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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

发表日期:2009-08-28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再谈。

 

周有光老先生的家,我前后造访了三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他正在书桌上伏案打字。我敲门叫了他,没有反应,保姆示意我直接进去,我想起来老先生的耳朵非常不好,除非走近,否则他是听不到我说话的,我走进去,放下拐杖,老先生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对我的进入没有惊讶,很慈蔼地说:“你行动不方便啊。你看看我,我也是不方便的。”

 

一句话,就拉近了我们的距离。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

 

书房很小,简朴,是普通老人的居所风格,并非是豪门深宅,富丽堂皇。我坐在老人对面,书围在老人身边,墙上是一些照片。我印象最深是一张周老和张先生花下并肩读书的照片,这一张使我想起宝玉和黛玉共读西厢的旖旎雅妙,宝黛缠绵只不过是小说意境,他与她却是可敬可羡的现世静好。

 

第二次去回访的时候,恰巧周老的儿子在家。他给我开的门,周先生让我眼前陡然一亮,我虽有细读关于周老的资料照片,当中也有周小平先生照片。但未料到真人是如此清逸超拔。我对他一见即生好感。因为周先生在,第二次与周老的交流更为顺畅,这一次也不用拍摄,周先生让我坐到周老的旁边,我凑近他耳边,我看见他写字,枯瘦的手,褐色的老年斑,青筋毕露,我默默在旁心潮起伏,想起我的外公,是否老去的皮相都归于一致,姿态趋同,使人心怀伤感,又无可挽回。

 

第三次的时候,我将网友们的问题带给周老,将问题列在一张纸上,在录像中大家可以看到有时我在重复,说我问题的关键词,那是因为周老的耳朵即使使用助听器了也不是字字听得清楚。况且年老之人与我们的交流,对接的时候依然需要时间消化。

 

周老的回答和反应令人惊喜,他的睿智平和也使人折服。我将我们谈话的部分内容录在下面。以馈大家对我支持。更多详尽的内容请关注《艺术人生》之《人生课堂》的相关访谈,近期将会播出,时间届时会通知,请大家留意。

 

关于遗憾 幸运

 

安意如:从您本人来讲,你活这么大岁数了,成就这么高,您有一些没有完成的遗憾吗?遗憾。

 

周有光:我呢,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遗憾,如果说是遗憾吧,我想想………有一个大学,我教过书的,他们组成一个小组,要来写我的传记,我说不要写,我说写我的传记等我死了以后再写,另外我觉得我的生活太简单,主要是在学校里面教书,在机关里面工作,我的人生太简单,我的贡献太小,不能写这个传记的。那么我说我的人生遇到许多不幸的事情,因为遇到日本打仗,遇到文化大革命等等,在一个动乱的时代当然是不幸的,可是在这个动乱的时候当中,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在劫不在数”,这个很有意思的,你不能逃过这一个动乱,但是你在动乱当中我比较幸运的。比如一个炸弹在我旁边炸,我没有炸死,我旁边的人死了,这个就是我的幸运。反映运动,我改了行了,反映运动,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一个人,没有特殊的,我上海的好些同志,他们是真正受过苦难,我应当说是在不幸当中是幸运的,所以我没有什么遗憾。

 

关于衰老 快乐

 

    安意如:您擅于发现自己的幸运。您害怕衰老吗?

    周有光:我不害怕衰老,我104岁了,你说衰老吧,耳朵不灵了也是衰老,所以我到81岁的时候,我说人家都讲,我年纪大了,活一天少一天了,我说不对,我说多活一天多一天嘛,多活一天怎么会是少一天呢,不合理的。

    安意如:赚到了,赚到了!

    周有光:那么我92岁的时候呢,一个小朋友送我一个贺年卡,他说公公,12岁的老爷爷。这种就是说乐观主义,我都往好的一方面想,可是好的一方面想了,你不是糊涂的想象,要有科学根据。

    安意如:您是这样子看待衰老的,那您觉得你不怕衰老的原因是因为你没有什么欲望吗?你对生活很满足吗?是不是因为你没有什么欲望,对生活很满足呢?

    周有光:我每天在电视里面看到人家吵架,小事要吵架,大事情吵架,为了一点不值得计较的事情吵架,那就生活不愉快了。肚量要大这是很重要的,肚量要大不仅是一个环境问题,是一个思想问题,你受的教育,我受的教育都是一路叫我要胸襟宽大,我想这是很重要的。我呢,我现在是因为不能到图书馆,所以有些科技的研究我不能做了,因为有的东西我要到图书馆,我现在就是随便看书,随便写杂文。一个小杂志我每个月给它写一篇小文章,很有意思的。你看这里有一个这个,太阳能的一个花,你看到吗?

    安意如:看到了,看到了!

    周有光:有太阳晒就会动,哪里来的呢?这个小杂志的出版社,他们看到我的文章他们觉得感动,他们说我一个人民在小房间里面太孤独了,就搞一个会动的东西给我,这里还有一个,也是送的,说我这个房间里面太沉闷了,弄两个鸟来给我玩玩。

    安意如:我发现周老您对这些东西特别开心,别人送给你的这些小东西让你特别开心对不对?

  周有光:对。

 

关于欲望,名利

 

    安意如:但是有一些年轻人,他是想追求一些大的东西,比如说当官,发财这些,人们常说欲望无止境,您是怎么看待欲望的,如何看待欲望?

