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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羽》2

发表日期:2008-03-12 摄影器材: 其它相机 其它型号 点击数: 投票数:



冰雪未消融的第三界,在浓黄与橘红交杂的色调里迎来了难得的、不下雪的黄昏。

细腻洁白的和纸被光芒照得几乎透明,显露出芦苇的纹路。冷羽规矩地跪坐在宽广房间的中央,面前摆了粗瓷的茶碗,手执竹刷调和着鲜绿的抹茶。

水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着,盘旋而上的袅娜蒸汽环绕在房间里,带动得光辉都充满厚重。
 
恍如隔世的感觉。
 
“冷羽好奇怪。”松风一面看着主人的举动一面眨着圆眼,

“为什么承认自己没做的事情呢?那个神魔的女儿——姓平松的女孩,我们根本没冰冻她嘛。美夕还不承认自己狗眼看人低了,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半调子神魔,我们才不屑与她浪费时间。”

冷羽捧着茶碗,分三口喝下去,眼睛里有异样的光辉在闪动--

“那么说,只是好玩而已。”
 
“有什么好玩的,美夕那幅包子脸看了就讨厌。”

松风撇嘴,“毛草的姑娘,不可爱。”
 
“……”冷羽放下碗,什么也没有说。

******

那么说只是好玩而已。
 
真的吗?

应该…不是吧。

夜幕降临时,听着旁边松风的呼吸声,冷羽静静思考着白天的话。

记得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情景,美夕为人类流露悲哀。
 
……是一对父女吧?吃了神魔的糕饼,化成了动物,然后被她击毙。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快要想不起来。

可是仔细回想,应该还有些印象-- 在人类的小屋里,温暖的火正明快地燃烧着,面前的人类父女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其乐融融。 哼。

在心中悄悄嗤了一声,冷羽别过脸去,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真是无聊……人类的亲情,保护女儿、想给女儿幸福的爸爸……

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落到了什么境地,还对未来的日子期待有加,简直…可笑…… 活不过明天的。

顺着这条路上山的话,便是一步一步走向地狱的入口,甚至现在她就能清楚地预见到他们被神魔残害的情景--人类的心就是这样,总是搞不清楚危机,看不分明伤害,明明知道无望也要去做-- 愚蠢。
 
可笑。
 
不知天高地厚。
 
……自己应该觉得有种讽刺的庆幸的,对这自欺欺人的人们。

但是此刻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如针尖一般划过她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刺痛了她。

冷羽抱着怀里的松风,用冷冰冰的绿眼睛瞅着那对父女,头脑里像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越来越热,越来越明显,超出了她的控制,超出了她的神智--

“咔。”

终于,她站了起来,拉开门。

夜晚的冷风灌进来,父女俩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美夕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却已经背到身后,小小的火苗儿在跳动。
 
然而她只是回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很快便走出了房间。

直到夜已深沉冷羽才从外面回来,头发和身上都粘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门拉开一条小缝,向里面打量着熟睡的人类和监视者。

出乎她的意料,美夕突然张开眼睛。
 
“!…” 冷羽吓了一跳,本能地躲闪到拉门的阴影里。

可是马上的,像是觉察到这种举动实在是不必要、甚至很丢脸一般,她复又踏出黑暗的包围,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
 
“你想做什么?”

显然美夕没有睡熟,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辉。
 
冷羽眯起眼,

“没什么。”

“是吗?”

“你放心~我是不会对那对父女出手的,我的目标只有神魔罢了。”
 
听了她的话,美夕愣了一下,站起身来,袖子与和服发出摩擦的悉娑声。
 
“如果你插手的话,我不会原谅你。”

“说大话之前,先看清自己的分量比较好。” “那请你把这当成警告。”

“空空一句话,有什么作用?我不听的话你又能耐我何。”
 
“冷羽!”

美夕终于变色,

“你不要太过分了!”

