把鞋放下来,板着脸问。

“没。”我说,“你试试,合不合脚?”

“以后再不要给我买东西了。”他嘀咕了一句,却还是很快地脱下拖鞋,把脚放进去。

“好看。”我说。

他开心地来回踱了几步,还仰天傻笑了几声,却又连忙坐下来,换上了拖鞋。

“为什么不穿着?”我问。

“这么新,留着以后穿。”他把那双鞋慎重的放进鞋盒里,还伸手抚了一下鞋帮。虽然什么灰尘也没有。

“是她叫我买给你的。”我轻轻地说。

他抬起头,惊讶地说:“谁?”

 
“妈妈。”我说,“有一天晚上,我梦见她了。她说,要我给你买双鞋,你的四十岁生日就要到了。”

“你真的梦到她了?”他问。

我重重地点点头。

“她还是那么漂亮吗?”他轻声问,问完了仿佛忽然发现自己的傻,并不看我。而是把那双刚刚收好的鞋重新放在膝盖上,打开盒盖,手指在上面摩娑着,低着嗓子说:“她在天之灵看到你现在这样有出息,也该放心了。”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无法自禁,捂住了他的脸,哭了。

七年来,我们第一次又重新谈起她。在这个哀伤的适合回忆的秋天夜晚,喝了酒的阿南,像当年她离我们而去时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是相隔七年之后,我第一次看到他哭。我真的知道,他一直一直都没有忘记她。

我走近他,把手放在他的肩头。我想用手心的热量告诉他,她和他的女儿——我,和他永远都会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好久以来,我都不能理解一个男人的心酸,直到很多年以后,当我看那部叫做《胭脂扣》的老电影,听到张国荣幽幽的唱:“只盼相依,哪管见尽遗憾世事;渐老芳华,爱火未减人面变异”时,才忍不住落泪,也才明白他那颗冰封了大半辈子的心。 

那晚回到自己房间,我直到半夜才能入睡。我的脑子里像有很多小人在飞舞,搅得我难以合眼。我把开学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回想了一遍,却越回想越不是滋味,一种奇怪的躁动在我心里滋长,说不清,也道不明。

我很想知道,我到底怎么了?

难道这就是成长的滋味么,那么酸那么痛却也带着丝丝的甜蜜的醒悟,我该用怎么样的心态,才能好好迎接那些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故事的将来的日子呢? 
 
 
(6)

 

回校日很快就到了。那天店里特别的忙,我让阿南别送了,我自己坐公车回校。

好在长途汽车站离我家不远,走路也不过十五分钟。阿南叮嘱了我几句,就跟着一个客户走掉了。我背上我的大书包,决定步行去车站。我还记得,那里有家小面馆里的面相当的好吃,初中时,我常常在那里吃早餐。所以,当我经过它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可我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小面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他坐在外面的一张桌子上,好像还在等面条下好。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到县里来,又为什么会在这个小面馆里出现。我先认出的是他的那顶帽子,那标志性的帽子今天被他反扣在脑袋上。等我明白过来是他的时候我脑袋里“轰”地响了一声,我放弃了吃面的想法,准备从旁边悄悄溜过去。

然而,我的头刚低下去,就被他认出来了了。他在我身后我大声地喊我说:“喂,美女,请留步。”

众目睽睽,我的脚像被胶布粘住了,动弹不得。

他对我笑着,用一种近乎于命令的语气对我说道:“你过来!”
 我白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懒洋洋地说:“没听见我说什么吗?”

“放开。”我尽量镇定自己,用尽全力瞪着他,努力做出一脸凶相。

“如果我不呢?”他一字一顿地说,还左右摇着脑袋,用一种*诈的眼神看着我:“你是否打算放声尖叫?”

我当然不会叫,我只是想甩开他,不过我压根做不到,好像我越挣扎,他抓得愈发地紧,我觉得我的胳膊都快要被他拉断了。
 
“放轻松,我只是想请你吃碗面。”他说,“你那天帮了我,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不用了。”我警告他,“你要再不放开我真叫了。”

“我还真想听你叫。”他的脸凑上来,*近我,欣赏着我内心的愤怒和恐惧,仿佛在强忍着自己喜不自胜的心情。

 我放弃了与他的对抗,忽然在他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很好。”他松开我,满意地说,“我就喜欢女孩子乖乖的。”

可就在他说话的瞬间,我已经跳起来,往另一个方向飞速地逃离。

他并没有追上来抓我,这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到车站买好了下一班回市里的车票,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凉水好好地洗了洗发烫的脸,手臂上被他拉过的地方一直隐隐地痛。我恨死了自己今天的犹犹豫豫,并下定决心,下次要是有人胆敢对我如此无礼,我一定当机立断地抽他一耳光,不然我就不是马卓!这么想着,我心里好受了许多。可是,当我坐到车上去的时候我惊呆了,阴魂不散的他居然也在同一辆车里。而且,他好像早就知道我要上车一样,本来他用帽子盖住脸仿佛睡着了,可我一登上车,他就像亮相似的,忽然把帽子一把从脸上揭下来,一条腿跷到半空中看着我,胸有成竹地笑了。

我看了看我的票上的号,还好,我还没倒霉到那个地步,我们不坐在一起。

我的位子是*窗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我坐下,掏出我的英语复习资料看起来。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就听到有人在旁边说:“能换个位子吗,我想跟我女朋友坐。”

又是他!

