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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辈子写一份漂亮的简历

发表日期:2007-09-18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本文将收入即将出版的新书——《中国梦》(暂定名),现征集受访者,详情见我的博客公告。

 

    采访时间:2007年8月14日

    采访地点:北京华腾大厦上岛咖啡

    宗杰,男,38岁,出生于北京。先后就读于北京林学院附小、北京甘家口中心小学、北京北官厅小学、北京第196中学,1992年毕业于北京培黎大学外贸英语专业后赴日本留学,在日本立正大学学习英美文学,1997年10月10日回国。回国后创办过自己的人力资源派遣公司,经营过便利店,后供职于华堂商场、华普超市、宜家家居、大中电器等大型商业企业,主要从事运营、人力资源管理等工作,现在一家国内著名设计公司担任人力资源总监。

 

    我在给你写邮件的时候,想过,如果你采访我,我讲我的经历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这个年纪,已经不能说年轻了,我们和70后、80后那些孩子不一样,我们接受过传统的教育,同时我们也经历了改革开放的最初阶段,经历过出国热、经历过“海归”,满怀热情要把自己学到的知识贡献给祖国,也要凭着这么多年的努力改变自身的处境,那么,我的主题是什么呢?我想来想去,觉得我最想说的话,就是人生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但只有你自己能改变它。还有,我想说的就是一个人活一辈子,有很多种活法,可能每个阶段,你的活法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不变的,那就是每一个阶段、每一种生活方式之下、每一种结果,都要让自己距离理想更近,都是一种真实的生命体验。

    我出生在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从小没经历过贫穷,这可能是我比较幸运吧。

    我的中学时代现在想起来有些遗憾的,当时学校有个规定,就是甲种班的孩子可以参加高考考大学,乙种班的孩子直接毕业,不用参加高考。我当时就是乙种班的学生,没有办法参加高考。现在想想能理解,可能学校认为这些人参加高考也是白参加,根本考不上,白白影响学校的升学率,还不如不让他们考。挺不公平的。其实这也是人生中的不公平的开始,在以后的经历当中,不公平的事情还多着呢。但当时我们都觉得特别不能接受。我们这些人,高中毕业了,拿着一张毕业证,就算走上社会了,可我们会干什么?能干什么?什么事情能让我们去干?谁也不知道。说白了就是没人管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命运不再是笑脸相迎,而是显出了不那么乐观的面目。

    人一辈子会遇到很多转机,就看你能不能抓住。特别偶然,有一天,我骑自行车经过雍和宫,看见了培黎大学的招生广告,其中有外贸英语专业,当时没有几天就要开学了,一个学期的学费是600块钱。我想我反正也不会马上工作,也没有一个工作等着我去做,不如先上学吧。从上培黎大学开始,我才真正变成一名好学生,才真正开始认真对待功课,而不是凭着兴趣想学什么学什么。那时候想的就是能好好把专业课学好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正好是外贸热,那时候最热门的专业都是和外贸有关的,人们也开始越来越重视学外语。

    在培黎大学,我是努力的学生,也是学习成绩好的学生,还是团委干部。在这个环境里,大家都知道用功,都是没机会考大学或者没考上大学的人,都特别珍惜这个学习的机会,而且,因为是自费的,要对得起家长给的这笔学费,每个人都使足了劲。

    快要毕业的时候,学校正式通知了包括我在内的11名学生,我们作为这一届第一批被送往日本学习的人选。

     1991年底,元旦前两天,我和我们学校的另一位同学作为先头部队,出发到日本“开路”。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亲眼看到资本主义国家,第一次举目无亲地出现在异国他乡。飞机落地,我们到了成田机场,这就是日本了。当时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我们俩出了机场,哪儿也不认识。看见到处跑着的都是出租车。我说咱们怎么办?哪儿也不认识呀!怎么才能到学校呢?我那同学说,没事儿,咱们坐出租车!我说那可不行,我身上一共才200多块钱美元。他说,没关系,我有钱!后来我才知道,他身上也就是1000美元。我们俩就上了出租车。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坐小轿车,小时候我们把这种汽车叫“小卧车”,哈哈!