“哼。” 她只淡淡回应,脸上带着落寞的笑容。

*****

没错,美夕总是这样的,固执,自以为是,而且善良、容易相信别人。
 
躺在柔软的床上,冷羽弯了弯嘴角,倾听着外面雪落下的声音。

记忆一旦打开闸门,过往的经历潮水一般汹涌而出,神魔艳儒那件事顿时清晰得如发生在昨天一般,甚至只要闭上眼睛,还能看见监视者沉默中透出感情波澜的金眼睛。
 
美夕--尽管身份很高贵,但说到底还是半个人类,行为举止与思考方式处处充满了“人”的影子。

真是麻烦。

若没人跟在身边的话,她失去性命不过是早晚的事。

--看起来无懈可击,操纵火焰的能力首屈一指,实际上满身破绽,处处是让人有机可乘的感情缺口。

那是她的弱点,致命伤。
 
*****

门开了。

美夕穿着秋草色的和服走进来,神态较之前有所放松,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回来了。”

冷羽跪坐在门口,双手放在身前,谦恭地弯腰,垂着眼睛行了一个标准的和式礼。

“谈得……还愉快吗?”

大概是没料到雪女会在门口等待自己,美夕愣了一下,仿佛被吓了一跳。

不过几乎是一瞬间她就摆脱了愕然的神态,淡淡道: “和你没关系吧。那神魔…她只是想呆在这里而已,并不像你揣度的那样。”

“是吗?”

绿色的眼睛弯了起来,似笑非笑。

“……你什么意思。”美夕皱眉。

每当她说出那样的话时,都让她感觉到她是一直捉弄老鼠的猫,带着高傲的戏谑,叫人不舒服。

“唉。”

冷羽原本已转过身去,听到美夕的质问,停下了帮松风整理床铺的动作,并不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宽大的衣服里摸出一件什么东西,径直拿到美夕面前,摊开。
 
“我刚才拣到这个。”

美夕怔住,一股凉气沁入脊髓。
 
“知道自己的幼稚了吧?!这便是你纵容神魔的结果。”

松风的声音响起,

“不清楚你究竟在想什么,居然被那种下三滥的东西骗得团团转,真是妇人之仁。”

监视者不答,寒气在身后不断上升着,刚才受到神魔照顾而感到稍微舒适些的伤口却变得火热,如同燃烧的烈焰,灼伤了她。

躺在冷羽手心里的,分明是那孩子寸步不离带在身上的坠子,下面还垂了长流苏的穗儿。 --骗了她,那容貌优雅的神魔。

她根本不是喜欢动物,她真正喜欢的其实是……

“不可原谅。”

冷羽听见低低的话语,一抬头,正看见美夕脸色铁青地跪坐在塌塌米上,棕色的瞳孔散发出金光。

*****

啊…生气了,这个高傲的监视者为轻信感到悔悟了。

当时她就知道,那自作聪明的神魔死定了,因为她已经清晰地看见,从那向来平静的眸子里迸射出来的、金色的、渴血的火焰。 活该。

激怒美夕的神魔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是它自己找死。

冷羽翻了个身,把手放在枕头边,脸贴在柔软的和服袖子上,凝视着黑洞洞的天花板。 没错,那次美夕是真的动怒,不仅为了上了神魔的当,更为了那对父女的死亡,尤其是-- 变为牛怪的孩子。

*****

万籁寂静的夜,她和她并立在无人的森林中。 两旁是树木婆娑的阴影,夜行的猫头鹰露出翠绿的眼睛。

身体的四周都是死去的动物包裹着冰霜的残骸。

她木然地抬头,看见对面监视者脸上压抑不住的怒气-- 嘴角添上一抹笑。 不去接受那悲愤的目光,冷羽垂下眼帘,淡淡的嗓音中带了说不出的清冷: “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明明是关怀的话语,听在耳里却有彻骨的寒意。

美夕警觉地瞥了她一眼。

怎么回事?

她的表情,像是要攻击似的……难道还嫌战得不够?