我吃惊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化成人身的妖魔。

在我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一句话来的时候,那个可恶的中年男人居然同意了他的要求,他夹着皮包,缓缓站起身来,坐到他的位子上去了。

我的天。

对付这样的小流氓我没有任何经验,但我知道我不能慌,越慌他会越得意。于是,我铁了心不理他,当他不存在,视他若空气。我把MP3掏出来,塞上耳机,眼睛闭起来,装睡觉。

我倒看他还有什么花样可以耍。

MP3里放出的是我喜欢的王菲,她唱:“我也不想这么样,反反复复,反正每个爱情都是结束……”我喜欢王菲的声音,喜欢她的每首歌的旋律,还有那说不清也道不明含义的歌词,对我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可是,就在我听到酣处的时候,耳塞却被人拉掉了一只。

“听什么呢?”他恬不知耻地把耳塞塞进他的一只耳朵,饶有兴趣地说,“好音乐要知道共享。”
 
 
 
 
我觉得我就要吐血了。

“王菲?”他皱了皱眉头,“有你这么老土的女生么?”

我试图把耳塞抢回来。他却用手死死地抓住它不放:“旅途寂寞,既然我们这么有缘,聊聊如何?”

我冷冷地说:“对不起,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你真奇怪。”他摸了摸他的鼻子,无比自恋地说,“你去你们天中问问,要知道有多少女生都梦想着有此时此刻!”

“梦个屁!”我再也忍不住了,狠狠地骂了他一句对我来说已经是限制级的脏话,然后忿忿地把头转向窗外。

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难看的大红脸。

“不理我?”他说,“我数一,二,三,你不转头可不许后悔。”

我不知道又要搞什么花样,更怕他做出抓住我的胳膊大喊大叫的惊人之举,赶紧把头转了过去。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对我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凭什么?”说实在的,我厌恶极了他说话的语气,厌恶极了他的自以为是和没脸没皮,帅能当饭吃吗,再说他的样子也不帅,越看越难看,越看越像小丑。真不明白天中的花痴女生们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凭我现在对你有点小兴趣。”他慢悠悠地说,“不知道这个理由充分不?”

“滚蛋!”我忍无可忍。

“哎哟,马小卓同学。这可是你第二次说粗话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无比惊讶地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见我的傻样,他哈哈笑起来,我低头,这才猛然发现,我手里一直拿着的英语参考书泄露了我的秘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遮书上的名字,很快又反应过来这真是个愚蠢到家的举动,于是我的手就像被点穴了一样停在半空中,他了然于胸地看着我,用一种讥讽的语气说道:“遮!快遮!再不遮我就要看见了!”

我真想揍他。

幸运的是,接下来他好像失去了捉弄我的兴趣,兴许也是太累了,他向我做了一个休战的手势,然后很快睡着,整个人呈僵死状,还发出轻轻的鼾声。我松了一口气,把耳机重新戴起来,总算一路安稳地到了市里。然而,车子在车站停了下来,其他人都下车了,他却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不起身,我就没法走出去。

“喂,请让一下。”我喊他,他没反应。

我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踩向他的脚:“叫你让开!”

他居然还是没反应,加眼皮都不眨一下。

天下竟有能睡得如此沉的人,真是闻所未闻!我轻呼一口气,准备从他身边挤出去,谁知道刚挤到半途,他却忽然睁开眼,伸出双臂拖我一把,我整个人面朝着他,跌落在他的怀里,我们的脸隔着很近的距离,甚至连他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他居然抽得出空对我做了一个像猩猩似的鬼脸,把我吓得差点尖叫。也许只是一秒吧,可这一秒,却比我生命中任何一秒都要漫长,痛苦。

我奋力地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在他得意的哈哈大笑中,我逃也似地下了车,却与一个人迎面相撞,差点摔倒。头晕加上脸红,再加上我能够预料到他正目睹我的惨状在我身后狂笑不已,这一切我尴尬得恨不得死掉才好,只能使劲埋着头飞快地逃走了。

直到冲到回学校的公车上,我才反应过来,好像刚才我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校花于安朵,难道,她是在那里等他的吗?

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我上得魂不守舍,我一直在想,我这算不算被人“调戏”了?我甚至想到了另一个词——性骚扰。这让我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无比难受。偏偏肖哲又向我请教问题,他这次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可我却脸色难看地看着他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肖哲的脸色却比我更难看,他一直盯着我,脸越来越白越来越白,就在我感觉他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他猛地转过头去,生气地捶了一下桌子,又大声朗读起古文来。

我崩溃地趴在了桌上。 

颜舒舒看着我说:“你好像有心事?”

废话,我当然有心事,我正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回家再也不搭公车,要不,就让阿南送我。

这样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一次,就让我直接死掉算了。 
 
 
(7)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才发现,我的MP3丢掉了。

这是开学前,阿南才替我买的。他花了一千多块,我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地丢掉了它!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在公车上跟他纠缠里时弄丢的,想到这里,我简直恨不得需现在就冲到那个流氓面前,扇他一耳光!

正当我在为此事极度郁闷的时候,宿舍外有人冲了进来,是个胖胖的女生,样子看上去很凶,开口就问:“马小卓呢,给我出来!”

我已经上床了,从床上探起身。听到吴丹对她说:“我们这里没有马小卓,只有马卓。”说完,吴丹的手径直指向我。

胖女生头上别了一个和颜舒舒同样款的发卡,直直地朝我走过来,劈头盖脸地对我说:“就是你?”

“什么?”我完全不明白状况。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一声放到桌上,问我说:“这个是你的?”

我一看,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我的MP3。

“你在哪里捡到它?”我迷惑地问。

“别装傻了。”胖女生忽然把我书架最上端的那面小镜子拿下来,拍在桌面上,没好气地嚷嚷道:“你照照你自己!你全身上下,哪里有一丁点比得上安朵?把你的东西收收好,国产货,还好意思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还蒙着的时候,她的声音又继续升高:“你干嘛一脸无辜?成绩好就可以劈腿?乡下妞,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甩下这句铿锵有力的话,就转身走出了宿舍门。

我坐在那里足足愣了一分钟。劈腿?谁能告诉我,劈腿是什么意思?

