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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与灵魂一起行走

发表日期:2010-03-12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自《人鬼情未了》中的幽灵发力以来20年间,很多东西被赶下神坛,还其本来面目或曰令其更接近真实、唯物。一些定理被重新验证,比如爱情并非能排除万难,比如幽灵或天使根本管不了人间的事,甚至,幽灵和天使都跟我们一样,焦灼的精神世界总被无力感填满

 

    上小学时,老师是文艺青年。某日收每人一毛钱,带我们看学生场电影,片名是《祝福》,主角叫祥林嫂。电影是1956年拍的,我们看时,它已年届不惑。又过30年,它提出的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人死之后到底有没有灵魂呢?一想到这个便非常纠结,眼前立即闪现祥林嫂风烛残年一双无助的大眼睛。此情可问天而天不语,可怜她糊涂来糊涂去,倾尽所有捐了门槛却带不走一丝慰藉。

后来游走读闲书,明白这是所谓终极追问,很多各行各业的大师都以自己的方式问过,最终没啥像样的、有科学根据的答案,只得见仁见智。痛感问了等于白问,慢慢就不问了。

    再度被撩拨得掀起这个疑问,是遇见1990年的美国电影《人鬼情未了》,老实不浪漫的直译可以是《幽灵》。那故事里相爱的男女在情热处横生枝节,男人被杀,灵魂不甘,舍不下娇美女友也放不过杀害他的人,一步一回头地不肯走,于是化作幽灵长伴女友左右,一来为行保护之责,二来为寻找机会报仇雪恨。按好莱坞一贯程式,最后,坏人遭惩罚,幽灵了心愿,二人再次拥吻,这一别即成永诀,从今分两路,各自保平安。这样看来,似乎死后是有灵魂的,且自灵魂出窍到灵魂归位之间,尚有个“中途岛”,在人间没办完的事、未竟之志什么的,还来得及再办办,等心无挂碍,再奔赴天堂不迟。

    至今,在类似“史上最浪漫的100部电影”这种评选中,《人鬼情未了》数度名列前茅。不能不承认,在上世纪90年代,和我一样的大龄文艺青年的内心距离文学更近,而不像今天时时与新闻亲密接触。那时我喜欢神话多些而对生活的某些真相更倾向略作闪避,物质不丰富却常有贫瘠土地上瑰丽的梦,比如,爱情。这样,我很愿意让自己相信,相爱的人死后也会阴魂不散,正如电影中的俊男死后还能学会法力而对现实中的坏蛋施以拳脚——想到这暗中一路同行的保镖真让人又惊又喜!

    话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到了2009年底。自《人鬼情未了》中的幽灵发力以来20年间,很多东西被赶下神坛,还其本来面目或曰令其更接近真实、唯物。一些定理被重新验证,比如爱情并非能排除万难,比如幽灵或天使根本管不了人间的事,甚至,幽灵和天使都跟我们一样,焦灼的精神世界总被无力感填满。这一年,有代表性的电影是拍过《魔戒》三部曲和《金刚》的彼得·杰克逊的新作《可爱的骨头》。

    如果没有那么有名的代表作珠玉在前,《可爱的骨头》中美轮美奂的天堂与人间那块“中间地带”以及灵魂久久不去的女孩苏茜的凄美独白会赚足眼球。但很遗憾,前两部名作的影响太深远,这次观众的眼光更多集中在电影内容上,而拒绝被看似光怪陆离实际缺乏创新的形式所忽悠。这么一聚焦,问题就回到那个终极追问——人死后的灵魂到底去了哪儿?这灵魂有多大力量?还能不能介入现实生活?而现实生活中的未亡人们,与灵魂相伴的日子能有多久?爱与遗忘,谁的路更长?也正是回到近70年前祥林嫂无语问苍天的大惑。

    和《人鬼情未了》一样,被残杀的少女徘徊在天上俯瞰人间,看着家人为她饱受煎熬,也看着杀害她的伪君子继续作恶。她焦虑、愤怒,想给亲人一个答案,告诉他们她此时身在何处、此前遭遇过什么,想给警察提供线索,告诉他们谁是元凶。然而,和《人鬼情未了》不一样,20年前的俊男能做到的一切,20年后她做不到了。相对于幽灵最终得偿复仇的心愿,她只能干着急、只能在另一个世界里跑来跑去徒劳往返,她不能不花大量时间跟自己较劲,以期能早日接受现实——苏茜死了,不管她死的多么冤多么惨,不管她此刻是否怀着一肚子委屈、握着一大把证据,人间的事,早已跟她无关。在彼得·杰克逊的故事框架中,美丽的、含着千古沉冤的苏茜只是一个无力的、脆弱的灵魂,她既没有战斗性也没有警示性,她在她的世界中奔跑的最终意义不过是等待,等待家人从悲痛中醒来、渐渐适应没有她的日子,从爱,走到遗忘,被遗忘,使她获得自由。

    西方有传说,讲活着的人如果对死者总是念念不忘,死者的灵魂便会久而不去,死者真正得安息,首先要人间的至亲从情感上把他“放下”。《可爱的骨头》中不断出现苏茜在天上犹疑和她家人在人间哀恸的平行展示,恰好图解了这个传说。

    彼得·杰克逊把《可爱的骨头》定位为“情感惊悚片”,其中的惊悚二字针对的是贯穿整部电影的虐童谋杀案。不过整部电影看下来最具惊悚效果的还是对那个终极问题的探究——天人永隔是常态,即便我们和幽灵一起行走,终究彼此无从触摸。他这个这个结论颠覆了《人鬼情未了》在我心中绵延20年的幽灵神话,他真理性、真强大。

 

2010年3月12日《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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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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