放眼看去,满地都是破碎的冰凌和神魔的残骸,死不闭眼的“动物”大张着嘴,脸上还残留着惊诧、恨意和恐惧--即便是这样,她还觉得杀得不够多、破坏得不够厉害、妄为得不够彻底吗?

悄悄将右手背在身后,美夕伸开手指,掌心里透出火焰聚集前的热度。

一阵风过,棕色的刘海缓缓飘动,越过发丝的阻碍,她忽然清楚地看见对面站着的冷羽笑了起来: 先是掀动的睫毛,然后眼睑慢慢张开,露出湖泊般深不见底的大眼睛。

猫一样伶俐的瞳孔,冷不防被投上下滑的头发的阴影,薄而苍白的嘴唇微微一抿,弯出一抹弧度--

“嘻嘻……” 几不可闻的笑顺着风传来,冷羽抬起手。
 
“呼”地一声,掌心里的火焰点燃了。

美夕后退一步,单手平伸,做好迎接袭击的姿势,却见那雪女根本没有召唤风雪的打算,只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放在怀中的木偶上,同时掩口冲她又是一笑,深邃的绿眼里晃过意味深长的暧昧。

“真没礼貌,我们救了你耶,你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吗?!”

松风气哼哼的话像一枚针,刺穿了两人思维的屏障。

美夕不禁稍微一怔,及至回过神来再看,冷羽那不知是讥讽还是耐人寻味的微笑已经不见了。
 
“这么愚蠢,根本不配做监视者。”

松风还在兀自喋喋不休,

“又不是头一次履行任务,竟然还对愚蠢的人类手软,没用!同情心泛滥!!” “……”

懒得搭理这个多嘴的玩偶,美夕侧过脸去,正看到已经化为牛怪的小女孩依旧清澈的眸子,里面分明还承载着对“慈爱的母亲”的渴求和期待。
 
[看,这是妈妈。] [我要去找她哦。]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哦……]

蓦地,小孩子甜甜的稚嫩的声音仿佛从宇宙的那一边传来,如幽灵一般萦绕在监视者的心头。

美夕胸口一痛,冷酷的表情尽失,一向坚持的“职责”的信念顿时消融大半,身体深处所拥有的人类的血侵浸了她的思维。
 
那孩子,真的是,死不瞑目呢。

纵使在死亡的片刻见到了梦,梦中也没有母亲吧? 妈妈……哼,多讽刺的词,妈妈啊……

嘴角动了几下,美夕想要说什么,但这种涉及回忆的冲动最终只化为句言间的厌恶森然: “你是不会懂的。”

“任性的小姐~!” “好啦,不要吵架了。”松风还想说什么,不期被冷羽阻止。
 
“我们关心的只是美夕而已…只要美夕没事就好。”

躬身行了个庄重的告别礼,冷羽眯起眼睛: “那么告辞。祝你一路顺风了。”

孤独的身影融化在古老的树林里,灰暗的天空中,仿佛传来了铃铛的丁零声。
 
*****

我们关心的只是美夕而已。 只要美夕没事就好了。
 
美夕。

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冰雪皑皑的第三界,除了偶尔响起几处不堪负载白雪之重的树枝折断的沉钝声外,只听得见心跳的声音。

冷羽怀抱着松风,合身倚在抛光了的、木材搭建的走廊柱子上,不带任何表情地眺望着远方。

不愧是冷的世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万年不变的天空像将死之人的眼睛一样蒙着阴翳,纯白得过分的雪地反射着蓝幽幽的光芒,诡谲,可怖。

从人界移植过来的雪见菊虽然看起来仍然在生长,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那纤细的根茎早已冻的透明,轻轻一碰就会碎。

远处是积攒了大段时间的雪原,一望无垠,与天相接,没有界限。
 
“好无聊哦……”

怀里的人发出抱怨。

“是哦。”应了一句,凝视着远方的绿色眼睛却没有发生任何偏移。
 
“美夕那家伙,真是自大。”

大概是还没解气,松风一叠声地说个不停:“以为自己有点权力就为所欲为了,哼!不但跟西洋神魔纠缠不清,还屡次自做主张乱发善心,这种人要是成了第一层的支配者,日本神魔界岂不是乱了体统!不要脸,只是个监视者的身份罢了,神魔也是我们的东西!”