无论劈腿是什么意思,我想我都被她狠狠地打击到了。当天中史上最可笑的校园八卦新闻:乡下妹子马卓以MP3为礼物,想和校花于安朵争男朋友的消息传播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我才从舒舒的口中得知,那个胖女生就是于安朵最好的朋友王愉悦。

她那天晚上以侠女的姿态闯进我们宿舍不为别的,就为了替于安朵出口气。 

而这个时候,另一条让人匪夷所思的消息又迅速传播开来—— “马卓同学,今天是想跟你了解一件事……”

可是……可是……我一直想说,这件事关我什么事?

那天在办公室待的半个小时,或许是我这辈子最窒息的半个小时。我在所有老师挑剔的目光中安静地站立着,耐心地回答他们的提问。

“认识于安朵吗?”

“知道于安朵的男朋友是夏泽吗?”

“你和夏泽认识?是在什么时候?”

直到那天,我才明白那个名叫“毒药”的家伙,原来真名是叫做夏泽。我用尽量平静的口吻回答着一切着边际或者不着边际的问题——只不过,当然,我并没有说出发生在华星的那一幕。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多领导和老师面前有所隐瞒,心里的不安和耻辱大过天。以至于当我走出办公室时,一直等在外面的颜舒舒看见我的脸色,忍不住一把拉住我的手,说:“你想哭,就放声哭吧。”

可是,我没有哭。我一丁点都不想哭。我只是觉得很困,想倒在床上睡一觉就好。

我唯一只希望他们不要告诉阿南。我私下求老爽,并向他保证些事真的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我爸爸为此担心。爽老师点了点头,甚至有些愧疚地拍拍我的肩膀,说:“马卓你知道,发生这些事,学校不可能不调查。千万不要有心理压力,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我相信你。”

我心里对老爽的感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那些天,我强撑着上课,脑子里却一直像堵着一团棉花,常常一天都通不了窍,连握笔的手都是软的。就这样,我终于生病了。

可就在我生病的第二天傍晚,只在手腕上割了一个小口子在家躺了一两天的于安朵小姐居然来找我。

据说,当时她先是站在教室门口,身后还跟着她的好朋友王愉悦。后来,她把王愉悦支开,一个人走到我座位旁边的那扇窗户后站定。那时我正在灌一大杯热水,压根没有注意到她。她的手指在窗户上敲了敲,这下整个班都看到了她,一看到她,他们就立刻着魔般的窃窃私语。

寻仇?我唯一想到的理由。

但我还是当机立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走出了教室。有些事情,我也一样想跟她说清楚。

我前脚刚走出教室,就立刻听到身后的窗户纷纷被打开的声音。

大家都在等着一场好戏。

时值深秋的黄昏,天气很凉。我因为生病的缘故,穿的很臃肿,还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站在小腿赤裸只穿一条牛仔短裙,长发微卷,下巴消瘦的于安朵面前,仿佛丑小鸭面对着白天鹅。

不过我真的并无任何畏惧和自卑。

“是找我吗?”我鼻音浓重地大声说。

“马卓,对不起。”她忽然对我一鞠躬,大声地说:“有些事,错怪你了,给你带来困扰,请不要介意。”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就走掉。

有谁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转身,却看到了令我惊奇的景象:几乎全班所有人都趴在窗口静静目睹了我和于安朵之间发生的一切。

而颜舒舒更是站在了凳子上,第一个鼓起掌来。她一边奋力鼓掌,一边大声说:“谣言终于澄清了!瞎说的人,查看一下自己的舌头,到底烂掉没有!”

无论这件事发生的有多么莫名其妙,好歹,它总算是别别扭扭地过去了,谣言渐渐止息。虽然在以后的那几天,我常常辗转反恻揣摩事情经过,却依然不得而终。只不过这场病生得绵长而持久,发展到后来,每次上课时,我总是忍不住要打喷嚏。最莫名其妙的是,我一打喷嚏,大家就笑,仿佛我进行的是一场滑稽表演。更莫名其妙的是,他们一笑,我的喷嚏就打得越发厉害,收也收不住,于是全班就笑得同样一发不可收拾。 

我坚持着没去看病,而给我买感冒药的人,是男生肖哲。他下课时把感冒药偷偷放进我的文具盒,还附有一张字条:让那些心灵充满垃圾的人死一边去吧。

我当然是感激的。

我该怎么说肖哲呢,他真是个奇怪的男生。

我曾亲眼见他被好多男生聚拢在中间,他们往他头上泼水。体育课的时候。他们又把他一起抬进沙坑里,灌得他满身沙。奇怪就奇怪在,他从不反抗。只是等肇事者散去之后,他才慢吞吞地皱着眉头,轻轻抚去身上的脏东西。就好像他刚才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似的。 
 
 
他总是独处,沉默寡言,行为怪异,但是成绩特别好。有时,我竟然觉得我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比如,虽然大家和我关系处的都并不差,但毕竟,我倒还也没有一个可以称的上要好的朋友。

所以当我第三次看到刚刚从厕所出来的男生用湿淋淋的手去摸他脸蛋的时候,我向他递过去一张消毒纸巾。

他缓缓接过纸巾之后,摘下了自己的眼镜,他的眼睛在胳膊上来回擦拭,不知道是水还是泪。

“以后别让他们欺负你。”我对他说完这句话,埋头做我的作业。

我知道每个人都需要尊严。无论弱者强者,即使他正在被欺负。我愿意尊重每一个人,也是因为我曾经深谙不被尊重的滋味,那种感受就像吃到一枚发霉的水果一样,常常会让人难受上好几天。

严舒舒对肖哲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也许会成为天中版的马家爵。性格孤僻的人,总是做出惊人之举,马卓,你可要小心哦!”

