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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平和地放手?

发表日期:2008-02-29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采访/安顿
    采访时间:2008年2月1日——2008年2月15日
    许大生,男,36岁,北京人。高中毕业,曾经营茶叶生意,现专职炒股。

 

    我想,我们俩分手是对的,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傻同时也最聪明的一件事
   
这个元旦,我和朋友去香港了,你说巧不巧?在香港的大街上,我好像看见她了,没看太清楚,我觉得就是她,后来我越想越觉得是她,应该是她。她,就是我以前的女朋友。这个“以前”是这么说,我28岁的时候遇见了这个女孩子,她跟了我4年。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俩迟早要结婚。我真没想到她会离开我。但是等她真走了,我也渐渐明白了,我们俩是不应该在一起,分手是迟早的事。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属于我,只是那时候她刚好遇见我,刚好我能带来她那时最需要的东西,所以暂时选择我了。我这么说,不是要诋毁她,指责她在感情上功利,人都自私,贫苦环境里出来的女孩更懂得保护自己和借助外人的力量改变命运,我觉得这无可厚非。当年,我不理解这些,我恨过她,但现在我已经不这样想了,我能平静地认为,在我们相处的那4年当中,我们俩都得到了最好的,也奉献了最好的,然后我们的缘分到头了,必须说再见。谁也不欠谁的,对那段日子,包括最后那段吵架的日子,也应该心存感激。




    我只有把这个观点说完了才能讲我们俩的故事,我怕别人会错误地理解我们,更不希望有人指责她,她曾经是我最爱的人,我也忘不了她带给我的美好和幸福。




    认识她的时候我28岁,她22岁,还差最后半年大学毕业。那时候我家的茶叶生意已经做得非常好了,我父母基本上把业务都交给了我,有固定的供货商,有固定的买家,很顺利。我也不忙。我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生很难有工作,而且我的手不方便。我父母都是工人,后来都下岗了,两个人从在早市卖茶叶开始,辛辛苦苦地把生意做大,这中间吃了太多的苦,我都明白,他们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我。有这么一个儿子,相当于有一个累赘,他们要多挣钱,给我挣一份家业,用这个来弥补我的先天不足。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是独生子,我奶奶跟我说,我妈生下我,一看我的左手,除了拇指另外四个手指头连成了一个,就像一个肉巴掌,当时就哭得昏过去了。后来她跟我爸决定再不要孩子,他们说,既然我是这样,那就让他俩全心全意爱我一个人得了!所以,别看我有残疾,但我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幸福,甚至还更要幸福,父母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




    在这样的家里,我是核心,父母因为觉得我出生的时候已经被亏欠了,所以什么事情都尽量顺着我。我的恋爱问题,是我父母的一块心病。在遇到这个女孩子之前,我没谈过恋爱,我妈托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不愿意去见。不管怎么说,还是自卑,这只手不可能永远戴着手套或者搁在兜里,只要一拿出来,对方即使有心理准备也难免愣一下,就这一愣,足够我难受好几天了。那种感觉是你们正常人无法体会的。




    我年龄越来越大,我妈催我的次数越来越多。特别是我接手茶叶生意之后,我妈基本上什么事情都没有,真正过上了退休的生活,她老是说,赶快找个女孩子结婚吧,赶紧生个孩子,趁着还不太老,还能给带大了……话是这么说,可是哪儿那么容易啊?我妈一唠叨,我就躲到店里去了,早出晚归,耳根清静。




    我们俩相识,就是在我的店里,她来买茶叶。我们主要做批发,也零卖,但有数量要求,如果买得少,价格就比批发贵。茶叶这东西不比别的,看着小小的一包包没什么不一样,但价钱的悬殊特别大,极品茶叶和普通茶叶一斤相差两三千块钱也不稀奇。我们不愿意做零卖,卖不上价钱,还费口舌。那天我在店里,伙计都发货去了。她推门进来,冬天,她的眼镜一下就蒙上雾气了,她摘下来擦,我看见她的眼睛特别好看。




    我问她需要什么,她说想买一斤好茶叶,送人。我觉得她挺逗,什么叫好茶叶?她想了半天说就是能送人的。我说那要看送什么人。她说是教授。我问她教授是哪里人,她说是上海人。我就给她推荐碧螺春。等我都说完了,她问多少钱。我说1200块钱一斤。她一下沉默了。我看出她是嫌贵,就问,你想买多少钱的?她磨蹭了一下,说,200块钱左右吧,最多不能超过300。她伸出手来给我比划这个数,我正好看见她棉袄里面的毛衣袖口上有一个洞。那是我第一次有你们说的怜香惜玉的心情,这个时代的女大学生,长得好看,穿这种衣服的人很少了吧?




