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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欲望碎片》连载之十一

发表日期:2008-05-06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我数着时钟上的秒针,大约过了10秒钟,他的声音重新出现。

   “你看,现在我可以说是有足够好的条件培养10个孩子都没问题,可是我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

    “所有这些都和于亚兰有关,是吗?”

   我脱口而出。

    那么于亚兰离开于涛之后,他就没有遇到过他想娶的女人,那么于亚兰是他的初恋也是他到现在为止的最后一个恋人?

    我迫切地想知道后面的事情。

    于涛似乎在重重地把一口烟吐出去。

    此刻他在异乡的一个不知有多少人住过的酒店房间里,守住电话,和我一起回顾他的过去。他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在讲述于亚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充满着眷恋和怀念,我不得而知。

    但是,穿过长长的电话线,我可以感觉到他的不平静。

    这绝对不是一个像他告诉我的那样在心里编织了很多年的故事,绝不仅仅是一个故事。

    “林玲,你着急了,是吗?”

    “我想了解你。前几天,我把这些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可是,现在,于涛,你知道吗?我已经在故事里面了。”

    “可以说是跟她有关吧。

    “我努力挣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我病了,肾炎。

    “肾炎是不能结婚的。

    “我一病,什么都停下来了。我的生活就以养病为主。

    “那时候于亚兰经常哭,说我跟她爸一样,也是因为太想让她的日子好过起来累成这样的。她这个人很讲情义。

    “只要她有时间,肯定陪我去医院,她照顾我比我妈还细致。

    “那时候她的工作已经相当好了,每天在酒店那种环境里,接触的人也越来越体面。我知道有人追她。她漂亮,又没结婚,被人追求是再正常不过的。那些追求她的人,有的有钱、有的有地位,反正都比我强。她把这些都告诉我,我能说什么呢?我就是一个穷小子,现在还得了这种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如果说跟于亚兰在一起那么多年,我有过自卑感的话,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

    “我休病假,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吃饭、睡觉和等她下班就是全部了。我坐在我家的院子门口,看见于亚兰穿着当年还很少有人穿的西服裙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就想,这个女人是属于我的吗?我不知道。我心里没底。一个男人不能给自己喜欢的女人带来好的生活,那么还有什么资格要求人家一直跟着你呢?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俩没戏了。当然,于亚兰自己什么也没说过,她没流露过一点儿要跟我分手的意思。可我就是忍不住那么想。我觉得她不是属于我的,不属于我们家住的这条胡同,如果说过去她因为出身的原因必须跟我们这种人为伍的话,现在她已经有条件走出这条胡同,而且永远也不用走回来了。

    “我第一次跟于亚兰说了分手的话。她哭了。

    “那天是在我们家。我妈吃完饭就出去了。我们俩的关系,我妈一直是不支持也不反对。就是默认了吧。但实际上我妈不是特别喜欢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妈跟我说过几次,都被我堵回去了。我妈说于亚兰身上有一种气息,对我不好,会纠缠我一辈子,还说我们俩之间只有冤孽,没有姻缘。我认为是老太太的胡说八道,根本不当回事儿,结果还真被我妈说中了。

    “我跟她说想分手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实在是因为不想连累她跟我受苦。

    “她一直哭。说她从小长这么大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吃苦她不怕。她说得对。两个人相爱的时候,为了奔一个好日子一起吃苦也是幸福的,只有一个人每天沤在艰苦里面没有目标才觉得苦。

    “但是,我是男人,我不能接受。我觉得这是一种俯视,还有点儿像施舍,我受不了。我说还是分开吧,跟着我这么一个倒霉蛋是不会有好生活的。”

    于涛停顿着,我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敢问他。

    录音带在空转。阳台外面已经是一片黑黝黝。人的视线在这种明暗之中不能超过两米,连自己都不能看清楚。

    “林玲,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于涛的声音忽然之间变得非常无助。那不是属于39岁男人的声音。

    “怎么了?”

    “我觉得你已经知道了后面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特别想知道。”

    打火机反复地响了几下。他的手在发抖吗?