其实我最要小心的应该是我自己,似乎自从上次放月假回来,我就开始常常感到不适。有时失眠,有时又胃痛得很,有时上课还会走神。我很少上课走神,这让我非常痛恨自己。严舒舒又向我推荐:“昏昏欲睡,脸色枯槁,请用VICHY醒肤面膜。”我递过去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就讪讪地叹了口气,收起了她的面膜包。有过这么多次的推销不成功经验,她也知道适可而止。

我吃了肖哲给我买的感冒药,睡得很沉,且多梦。不知道是不是药是他买的缘故,那天晚上我梦到的居然是肖哲。梦到他手拿一把刀子,一路追着严舒舒,一直把严舒舒追到角落里,他却忽然把刀放下,对严舒舒下跪,大声哭泣,请求她的宽容,而严舒舒却举起了那包刀,似乎向我追来……

这场连环杀人梦冗长而费劲,我醒来时,满头大汗,仿佛自己的身体似乎一夜之间瘦了好几斤,只觉得很饿。

颜舒舒却一边擦着面霜,一边看着我的脸色说:“恭喜,你好了。”

风波渐渐过去,身体也渐渐恢复的我,心情也不错。肖哲开始每天出一道难题考验我,有时是物理有时是数学,有时甚至是英文翻译,每天清晨早读课之前就准时放在我的课桌上。

而我也会把题目的答案在晚自习下课前的几分钟里准时放在我桌子上,等他转身取走它们。

渐渐的,这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对这样能提高学习成绩和思考能力的事,我总是何乐而不为。况且,和他这样的学习尖子之间的交锋,对我而言别有生趣。如果被颜舒舒知道,事情一定会变个颜色吧。

但对天发誓,每当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心真的很单纯,像一块擦得干净的玻璃,纯净,透明,清白可鉴。

爱情?

这个词离我一百万八千里吧。 
 
 
(8) 

 

我常常觉得,我的孤独是与生俱来的。它像一朵沉静的花,独自开放在我的心海里,只有我能懂得它的美,这美让我骄傲,自由和独立。所以,当班里的男生女生开始慢慢习惯高中生活,谈起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恋爱的时候,只有我对这些不感任何兴趣。

肖哲却继续每天都传纸条过来给我。

常常在那一条冗长的物理题后面,他写上一句小小的话;

有时他问:马卓,你觉得撒旦是真正的伟人吗?

或者:马卓,你知道人一天平均眨眼多少次?

甚至是:马卓,男女之间到底有没有超脱于庸俗的爱情之外的永远纯洁的友谊?

这些问题太复杂,我都懒得思考,懒得解答。当然,即使我的心里真的有了答案,我也不想轻易告诉肖哲。我只想告诉我心里的那朵花听,也只有它会懂。

颜舒舒问我:“马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对男生的好坏,类型,风格,通通没有钻研过,也不想钻研。

然而,却有这么一个人,当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忘了他的时候,他却又忽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逃不掉,就像我从没逃掉过那该死的“宿命”。 
 那天是平常普通的一个周末,因为临近期末考试,天中的气氛都显得紧张而凝重。我去食堂打饭,队排得不是很长,就在我刚刚打完饭菜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对我说:“同学,能否借一下你的饭卡?”

我转头,竟然是他。

他每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都仿若从天而降,而且更奇怪的是,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西服套在他身上挺合身,就像本来就是他的一样,可是没戴帽子,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我饿了。”他朝我挤挤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我把手里的饭卡递给了他。

“谢谢。”他接过饭卡,并在饭卡上亲了一口,这才递给食堂的师傅说:“麻烦给我来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

我端着饭盆往餐桌上走,发现食堂门口来了好几个保安,他们一直朝里面走过来,好像在找什么人。我的心不由地狂跳起来。“毒药”端着饭盆,一直跟在我身后。在我坐下后,他坐到了我的对面,我看到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谢谢你。”他把饭卡递给我,皱着眉对我说,“你喜欢吃土豆吗?别瞎吃。女孩子一吃这个就发胖。”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他,直觉告诉我,那几个保安和他有关。

“想你了,来看你,行不行呢?”他凑上前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要知道,我可不是一个撒谎高手,句句真心。”

我不喜欢翻白眼,也不喜欢踹他一脚或者打他一下。我知道如果有男生故意要恶心你,你只要装作无动于衷就是对付他最有利的武器。所以我埋下头,挑了一块最大的土豆大口咬了下去——可是,我很快发现,就是这个动作恰恰透露了我其实很在意他的感觉,于是我又慌又急,头顶跟着冒汗了。 他却忽然拿起筷子,把他盘里的鸡肉夹了一块给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道:“多吃点,你脸色不太好。”说完,他低头,大口大口地扒起他的饭来。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很饿!

保安们从我们身边经过几次,终于出去了。

然后,我看到“毒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直走到我身边,把饭卡轻轻放进了我的校服上衣口袋,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马小卓,我会记得你。”

他正要走,我却听到耳边传来“叮咚”的响声,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滑落,掉在了地上。“喂!”我不由自主地喊住他,并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递给他,我这才看清,这是一个金佛吊坠,造型小小的,却有些发沉。

他回头看到了,立刻把那个小小的金佛攥紧在手里,什么也没跟我说,就迅速从食堂里消失了。

只留我一个人在那里。

我最终没吃他夹给我的那块鸡肉。

真恶心。我狠狠地对自己说。

当天下午,学校里传出了男生楼失窃的消息。

“太神奇了。”吴丹说,“所有没有上锁的门,都被打开了。据说当时还有人在卫生间洗澡,打开门一看,宿舍一片狼藉,吓得差点哭出来!”

“摄像头啥也没拍到?”有人好奇地问。

“拍个屁,总插头都被拔掉了。”吴丹撇撇嘴。

“那个洗澡的男生是你们班的肖哲!”二床的女生是隔壁班的,她一边嚼着苹果,一边不以为然地说,“据说他内裤都被偷了呢。”

“哈哈哈……”她们又一起放肆地大笑起来。

坐在床上看英文杂志的我,把杂志举得高高的,来遮住我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

我想,我知道干这事的人是谁。

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而我,居然借饭卡给他打了饭,我这算什么?

那一天回到教室,男生们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有好事的男生说:“让老子知道是谁,就去灭了他!”