“……”

“干嘛要保护她呢?不知好歹的丫头,让她死掉最好了。”

听了这句话,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冷羽慢慢收回视线,低下头去,看着松风,轻声重复道:“死掉最好?”

“对啊!那小孩变的妖怪冲过来时,不是你插手的话她搞不好会被杀死--救了她,也得不到好报,狗咬吕洞宾。”

“是呀…”又一次抬头远眺,目光却不再集中在某一焦点上。

冷羽有些失神似的呆了一会儿,才凉凉地说:“可是,只要美夕没事就好了。”

松风赌气地扭过头。 [只要美夕没事就好了。]

说出这些话时,她的内心是没有波澜的。

胸口好像有个洞,温度在不断流失,只剩下这句话做慰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比死亡还虚无。
 
明明比任何人都该恨她,但每一次到了危机来临的关头,总要忍不住出手--甚至不经过考虑,强烈的暴风雪便已破空而出,将那时常因心有不忍而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的监视者拉出死亡的旋涡。
 
救了她一命,然而心底却总有空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小小的身体里飞了出去,伴随着她长久以来坚持着的信念和事物,不停地消失、消失、消失。

看到那个穿白衣服的半人类从困境里站起,将神魔送回到黑暗中的时候,她便会有种庆幸般的失落,仿佛做了自己并不愿做的分内的事,谈不上快乐,也谈不上难过。

她总在想,从前,在那个人因美夕而死时,是不是也怀着这样的心情。 爸爸--她想着,无意识地念出这个词。

其实有关那男人的容貌,已经很模糊了,毕竟那时她还小,又没人告诉她她很快会失去他,所以记得并不牢固。

每每回想起来,除了空旷的舞台、摇摆的芦苇、破碎的纸片、空洞的眼睛外,剩下的也就是那声说不清是挂念还是欣慰的话而已-- “美夕……”

美夕,美夕,爸爸这样叫着她的名字。

他在叫她,美夕。

然后,站在舞台后的小小的她,听到他僵死在喉咙里的、未说完的半句话。

那半句话像灵魂的耳语一般,轻轻地凑近了她的耳朵,用着他的嗓音,以不出声的方式,从已死的他口中传出。

他“说”: “美夕,只要美夕没事就好了。” 只要她没事,一切都会很好。
 
她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是处于中心的。

是可以让其他人为了她牺牲的。
 
所以,[我们关心的只是美夕而已。只要美夕没事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能获得大家的保护?

为什么只要她没事就好?

如果她有事,会发生什么?

为了她没事,大家都死了也不要紧吗?

深沉如死的睡眠里,恍惚又回到那记忆中的舞台。

曾经装满了温暖记忆的场所,此刻早已化为埋葬枯骨的坟场。天空在流血,乌鸦发出令人心悸的怪叫,从响动着索索声的残破的地面中陡然冒出数不清的、腐烂成白骨的手,徒劳地向上抓挠,拉住她的衣裙。娇弱摇摆的芦苇深处,有许多青色的幽灵,转动着失神的眼睛,像小小的早夭的婴孩一样爬得满地都是,对着她尖利地叫: “美夕!美夕!保护美夕!” 是的,保护美夕。

把幽灵搂在怀里,她重复着,一张落寞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暴风雪将来的气息蔓延在空气中,透过时间的灰烬,她看见白衣的监视者就立在面前,清秀严肃又脱俗哀伤的脸,绑了红带的美丽棕色长头发,金色的眼眸,像翩跹于黑暗的精灵。 “我会保护你。”

她向那哀伤的脸伸出手去,颤抖地,“我会……我会保护你,保护你……”

然而心头却有个声音在狂喊: 把她杀掉!一定要把她杀掉!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
(待续)

关键词:经典

作者:miyu

《《冷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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