    我当时也是懵了,我说你为什么要送教授茶叶?她可能看我不像坏人,也愿意跟我说话。她告诉我,她下个学期就毕业了,想给教授送礼是为了请教授帮忙在北京给推荐一份工作。我说大学毕业还用得着这样,再说为什么不回老家?我看她不像北京人。她说她是贵州人,家乡特别穷,家里姐妹多,能到北京来上学已经特别不容易,如果毕业了没有工作,家里就不能继续供她……可能是触动了伤心事,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像叹气一样,我听着也觉得真是可怜。我那天是懵了,说好吧,就这个1200一斤的茶叶,你能给多少钱就给多少吧,我给你包装成两个好看的筒,拿着送老师,但愿老师给找个好工作,吃饭要紧!




    她说什么也不答应,最后还是我说了,要觉得不合适,就先欠着,等找到好工作,拿了工资,慢慢还。她眼睛里含着眼泪,点点头答应了。店里没别人,我给她包装,她看见了我的手。她跟别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到现在,谁知道我们俩的事儿,骂她,我都不允许,真的,我知道她的好。她看见我的手了,可是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惊讶,她连头都没抬,就把眼光移开了,该跟我说什么还说什么。我当时特感动,这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啊!这茶叶白送给她我都愿意。




    那天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她才带着茶叶走了,千恩万谢的,弄得我特别不好意思。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吧,一个礼拜五的下午,她来了。特别高兴,跟我说,教授答应给她介绍工作,还帮她找好了实习单位,特别感谢我。我说肯定不是茶叶的功劳,是因为你出色。我这么一说,她脸红了。我们东拉西扯,等伙计离开,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来给我,我说我不吃零食,她说不是,是给我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一副手套,那种手巴掌的,棉线织的,戴上看不出来手有毛病,两只手看上去都是一个巴掌。她说你干活儿的时候能戴着,出门戴也行。她说买这种棉线跑了好多地方,织了好几个晚上,技术不好……




    还用多说吗?我们俩就这样好起来了。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忘了自己有一只跟别人不一样的手,第一次把自己当正常人,第一次完全没负担地开心起来,这些好的感觉都是她带给我的。我一辈子都感激她。




    她毕业之前,经常来我的店里,我们在一起的感觉特别好。这中间她见了我父母,我妈特别喜欢她。真的,几乎可以说是对她感激不尽,我妈觉得她儿子太有造化了,能有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大学生喜欢他、愿意跟他一块儿过日子,这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妈那时候的状态就是,只要她开口,为她做什么都愿意,不为别的,就为了她能接受我这个人。所以,她一毕业,顺理成章就住进我家了,我父母都觉得这很自然,他们就把她当成自己家的儿媳妇对待。




    她毕业之后被老师推荐到一个研究所工作。去单位报到之前,我和我妈陪着她去买一些衣服,我们去了燕莎。那时候她特别朴实,说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商场,我妈让她挑衣服,她不敢,说太贵了,这样的衣服不是给她穿的……她越这样,我就越心疼她,我想有多少钱我都愿意花在她身上。我妈和我的心情一样。




    因为她来了,我父母开始操持着装修房子。我们俩好之前,父母已经为我结婚买好了房子,跟他们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中间隔着两户人家,我妈说这样又方便照顾我们,又能让我们自由,用心良苦。只是因为我的个人问题迟迟不能解决,房子也一直空着没装修。现在她来了,一切就要尊重她的意见,装修之后就让我们结婚。她挺懂事,说她没什么意见,在老家,住的是破房子,和好几个姐妹挤在一起,在学校,住的是集体宿舍,所以也不懂得应该怎么装修,就让我妈做主就。她这么一说,我妈恨不能眼泪汪汪的,说行了,你们忙自己的事儿吧,保证让你们满意。她和我爸把装修的事全包揽了。