“我的Zippo,是我初恋女朋友送的呢!”

“*……上演美国大片啊,保安也太菜了点吧!”

生活委员一个座位挨着一个座位登记所有人的遗失物品。她走到肖哲这的时候,刚把登记本在桌上放好,肖哲就对她大喊一声:“走开!”

生活委员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小个子女生,生气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嘴里骂了一句:“有病!”

“他的护身符被偷了。他洗澡的时候,把它摘下来放在枕头边,是个金佛呢,他妈妈临终前送他的。”颜舒舒嚼着口香糖,支支吾吾对我耳语。 
 临终?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颜舒舒。

“他初二他妈就死了。乳腺癌。”颜舒舒了然于胸地解释。

我心里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似的,缩了一下。金佛?!我立刻想起来,那不就是我递给他的那一个吗?我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我下意识地抬头往往前面的肖哲,他正奋笔疾书,面前的英语书翻的哗哗作响。好像要一口气把单词表上所有的单词都抄写一百遍才罢休一样。

马卓,你这个帮凶,你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

因为期末在即的缘故,就要停止作业,所以这个晚上,老师布置了好多的作业。天中的规矩,是不论有多少作业,必须在晚自修时间全部完成,如果拖到课后,宁可不要交。

晚自修大约进行一半的时候,整个教室里异常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在认真写作业。我的桌子动了一动,我抬起头,看到肖哲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正脱掉外套和毛衣,只穿一件白色衬衣,就一个人从教室里跑了出去。

透过窗户,我看到他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我又抬头看看其他人,似乎没有人发觉肖哲的离开,就连他的同桌也是手撑脑袋,麻木地在作业本上划拉着什么。

我趴在桌上,遥望窗外无垠的黑暗,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一回,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又一次被利用的时候,心中真的除了震怒和惭愧什么也没有。我发誓,我恨他。恨他让我觉得自己愚蠢,恨他让我伤害肖哲,恨他让我成为一个和他一样十恶不赦的帮凶。

肖哲整个晚自修都没有出现。晚自习下课时,内心的自责已经到达顶点的我借口有问题要问老师,没有和颜舒舒一起回宿舍。

我决定去找他。

一直到半小时后,我才在学校后面一座假山背后发现他。

他的眼镜被扔在一旁,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他把头埋进衣领里,衬衣把它的脑袋都罩了起来,半个瘦弱的脊背也露在外面。

一阵寒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只穿着一件衬衣的他也瑟瑟发抖。

我不忍心喊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这样压抑自己的痛苦——十五年前爸爸去世奶奶的痛苦;七年前妈妈去世阿南的痛苦;奶奶去世时我的痛苦;和他这一刻的痛苦比起来,好像都化成一缕不值一提的轻烟,不算什么了。我想,也许是因为至少我们的眼泪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恣情地流出来,而他却不能,或者,他根本不让自己这样。他只能用一件单薄的衣服把自己包起来哭。

肖哲,对不起。

对不起。 
 
 
 我没有叫他,而是悄悄地走了。

那一刻我已经下定决心,我要去找毒药,要回肖哲的东西。

补偿也好,道歉也罢,我只是想把他妈妈给他留下的礼物还给他。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就因为我们一样都没有妈妈,不是吗?只不过,他的妈妈给他留了护身符,我的妈妈,除了我之外,就再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别的什么东西。

校园的公告栏里说,今天是入冬以来第一次冷空气过境,我穿着初二那年买的旧棉袄脚步急急地向那个我从未去过的技校的方向走去,我并不惧怕天气的寒冷,或者说,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让我去惧怕。

我只知道,我必须替肖哲要回他的东西,必须。

不然,就算和他一起坐牢,我也毫不畏惧。

…… 
我趁着门卫转身的空档,一侧身从天中留了一道缝隙的大门穿出去。风很大,我裹紧了我的棉袄,咚咚咚地往前跑。我感觉路上的人都奇怪地转过头看我,或许他们是惊讶怎么会有学生从天中管理严格的晚自习逃出来,往技校的方向跑去。更何况,是一个,女生。我突然想起了阿南,如果阿南此时看到我这样,他会如何?

但是发生的事已经不容许我想太多。假山背后哭泣的背影像一条鞭子,一下一下,狠狠地抽在我心上。

转眼间,我已经站在了技校的大门前。比起天中大门的灯火光明,这里的确显得沉闷阴暗,只有传达室内亮着一盏小灯,百无聊赖的门卫坐在里面对这一台破破烂烂的电脑打扑克,劣质音箱在低吼:“等待等待再等待,心儿已等碎。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我堂而皇之地走进去,他丝毫没有发现。

我在冷冷清清的技校里转了几圈,拦住了几个技校的学生,问:“请问你知道夏泽在哪儿吗?”他们都诧异地望着我,然后嘻嘻哈哈地走掉。突然,有一个女生神秘兮兮地折回来,瞪大眼睛把脸凑到我面前,我不自然地往后退了几步。她像诡计得逞一般哈哈大笑,然后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妹妹,你直走,然后右转,再往前走几步,坐转,有可能会看到毒药哥哥哦!”说罢,扬长而去。

我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为了肖哲,为了我所犯的错,我还是决定按照她所说的去做。

技校不大,地形却很复杂。我按那个神经质女生所说的直走右转又左拐,好几次被那些东一处西一处的小楼弄晕。就在我走到一处池塘的边上的时候,脚下的碎砖头绊倒了我,让我一下子趴到了地上,但是我不能出声,因为我看到了毒药。

是的,我死也不会忘记那张脸。此刻,他坐在池塘中央的小亭子里,那件天中的校服早已换掉。他的手紧紧搂着一个女生——他们,在,接吻。

而那个女生,长发微卷,下巴消瘦,裙摆在萧瑟的夜风中轻轻飞扬。是的,我没有看错,那是,于,安,朵。 我打了一个寒战。

他们很忘情,全然没有发现池塘边狼狈摔倒的我。于是我摸索着爬起来,忍着全身地酸痛,悄悄地退出去。走出技校大门的时候,又碰到刚才给我指路的那个女生。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灰头土脸的我,轻轻笑了一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走出了大约400多米远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横在我面前,我吓了一大跳,曾经听到的所有关于女生深夜被劫持的故事“轰”的一下在脑子里全部沸腾开来。我本能地退后两步,充满警戒地看着面前的黑影。

“美女,我们又见面了。”黑影说话了,那声音异常熟悉——是毒药!我哼了一声,准备继续往前走。“你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又走了?”毒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偷看我和我女人约会,还想就这么走了?”