    我静静地等待着。

    我知道于涛会把整个故事给我讲完,因为我知道到了今天,对于倾诉者和倾听者来说都已经是欲罢不能。

   有时候我不明白,人一辈子得做多少违心的事儿、说多少违心的话?有些事还是一直要做,那些话还要反复地说。

    “我这人不会说话,而且,那种情况下,我也说不出什么象样的话。我还是坚持说分开吧。于亚兰只是哭,哭得我特别难受,好像心里有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根绳子正在把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绑起来,越绑越紧,一边绑着一边往上吊着,怎么也放不下来。从那以后就放不下来了。”

    我听见于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于亚兰有一个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是那种发狠、恨不能要玉石俱焚的样子。

    “我是靠在床上的,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她就那么咬牙切齿似的看着我,说:‘于涛,你真的那么想挣钱吗?’

    “我说是。我想挣钱是为了我们俩,也是为了我家,我妹已经上高中了,学习特别好,我不能让她放弃,我们家5个孩子,怎么也应该出一个大学生。

    “于亚兰狠狠地点了点头。她那样子挺吓人的。她说:‘于涛,你要是一辈子没有发财,你就一辈子不跟我结婚吗?’

    “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心碎。她脸上挂着眼泪,眼神特别绝望。我怎么说呢?从小我就懂得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爸可能都没注意过我妈,他出车很少回家,回家就是睡觉,等他基本上不怎么出车的时候,我妈已经是一个老太太了。他根本就顾不上,活命是第一位的。我不愿意我和于亚兰也重复那样的生活,每天就为了生计发愁、奔波,可能我也是穷怕了的那种人吧。而且,我不相信两个人同甘共苦这种事情,时间短还可以,时间长了就不行。

    “林玲?”

    那种熟悉的呼唤再次传来。

    我第一次有一种感觉,好像于涛在黑暗中向我伸出手来,好像他非常需要我在这个时候握住他告诉他我在,我距离他很近,好像这个世界是那么空旷,空旷到了让我们这样两个孤身上路的人心生恐惧。

    当环境对人不能构成威胁的时候,令人恐惧的就是人自己。

    “于涛,我在听。”

    “那天其实是应该发生一些什么的。

    “我和于亚兰交往了那么多年,我们没太亲近过。可能你不相信,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说不明白。在于亚兰之后,我碰到过很多女人,有些是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也正是因为太容易获得了,所以我轻视她们。但是对于亚兰,从小时候我就有一种类似于敬畏似的感情,我觉得她是那种特别清洁、适合于安静地放在一个好地方不可以随便挪动、而且是挺容易破碎必须轻拿轻放的那种东西,像工艺品……我不会形容了。

    “很多年以后,我又遇到过一个这样的女人,这是后话。

    “这样的女人是要人保护的。可是当时,我没有能力保护她。

    “那天,于亚兰在我旁边,把头垂在我胸口上。她离我那么近,我能清楚地听见她心跳的声音。她摸我的脸,手特别软、特别凉。我只要轻轻地一拉,她就会倒在我身边,可是我不敢。我心里坚定地认为她一辈子都不会是属于我的,我不能对她有任何侵犯。

    “她可能是很想做什么的,我觉得是这样。但是我做不出来。

    “我们就那样过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我妈从外面回来,在外间屋咳嗽一声,我们才分开。她重新坐好了,问我:‘于涛,你说我怎么办?’

    “我不明白她指什么。她也没解释。

    “我妈进来给我送药,她说她该走了。

    “我们已经到了不需要互相送来送去的关系,我就站起来送她到我家院子门口。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站着看她的背影,她特别瘦,当时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吧,天已经大黑了,她走了没有多远,我就看不清楚她了。

    “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我就更觉得她的确不属于我以后的生活,她不是走路回家,而是从我的世界走出去,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于亚兰很多天都没有来看我。我也没有去找她。

    “我的日子还是那个德性,每天养病、定期到医院检查。

    “我在医院的时候,发现了原来肾炎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的,肾炎病人的尿样居然也能卖钱。”

    于涛干咳了两声,好像恢复了属于他的那种略带玩世不恭的状态。

    “那时候,已经开始有一些有本事的人往外资或者合资公司跳槽,国营单位开始渐渐不那么吃香了。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人下岗,下岗的都是有能耐、想换个地方挣大钱的人。我在医院里就碰到过这么一个人。

    “是个男的,好像是在一个什么工厂里当工程师,清华大学毕业的。他也是来做肾炎检查。不过,他没病。就是想开一个肾炎的证明回去泡病假。

    “他是正常人,检查的结果肯定也是正常的。他可能早就注意我了。有一次我例行检查的时候,他就过来跟我搭话。没说几句话,他就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弄肾炎证明。他说很简单,只要我把我送去化验的尿样分半杯给他就行。只要查出来是肾炎,一次他给我10块钱。