    装修房子前前后后用了半年多,我妈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等房子弄好,我们俩就住进去了,我妈坚持说要接她父母来北京,两家见面、家长认可,举行婚礼,我们俩也没意见,反正当时的状态和正常的小夫妻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上班第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她变得越来越忙,我呢,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她对我特别好,我觉得这就是天长地久,能有什么变化呢?结婚和不结婚,登记和不登记,能有什么不同呢?我妈催我,说等她休假就请她父母来北京,然后赶快登记结婚要孩子,我说不用着急,渐渐的,我妈也懒得催我了。




    这中间都是幸福,幸福的事就不多说了。




    可能我比较迟钝,等我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事不对头的时候,实际上她已经快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了。




    那是她上班之后的第三年的下半年,她说想考研究生。和她相比,我算没文化的,又那么爱她,怎么可能阻止她呢?我说家里不缺她去挣那几千块钱,想念书就念,想念博士也行,只要有能力、有机会。我这么一说,她很开心,从这时候开始,她说要复习功课,以后就不一定每天都回家吃晚饭了。我也无所谓,研究所离我家并不远,我跟她说好了,准备回家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去迎她一下,有时候她打电话,有时候她说麻烦,自己直接回来。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大约从这时候起,我觉得我们俩之间说话越来越少,她每天早出晚归,甚至周末也要到办公室去,回来就很疲倦,洗澡睡觉,我说什么,她就敷衍一下。我说过,我们家没人打扰她,她完全可以不到办公室去,如果觉得我在家多余,我可以去我妈那边儿,把房子让给她一个人看书。她说不用了,还是办公室好,有气氛,在家里,太舒服了,反而没法学习。




    我想也对,毕竟我们不一样,我高中毕业,书没好好念过多少,不能理解读书人的这些特殊要求吧!




    日子就这样过着,本来也没什么。有一天,有一件小事让我别扭了。那天我回家晚,她已经先回来了,我走到门外,发现大门没关,只有外面的防盗门锁着,门上的小窗户还开着,她正在打电话,我能听见。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没有存心要偷听的意思,但她的话让我站住了。她跟人家说,她是因为没办法,只能跟我在一起,当年毕业的时候,连个住处都没有,也没有钱,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只有回老家一条路了,那个老家,一辈子也不想再回去了,没办法,走到哪儿说哪儿,虽说找了一个残疾人,好歹什么都有了,这个人也还不错,一家人感恩戴德……我站在大门外,听着她像演独角戏一样不停地说,脑子都要炸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跟我,不是这样说的,她说她感激我,因为我给了她一个家,而且第一次让她过上了安逸的生活……




    我一直等到她说完,才敲门。她很平静,显然不知道我听见了,锁上门,就洗澡去了。那天晚上我好长时间都睡不着,我心里第一次有一种悲哀的感觉,我觉得如果我找一个和我条件差不多的人也许会更合适,找了她,是我高攀了,注定就会是这样。我开始回想从前,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她朴实,她真诚,她不做作,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就连她的打扮和装束也和过去截然不同,以前的她不会有红脚趾甲,不会有香水味,不会抽烟,不会喝洋酒……可是,这些都是谁纵容她学会的呢?都是我,因为我爱她,所以我鼓励她去学会一切享乐,我以此为荣……




    就是那天晚上,有个念头在我心里动了一下,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我,当她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当她遇到更能满足她的需求的人……我只是这样想了一下,就不敢往下想,也不忍心想下去了。




    大约三个月之后,我的直觉得到了证实,她在外面有人了。那段时间她总是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到了11点多还不回来,还有几次是过了12点,楼里都没电梯了,她爬楼梯上12层。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看书忘记时间,因为快要考试了,所以特别抓紧。这样好几次之后,有一天,她又是12点之后才回来,我说你应该不需要这样吧,考不上也没什么,这么晚了,第二天还要上班,不要把自己累坏了。我说这些话很平静,她忽然恼火起来,她说,你以为我是你啊?有现在的生活就心满意足?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好像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气呼呼地拉上被子就睡。我坐在她身边,忽然间变得特别平静,我问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走了?我这么一说,她更生气了,把被子掀开,气愤地朝我喊,你神经病,这么晚了说这个,你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吗?我不再说话,但是我看着她那个样子,觉得她并不是由衷地生气我误解她,相反,她的那种样子应该是因为我说对了才恼羞成怒,她是被我言中了。




    接下来的事也很俗,我卑鄙地跟踪她,在一个星期六,她说要到办公室复习功课,在她离开家之后,我去了她办公室。传达室的老大爷告诉我,她刚刚离开,他们所的香港专家来接她,一起开车走了。老大爷问我是谁,是不是她表哥,我说了声是,赶快走了。我觉得丢人,如果真是她表哥就好了。