“不要脸!”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实在是太笨拙的反驳了,只有乡巴佬马卓才说得出来。

“哈哈哈……”毒药大笑起来,我恨不得手里有一块烂泥巴塞到他嘴里。

“把东西还给我!”我终于点了题,“我不管你做过什么事情,那个佛像坠子,请你还给我。”

毒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脸上满是在我看来无比龌龊的笑容:“你要的东西,就在这里。有本事自己来取啊!”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扬起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他竟然没有躲。我在寒冷的夜里喘着粗气,感觉整个人就要燃烧起来。我等着他还手。我知道我打不过他,那就让他把我打死好了。反正我是个可耻的小偷帮凶,反正我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反正我生来就是一棵蒲公英,在这个世上飘荡。

毒药定定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从沉思中惊醒,对我说:“你走吧,我知道你们天中的晚自习跟牢房差不多。再不回去你会倒霉的。”说着,他侧身朝天中的方向扭了一下脖子,示意我离开。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几乎是怀着必死的心情来找他对质,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快走吧,别没事找事了。”

他反而摆出一幅不耐烦的样子,说我“没事找事”!我恨恨地瞪着他,他竟然对我笑了一下,异常温柔,甚至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看到的阿南看**的眼神。

我咬了咬嘴唇,迅速离开了。此刻,只有天中万籁俱寂的晚自习可以保护我。

(9)

一连好几天,我都不敢看肖哲。他放在我桌子上的习题,我恨不得把每个细小步骤都写下来,不大的习题纸上布满了我密密麻麻的字迹。有时候他的橡皮、圆规什么的偶尔被不小心碰到地上,我都敏捷地弯下腰帮他捡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作业,内心忍受着良心的反复煎熬。有时候他用午饭时间在教室里做题,我就顺便从食堂给他带几个包子,不声不响地放到他桌上。一天下晚自习,颜舒舒在回宿舍的路上好奇地问:“马卓,你最近怎么了?好像故意拍肖哲的马屁一样。”我没有开口,径自朝前走。谢天谢地,这次颜舒舒没有八卦地追问下去,更加没有无聊地说我喜欢肖哲之类的话。

而肖哲自己,也只是有时候忍不住用诧异的眼光看我,然后继续埋头做他的题目。自从护身符被偷以后,本来就寡言少语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只有老师喊他回答问题,他才会缓缓站起来,低声说几句话。其他时间,都像得了失语症一般。

这也许会成为我心底最大的秘密,犹如一只沉睡海底的古代航船,永不见天日。那个小小的金色佛像,便是最深的伤口。

直到有一天,于安朵又来找我。身材修长的她,午休时站在我们班教室外朝我的座位张望着。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外套,虽然很厚实,但是套在她单薄的身上一点也不显得臃肿。今天她没有穿裙子和长筒靴,而是很规矩很普通的长裤和棉皮鞋。看到我抬头发现了她,她才向我招手,示意我出去。我有点不耐烦,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周围好事的目光。

想想我当初考到天中来,最大的心愿无非是静心学习,报答阿南。结果却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绞进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如果我可以重新选择,我倒宁愿颜舒舒她们看不起我这个乡巴佬,我依然做我的好学生。迂腐又如何,至少我内心平静。

我轻轻皱了皱眉,但还是放下笔走了出去。其实我并不讨厌于安朵。她和天中很多女生都不一样,至少闲话没那么多。

“有事吗?”我问。她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费解地看着她,不肯接。

“夏泽让我给你的。”她向我解释。我听到那个晦气的名字,脸色立马阴沉下来,但是当着于安朵的面,我又控制住情绪:“我跟他不熟。”说完我就准备转身回教室。“马卓!”于安朵喊住我,“拜托,他一定要我给你。”她用了“拜托”这个词?“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我努力耐着性子问她,她摇摇头:“夏泽不让我看。”

老天,这个百依百顺的女人。她完全可以趁毒药不在的时候打开来看啊! 
 
 
突然之间,我心中对她升起了一丝怜悯。这就是爱情吗?我想起了阿南和我妈妈。

在她近乎央求的神情下,我勉强接过了纸包。她如释重负,很快就走了。而我不知为何,却有些不敢打开那个纸包,那天晚上我的脑子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滚的尽是我和毒药碰到的那些片段。我失望地发现,没一次我都无意中成了他可耻的帮凶。

夏泽,我在心里狠狠地念着这两个字,我恨你。

恨。恨。恨。

半夜里我从枕头底下摸出白天于安朵递给我的纸包,借着苍白的月光打开来。天,我看到一个小小的金色佛像。在微弱的月光下,我隐隐约约看到纸上还写了一行字:

帮我还给你的书呆子好朋友。不过那天还是要谢谢你。

我盯着那飘飘忽忽的字迹,攥紧了手里的小金佛。

一整晚我都在自责和愤怒中辗转反侧,第二天早上当我迷迷糊糊地从盥洗室洗漱回来,正准备换衣服去吃早饭,却看到我的床铺旁边围满了人。颜舒舒在她们旁边,好像在费劲地跟她们解释着什么。她的脸涨得通红,一扭头正好看到我。

我揉了揉眼睛走上前去,问她:“怎么了?”“马卓,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你们不要怀疑马卓!”舒舒几乎是拖着哭腔在说话。