    “撒一泡尿费什么劲啊?又能挣钱,我就答应了。

    “这样,每次我去检查,他也一起来,跟我一块儿到大夫那儿开化验单、一块儿去化验。我拿两个杯子,把尿样分给他一杯。

    “这个人是特别精明的。我后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是他肯定早就发大财了。他跟我说,必须等到化验结果出来,证明确实是肾炎,才能给我钱。他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傻的人,花10块钱买一杯没用的尿。

    “这是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买卖。

    “我们俩在化验室门口等着,等化验单出来,一看,三个加号,他给我10块钱。

    “林玲,你能想象吗?现在的于涛,当年把卖尿的钱都存起来。”

    于涛好像是在笑,但是我笑不出来。

    就在前几天,于涛还开着他的大吉普车带着我在马路上逡巡游弋,全然不顾别的司机的嫉恨和仇视,就为了找一个配得上他的装束和身份的地方吃一顿晚饭;就在我们很少的几次见面之中,每一次,于涛都是衣冠楚楚、令人不能小视地出现,就连他的一只打火机、一条皮带都在显示着他是一个多么追求高质量生活的成功人士。

    然而,在他瞬间表现出来的那种我看不惯的挑剔和傲慢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尴尬甚至羞辱。

    也许这就是他告诉我的、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吧。

    “我挣到第四个10块钱的时候,被于亚兰发现了。

    “到今天我都相信,一个人的命里假如有一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就怎么也不会失去,命里要是没有,你怎么也得不到。

    “于亚兰就是我命里不该有的那种东西。

    “我在化验室门口和那个人结帐的时候,于亚兰来了。

    “她又让我看到了那种好像要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把我拉到医院走廊外边的小花园,指甲都快要掐到我的肉里边,问我:‘于涛,你真的就这么想挣钱?’

    “我也特别尴尬。男人在女人抓住了他不愿意被抓住的事情的时候,特别容易急。就是恼羞成怒吧。我当时也是气急败坏地跟她说,我就是想挣钱,想不放过任何机会地挣钱,只要是能卖的东西,只要能换钱,谁也别想不让我卖。

    “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我会这样说话,而且是跟她说这种话。

    “她恶狠狠地盯了我足有两分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行,咱们一起卖吧,把能卖的都卖了。’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电话里长久地没有了于涛的声音。

    我等着他,等到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的时候,才听到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林玲,你知道于亚兰把什么卖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敢说。我想我是知道的。

    同时,我也知道了于涛为什么要选择打电话这种方式告诉我这个故事,我好像看到他在流眼泪。

    一个空洞的声音慢慢地回荡在我耳边。

    “她把她自己卖了。”

    电话的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我体会着于涛那个初听起来有些古怪的比喻,“好像心里有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根绳子正在把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绑起来,越绑越紧,一边绑着一边往上吊着,怎么也放不下来。从那以后就放不下来了”。

    现在的我也是这样的心态。

    “林玲?”

    我竟然对着黑暗的阳台窗户点了点头。

    “林玲,你哭了吗?你在吗?”

    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回到一条电话线和一台悠悠转动的采访机旁边。

    “我在。”

    我没哭。

    也许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跟我一样的,没有切肤的感觉,疼痛也不会太真实。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感慨,我们说的话通常是“流着别人的泪,走回自己的家”,我们也就是唏嘘一下而已,因为我们毕竟有家可回。

    我不能释然,对这样一对恋人的经历,姑且就认为这是一个故事吧。

    但是,我不哭。我不知道应该为谁哭。

    如果必须有人哭泣,就让于涛为他自己哭吧。

    “林玲,我明天还是要赶早班飞机。我们今天先到这儿,好吗?”

    于涛似乎已经回到了他的平静之中,亦或他比我更善于掩饰自己。

    我关上采访机。

    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出来,我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于涛,你等等,我给你听一样东西。”

    “好啊,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我快速打开我的简陋的小音响,把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的一张邓丽君的CD放进去,找到我要的那首歌。

    音乐渐起。

    “Goodbye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相见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给了你……”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只剩下有节奏的忙音。

    我坐回到沙发里,想一个人把这首歌听完。

    是什么人在沉着地敲响我的房门?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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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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