    她还是很晚回来。一进门就说困,我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她脱鞋。我特别庸俗。我想她以前穿袖口破了的毛衣时,一定不敢想自己能穿上这么贵的名牌鞋,后来她有了我,变成了北京人,都市白领,现在,有了新的理想,需要有比我强的人来帮她实现,我没用了……我就是这样想,越想越生气,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我终于说了一句,我白天去办公室找你,传达室大爷说你跟人走了……这是我说的原话,她站在那儿,还有一只拖鞋没穿上,她停住,也没转身看我。我看着她的背影,听见她说,是,你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明天,我搬走吧。




    我想站起来去打她一巴掌,可我站不起来,我知道我也舍不得打,她转过身来了,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没再说话。她从我身边经过,进洗手间去洗澡。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么躺下的,刚刚躺下,她就开始说话。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提起回老家的事儿吗?你妈说请我父母过来,让咱们结婚,我都搪塞过去。我告诉你吧,我根本就没法回老家。我们俩在一起好几年,她从来没主动说过她家的事,每当我说到这个,她总是转换话题,我觉得她不愿意说,也就不多问,所以说我其实并不完全了解她。我总是觉得我们俩的生活跟双方的家无关,所以就不当回事。这一夜,我才终于了解她在来北京之前的生活。她家九个姊妹,父亲结婚两次,生母在她5岁那年去世,下面四个妹妹都是继母生的。家里养不活这么多孩子,父亲把她们这些失去亲生母亲的孩子一一送到了亲戚家,她在舅舅家长大。靠助学捐款读书,每天走多少里山路去上学,回家还要干活,她从来没睡过一个好觉,最长的睡眠不超过4个小时,没穿过新衣服,穿来北京的衣服还是舅妈用旧衣服翻改的。她说,你没经历过穷日子,所以你不会明白一个真正穷苦的人的愿望是什么,就是不再过穷日子,就是永远不回到那种生活当中。她给我讲了很多她过去的经历,包括那件袖口破了的毛衣是一个北京同学从家里翻出来准备扔掉的破烂,她说当她走进我的茶叶铺子想倾尽所有给老师买礼物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留在北京,要在这个城市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很幸运,得到了工作,还得到了我。但是,她还是觉得和我不一样,特别是当我给了她安逸的生活之后,让她不再为生存而忧虑的时候,她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我至今记得她说的话,她说,你知道吗?人都贪婪,没有面包的时候,千方百计想要面包,等温饱问题解决了,就开始想,要是能吃着面包看一场电影该多好啊!于是又开始为这个目标去努力,这时候,只有面包的人就有可能被淘汰了,对我来说,这个香港专家就是能让我吃着面包看电影的人,你给了我面包,把我喂饱了,可是你没有能力陪着我看电影,以前,我能为了生存放弃精神上的追求,现在,生存不是问题了,我们的文化上的差异就暴露出来了……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很少,我们都很寂寞吗?




    老实说她的话非常刺激,但是,这些话也非常诚实,我甚至觉得,有些时候我可能也这样想过,如果我找一个和我条件相当的人,好好对待人家,大概就不会像爱她这样,爱得如此辛苦,总是生怕她不满意,千方百计要讨好她,想给她花钱,用这个留下她。我的愤怒慢慢平息下来,我问她,你们好了很久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离开我呢?听见我这样问,她哭了,她说,虽然她很自私,但她也知道这样自私地去伤害一个爱她的人是非常不应该的,本来好多次想说出来,想搬走,但一看到我和我父母对她的那种态度,就不忍心开口,所以就一直这样耗着,也快耗不下去了,因为这个人要回去了,并且在向她求婚……




    话说到这里,就没什么好说了。我说我同意她搬走,这个家里的东西,她需要什么随便拿,人往高处走,我希望她好……我这么一说,她还是哭,她说她很感谢我,我是对她最好的人,虽然我们俩并不合适。




    第二天我特别早就到店里去了,我走的时候她还没睡醒。我知道接着会发生什么。我在店里忙了一天,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这是不可能的,好几次,我的眼泪掉下来,忍都忍不住。晚上我回家,她已经走了,除了她的几样化妆品,家里什么也没少,她的衣服都还在,可能以后有新的,这些也用不着了。