我一下子清醒了。

那个小金佛,正毫无遮掩地放在我的床上。

我原本准备把它收起来,趁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放回肖哲的抽屉里。然后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结果彻夜未眠的我,稀里糊涂地把它丢在床上就去洗漱了。

马卓同学,你还是太可笑太天真。

“马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王愉悦幸灾乐祸地看着我。我瞥了她一眼,不去理会。颜舒舒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仿佛被误认为小偷当场抓住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收拾收拾去上早读课吧。该我负责的,我不会逃也逃不了。耽误了你们上课反而不好。”说完我径直走到床边,当着她们的面把佛像放到桌子上,开始整理被褥。

“那可不行!偷了人家的东西还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门儿都没有!”王愉悦大声叫起来。“就是就是……”看来她还带了一拨儿人过来。她们站成一圈,把我围在中央,各个气势汹汹地望着我。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场面很好笑。我也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震惊,我已经成了众人眼里的小偷,竟然还能萌生出如此大义凛然的幽默感。我的天。而颜舒舒却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床边,呜呜呜地哭起来。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我想走过去,揽过她的肩膀安慰她让她不要哭。可是我已经被这样一群可恶的人包围起来。

算了吧。马卓,你这个帮凶。你活该。

老爽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大声嚷嚷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又出什么事了?”“老师……”王愉悦刚要开口,我立即上前一步打断她:“爽老师,我能去您办公室一趟吗?”老爽惊讶地看着我,又看到桌上的小金佛,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拿过东西,跟我说:“好吧,收拾一下到我办公室来。其他人该干吗干吗去!”他撂下一句话,深深看了我一眼,就匆匆离去了。

我用手里还尚存一丝热度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整理内务。颜舒舒走到我旁边,眼睛红红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努力地朝她笑笑,安慰地说:“你快去收拾你的东西吧,别迟到了。”“可是,马卓……”“没什么,你不是相信我吗?”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用力点点头。她终于破涕为笑。

我和颜舒舒一起走到教室,把东西放好。往常读书声鼎沸的教室此时安静得吓人,所有人都看着我。

呵呵,消息传得真快。

而肖哲的座位,却是空的。

走出教室之前,我对颜舒舒耳语了几句,拜托她帮我留意一下肖哲去哪儿了。她冲我拼命点头,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悄悄说:“马卓,别怕。”

马卓,别怕。

我也对自己默念。 清晨金黄透亮的阳光倾泻在天中笔直的走廊里,我的心里生起一股莫名的哀伤。是的,我感觉我又看到了她。她扶着我的肩膀,大眼睛死死盯着我,说:“马卓,你可不要偷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是千万不要偷,明白?”

“我没有偷。”我有些贪恋地看着她美丽的大眼睛,坚定地说。她冲我轻轻地笑,然后倏的一下消失了。

妈,妈。

在走廊的拐弯处,我看到肖哲。他笔挺笔挺地站在我面前,头发一如既往地蓬乱。他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我正要去班主任那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有一句话我必须说清楚,我不是小偷。”我把“小偷”两个字咬得很重很重。他还是一言不发,像根电线杆一样戳在我面前。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但是这时候我没有时间跟他耗着。我绕过他,朝班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马卓!”他终于开口,“我愿意相信你,我也相信你能让我相信你。”他好像在绕口令,说着,还对我做了一个努力的手势。

我感激地冲他点头,大步走到老爽的办公室。老爽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哗啦啦地翻着备课笔记,但是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心思看下去。“老师。”我主动走上前。“啊啊,你来了,坐。”他给我拉了一把椅子,但是我没有动。

“马卓啊,我知道你是个本分的好孩子,上次的事情我就一点没往心里去。”他发愁地看着我,叹口气说。我低着头不吭声。

“可是,这一次……”

“老师,我明白。”我抬起头:“我的确有做错的地方,但我不是小偷。”我的口气非常之斩钉截铁,老爽没听明白。“我是说,这里面有一点误会,但是我绝对没有偷东西。那天来我们班上课的任课老师都可以作证,我一上午都在教室里,不可能中途溜走甚至到男生宿舍偷东西。”我向他解释。他点点头,表示同意。“不过,这个佛像,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你这儿?”

“是别人托我转交给肖哲的,我刚开始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个人是谁?”

“不清楚,我去水房倒水喝,回来的时候就有个小纸包放在我抽屉里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把于安朵说出来,只能含糊其词撒了个谎。

老爽似乎没有听出什么破绽,挥了挥手对我说:“好吧,你回去上早读吧。”我想了想,很恳切地说:“老师,我愿意接受惩罚,但是您能别告诉我爸爸吗?”

老爽很和蔼地对我笑:“既然不是你偷的,不会罚你的。至于你爸爸那边,我也不会乱说。”我感激地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一脚刚踏出门,老爽在后面喊住我:“马卓!”我有些心虚地回头,他对我做了一个V的手势:“这次期中考试,看你的啦!”一时间,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爽老师,我不会让你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男生宿舍被偷的东西,竟然一点一点地又重新还了回来,不声不响,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学校看到东西都回来了,再加上期中考试来临,这件事也就没有再追究下去。肖哲的状态渐渐好起来,有时候还主动和我讨论问题。我看到他脖子上的那根红线,心里觉得很踏实。

“谢谢你。”一天下晚自习,我们俩为了一道函数题讨论到很晚才回宿舍,在路上我很真诚向他道谢。透过冰凉的夜色,我竟然看到他的脸微微红了。“其实,应该我谢谢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反而把我搞得更加不好意思。我们就这么互相不好意思地走到岔路口,他朝我挥手道别。在皎洁的月光下,我意外地发现肖哲平日里那个死读书的书呆子,也有翩翩少年风华正茂的一面。

那平淡无奇的少女马卓呢?我莫名其妙地这样想,笑了。

正当我一个人站在岔路口傻笑的时候,我又听到于安朵的声音:“马卓。”我扭过头,看到她一反平日青春淑女的打扮,套了一件笨拙的深蓝色大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已经被吹乱了,肩膀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我很奇怪。她的皮鞋在地上不自然地蹭来蹭去,直到我问她有什么事,她才勉强开口:“谢谢。”

我刚刚跟肖哲谢你谢我折腾了半天,这会儿又有一个人跑过来跟我道谢,一下子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我有什么好谢的?”我笑着问她。于安朵涨红了脸,小声说:“谢谢你没有把夏泽供出来。”

夏泽,我深恶痛绝的两个字。而于安朵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却是如此轻盈和甜蜜,又带着微微的羞涩和担忧。

我礼貌地朝她笑笑,迅速向自己的宿舍走去。我只想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定会阳光万丈!期中考试一定成功!