    周有光:你看报纸上面吵架的事情主要是为两个,一个是为争权,一点点小的权都要争,一个就是要挣钱,其实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希奇的,我既不争权又不挣钱,我什么都不要,人死了有什么东西可要的,什么都没有了。我现在就自己做一点事情,譬如我现在写研究文章有困难,可是我写小的杂文还是可以写的。所以我每个月写一篇杂文,这是我的兴趣。

    安意如:你的创作,创作。

  周有光:你说创作吗,这里有很小的,小的不得了的小创作。

 

关于原谅 社会性

 

    安意如:来,我们来看第九个问题。我记得您的孙女告诉我,您说要学会原谅别人,那这样的人生道理是怎么悟出来的?

    周有光:我的孙女在小学时候很有趣味,她有一天忽然跟我讲,她说爷爷你亏了,她说你搞经济半途而废,你搞语文半路出家,两个一半合起来是一个零,我说一点都不错,小孩子有些想法还是很有意思的。

    安意如:那您告诉她要原谅别人。

    周有光:原谅别人,原谅别人这个事情要考虑,因为这个所有的宗教,所有的哲学家,都要学一个叫做容忍,就是你要考虑到对方,我一直记得我们在青年时候学英文的时候都读过英国一个英国学家写的文章,他这篇文章的题目是《反对的重要性》。

    安意如:《反对的重要性》。

  周有光:他说一个社会里面,假如没有反对派这社会就不能发展,一个人假如不碰到反对你的人就不能进步,他反对的东西像一面镜子,镜子你可以用来照自己.

 

关于孤独 教育

 

  安意如:周老,上一次我问过您,现在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就是独生子女的问题。独生子女现在好多孩子都是独生子女,您怎么看待这个独生子女的孤独感呢?独生子女的孤独,一个孩子孤独。

 周有光:现在独生子女的孤独问题,照道理是不存在的,为什么呢?现在小孩到了进幼儿园他进入社会生活了,所以进了幼儿园以后,影响他的是幼儿园的环境,幼儿园不是一个人的,几个独生放在一起不就不是独生了吗?所以现在的小孩子都进幼儿园,大一点进小学、中学、大学这样子,他一路上去都是有群众生活,问题是这个教育要搞好,教育是重要得不得了,教育要优先。以前人家讲的你怎么穷不能穷教育。

 

    安意如: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

    周有光:教育是一切的基础,社会进步就靠教育,社会教育要靠知识,知识是教育出来的。所以要注重教育,我们教育的问题很大,我们的教育本来我们的传统教育就是不很科学的,后来苏联传来的一套是不对的。我们是受欧美教育的,我觉得欧美教育虽然有缺点,可是苏联的教育方法的缺点更大,所以我们要把教育搞好这是非常重要的。

    安意如:要搞好教育,那您觉得一个人当他从学校出来之后,他如何去面对社会的社会性?一个人的社会性您如何看待?

周有光:独生子女不一定有古怪的脾气,因为他不是永远在家里做独生孩子,他一进幼儿园,一进小学,就是有群众生活,就是有社生活了。所以这个社会的教育要搞好,要从幼儿园教育就搞好了,那么就能够进步。最近有个问题在国外有好些人议论为什么芬兰一个小国家办得那么好,芬兰它是一个穷的国家,外国人说,亚洲思想能起来,实际上是美国人帮忙的,芬兰没有人帮他的忙,他怎么起来的呢?他就是靠教育,特别注重教育。一个穷的小的国家,特别注重教育,他的社会就发展了,后来社会发展了,手机发展,大家都知道诺基亚的手机不得了。芬兰的效果在联合国每年要评比的,他好多项目都评得第一名,了不起的。

 

关于婚姻 平凡生活

 

  安意如:您觉得您跟张先生之间的婚姻成功,最成功在哪里?

    周有光:婚姻。

    安意如:对,你跟张先生的成功,婚姻成功在哪里?

    周有光:婚姻成功最重要,婚姻是借助在爱的概念上边的,我们认为单纯一个爱的概念不够,要婚姻成功还要一个敬,敬重的敬。婚姻能够敬,对于夫妇两个人能够相互不仅是爱,还要能够敬,要敬重他,这古代这叫举案齐眉,我们经常说举杯齐眉。举杯齐眉是一个小事情,这就是表示要对对方要有敬重,因为许多人结完婚以后就无所谓了,随便使性子,不尊重对方。这就是教育缺少的问题,基本上还是教育问题。

    安意如:那你觉得女孩子,一个像我这样女孩子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女孩子。

    周有光:我想女孩子跟男孩子都是一样的,必须要诚实要尊重对方,不能勉强对方,我在电视上面看到一个小故事,就是欺骗对方。欺骗对方就是欺负对方,就不是尊重对方,你有尊重对方的道德这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这个教育是当然包括道德的。

    安意如:教育包括道德教育。

 

    周有光:所以我们是幸运的,我经过的学校都是很好的学校,我们那个大学就告诉我们,我们的大学不是训练一个专家的,我们是训练你作为一个有高尚人格的人,我一个老师他叫我帮他翻译一本书,是一个丹麦人写的,他里面有一句话,叫平凡的生活,高尚的思想这个哲学家他的格言就是平凡的生活,高尚的思想,好,这种思想影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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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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