    她走了之后,好长时间,我睡觉的时候做梦掉眼泪,好长时间都这样,但是,我想,我们俩分手是对的,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傻同时也最聪明的一件事。

 

    采访手记:再也不是了
    采访许大生用了两个星期,把一个断断续续的故事连缀起来,删减了其中很多感情充沛的细节之后,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变得很俗了。这是他的要求,他不在乎别人知道他是谁,但是,他一定要保护这个女孩子不会被人从人海中认出来,所以最后他也不得不“修改”他自己——这时候他还是坚持认为,他们是一体的,因为曾经如此,也便一生如此了!这个采访和“修改”的过程中,我特别感慨,为了一个男人的胸怀和最后的放手以及对曾经爱人的宽容。
    许大生的故事让我想起我的两段经历——
    几年前的某天,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一个男人打来的电话却把我留下。他说:“我的故事很简单,你必须要听,只有四句话。”你能拒绝一个人的“四句话”吗?我不能。
    “为什么男人总是不能留住曾经被他呵护、宠爱和培养的女人呢?我的女朋友从一个打工妹变成女大学生,是我给她钱和机会、给她爱和家庭。我是为了我们俩能越来越好。可是,她有了前程和见识,却不需要我了。她看上个男人,比我学历高、比我的职业体面。她跟着他跑了。我就这么被无情地淘汰了。”这就是他的故事。
    问了几个问题,知道他是个开饭馆的小老板,家境曾经清贫,靠卖力气和耍小聪明有了一些积蓄,找到一个来北京打工的四川妹子。他喜欢她,看着她就高兴,所以对她的要求百依百顺:她说要上学,就出钱让她上学;她说不要跟他父母在一起,就搬出来租房子住;她说不能让他到学校接,就远远地到车站等;她说不回家也不要打电话找,就一声不吭地独自打发漫漫长夜……最后,她说她要走了,因为“不能把一辈子消耗在一个一百平米的小饭馆里”,他想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她又开口了:“你不是说不管怎么样都希望我好吗?”这样,他最终“没有挣扎”。他因为“心里不平”,所以给我打电话,说“我高尚了,但高尚得委屈”。
    我可能不像记者,这种时候,勉强自己也做不到。我说:“要是我,我也委屈。我会后悔的,如果知道她学成以后就是这样,不如从一开始就狠下心来让这个没良心的一辈子没文化,老老实实过日子。我狭隘,是吧?爱一个人要无私地让她好,是吧?我做不到,我不能给自己当掘墓人。”坐在一个记者、一个“明白人”的位置上,我就是这么说的,说完了,觉得很解气。那男人憋了一会儿,长出一口气:“话是这么说,到最后,咱们还不是让人家走了?咱不是坏人,想狠也下不了手。再说,留下她有什么用?再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那天,竟是一个寻求解脱和理解的人安慰着我结束了一次交谈。
    这件事之后,我遇到了一名来自内蒙的女孩伊秀。采访她用了好几年的时间,她从一名乡下的代课老师开始,慢慢地改变自己,她离开故乡,来到呼和浩特,做酒楼服务员,一边辛辛苦苦挣钱养活自己,一边寻觅能帮助她的人。现在,她远在新西兰,成了农场主太太。离开中国的时候,我在北京见到她,她说,从她在家乡的初恋开始,生命中的每一个男人,她都感谢,因为他们成全了她在人生的那个阶段的梦想,然后,送她走上了离开自己的路去寻找新的依靠实现新的梦想。她无情地离开了他们,因为她不想失去自己。“我错了吗?”她问我,我无言以对。
    那次采访我们谈到了美国电影《蒂芬妮的早餐》。多少年前的老电影和我遇到的这几对男女的亲身经历异曲同工。惟一的不同在于女主角雷美是从乡下兽医身边逃跑的,逃出去寻觅新生活;而许大生和那个饭馆小老板的爱人以及伊秀却是被爱她们的男人们一点一滴地培养着,培养到懂得对自己的生活提出质疑,最终质疑到他们自己身上。然而,即使如此,又能怎么样呢?你捧着心爱的小鸟让它一飞冲天,之后,它回来不回来,你能左右吗?何况,当它起飞那一刹那,就已经“再也不是了”。不是了,你还要吗?还敢要吗?
    这些问题,我想过要问许大生,但没问出口,而曾经对那个不甘心“高尚”的饭馆小老板说过的、解气的话,在了解了许大生的故事之后,也不再能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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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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