(10)

有时我感觉失落,感觉自己像一棵草。

有时我陷入空虚,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时光流走了,而我依然在这儿。

我已掉进深深旋涡。

我的MP3里一直留着这首歌。我承认,马卓是个老土的姑娘。我不喜欢王力宏不喜欢潘伟柏不喜欢SHE不喜欢Twins,我只会被某一首歌中的某一句歌词砰然打动,然后反反复复地听整首歌,不管这首歌还是唱它的人是多么的过气。

美丽世界的孤儿,唱的不就是我?或许这样说会很没良心,因为阿南和奶奶待我不薄。阿南店里的事情很多,但总不忘抽时间来看我。每次过来,都拎着奶奶前一晚上连夜整理好的东西。期中考试之前,为了给我打气,阿南又过来一趟。他事先没有通知我,拎着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跑来我们宿舍,仿若从天而降一般,把我吓一大跳。我宿舍里的女生反而比我自然,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虽然被称呼为“马叔叔”,他还是很高兴,乐呵呵地从拿零食给她们吃。

我看着他,问:“快考试了,你怎么来了?”他搓了搓手反问我:“快考试了就不能来?”我低下头,继续看历史书。他对我的表现感到很惊讶,但还是抑制住,耐心地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钱够用吗?功课还能跟得上?”“都好都好。”我的口气明显是在敷衍。他皱了一下眉。

“马叔叔,马卓最近总熬夜,精神不大好。您放心好了,我们会照顾她的。”睡在我对铺的许田田帮我打圆场。我看着历史书,没有说话。

阿南似乎是相信了她的话,揉了揉我的头发,疼爱地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压力不要太大啊,也不是非要考第一不可的。”他又转向许田田吴丹她们:“麻烦你们照顾马卓了。”然后替我把东西收拾好,一个人走出去。

我坐在床边,第一次没有去送他。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该怎么说。自从金佛事件以后,我满心委屈和愤怒,也有心虚。我怕阿南会偶然从哪个同学口中或是老爽的话中知道整件事情,他会怎样?震惊?失望?愤怒?在他心里,马卓肯定还是个安分内向的孩子吧。如果他知道马卓和一个可耻的小偷有着莫名其妙的关联,他会怎么想呢?而在天中,我也只有颜舒舒可以算得上是朋友。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向她倾诉,她都不会真的懂我。最多,她也只会变戏法一般掏出一款面膜,告诉我这玩艺儿可以让我焕发神采。

不是寂寞,是孤独。巨大的孤独,让我窒息的孤独。

受了金佛事件的影响,期中考试我没有坐稳年级第一的位子,肖哲也只考到第十五名。班里两个种子选手都没进到年级前十,老爽似乎很郁闷,班会的时候发了一大通牢骚,然后让我们自习,一个人闷闷地走出了教室。

我把试卷拿出来订正,肖哲也翻开了他的错题集。颜舒舒百无聊赖地把下巴搁在课桌上,歪着头看着我,我没有看她。

“马卓,你是不是生来就是读书的,就像肖哲那样?”她唉声叹气地问。这次她依然如刚入校时一样,名次还在年级最后五十名内打转儿,就在昨天,她又被她的校长舅舅“传训”,一直到下晚自习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然后一转身又到外班去跟那些女生“谈生意”了。

我疲于去劝她,现在也疲于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努力对她笑了笑。

我发现,微笑真是最好的语言,可以表达一切,也可以掩饰一切。  “放假回家干什么呢?”她又问我,我这才意识到今天下午就要放假了,又该回家了,又要见到阿南了。

自从上次他来宿舍看过我以后,我们连电话也没有打过。大考后必放两天假,是天中多年的惯例,回家的日子又到了。

一刹那,我失去了做题的欲望。颜舒舒推了推我,奇怪地说:“嘿,你怎么啦?”我看了她一眼,又一头扎进了试卷里。

我只觉得,唯有这无边无际的书山题海,可以保护我。

放假前的下午只有两节课,大家轰隆隆地从教学楼涌出来,偌大的教学楼很快就空了。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整理完所有的错题。我发现很多题目错得都很低级,看错题目,计算错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张试卷的主人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的马卓,到底怎么了?

我关好教室的门窗,拎着书包回宿舍收拾东西。书包是我考进天中时,阿南特地给我买的,之前我用的是林果果留下来的一个旅行包,又大又破。为了这个包,我不知受了多少同学的嘲笑。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这么固执地用着它。后来考上天中,在阿南的再三坚持下,我才接受了他给我买的新书包,天美意。颜舒舒说,这个书包是我浑身上下唯一的品牌货了。我不懂这些品牌不品牌的,我只觉得我背着它,仿佛是背着阿南对我重重的期望。

宿舍里的同学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比起她们的大包小包,我轻松了许多,只有简单的换洗衣服和回家要看的书。衣服都是自己在学校洗好了的,不需要拿回家给奶奶洗。背着轻巧的书包坐上回家的大巴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愉快。

“哈罗!美女!”

我的心一紧。转过头,果然是他,毒药,他就坐在我

关键词:很好的小说

作者:B哥

《<<离歌>>续[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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