过了好长时间,司机停下来,告诉我们,到了,这儿就是你们学校。我们结账,真贵,资本主义国家的出租车敢情也这么黑!

    我们到学校的时候,学校已经没有老师了,找了半天,找到一个相当于咱们这儿的教务老师,他带着我们来到了一间小木屋,是那种里面一间外面一间的套房,有厨房和洗手间,很小,很简陋,什么家具都没有,连窗帘都没有。他说你们休息吧,说完就走了。

    剩下我们俩,互相看着,觉得真惨。没吃没喝,已经快半夜了,俩人除了简单的行李什么都没有。他穿了一件羽绒服,我除了羽绒服还有我妈强行塞给我的一条薄棉被。没什么可说的,先睡觉吧,一切明天再说。我们把棉被铺在地上,垫在俩人的腰部,穿着棉衣服躺在地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就是过节了,没人上学,也没人管我们。我们俩一商量,上街吧,侦查一下周围的环境。这一侦查,我们什么都有了!

    我们住的熊谷市,有一个地区是富人区,日本人有个习惯,就是过节的时候讲究扔东西,什么都扔,大到家用电器、自行车,小到锅碗瓢盆。他们那种扔也很讲究,东西不用了,包装整齐了放在自己家门口,有人经过看到了,觉得有用,可能就捡走了。我们俩发现了很多这样摆在别人家门口不用的东西。我问人家,人家说不要了,你们喜欢就拿去吧!我俩这下可高兴了。我们一人捡到了一辆自行车,还捡到了洗衣机、微波炉、冰箱、电视、餐具……连窗帘都捡到了!我们俩就这么出去捡东西,捡到什么就运回来装修我们的家,两天过去了,我们的小木屋也很象样了。我出国之前我妈给我准备了一个针线包,说以后出门在外,掉个扣子、衣服开了线就要自己缝了,这回也派上了用场,我把捡来的窗帘缝上褶子挂起来,还真不错。后来我们的同学陆续来齐了,这个小木屋最多的时候住过14个人,大家用的东西还都是我们捡来的。

    你说丢人吗?不丢人!我们是穷学生,来这里学习的,我们没有钱,有钱也不想花在这上面,更何况我们带的都是父母的血汗钱。

    安顿下来之后,开始上学,上学要交学费,还要负担自己的衣食住行,就要想办法打工了。在北京,我们在家都是什么都不干的,可是现在,我们必须要出门找工作了。留学生都是这样过来的,一开始的工作也不会太好。

    我们还算幸运,几个人到处打听,最后找到了一家工厂,加工录像机专门用的磁性线圈。这个工厂由机械化的生产线,机械手把需要加工的元件给送过来,你按照要求加工好了,传送到下一道工序就算完成任务。

    以前,我也觉得很多事情是我不屑去做的,总觉得自己有文化、出身也不错,不应该去做那些简单的工作,应该有更大的事业在等着我们。从在日本开始第一份工作,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样劳动是可以轻蔑和轻视的,即使是非常小的一件事,也可能给人带来很大的教训。而且,任何大的事业都是从小事开始的。学会在每一件事情中找到规律和窍门,才能把事情做好。

    这样一边工作一边上学,生活已经很有规律了,我们赶上了泡沫经济。我们打工的这家工厂开始裁员,我们都在这个行列之中。我们重新变成了没有经济来源的一群。

    以前,我最不愿意去做的就是餐馆工,现在也不得不去了。老板问我,你干过吗?我觉得有希望了,赶紧说干过。

    就这样我成了这家餐馆的服务生。我经常把菜弄错了,该给这桌客人的菜上到另外一桌,先进门的客人吃不上,后来的客人的菜我先上了……总是出错。一方面因为我确实没干过,没有经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本身我就不喜欢这个工作,还有些瞧不起,所以也不上心。有一天,我端着三个盘子去上菜,走着走这就滑了一跤,盘子摔得粉碎,菜摔得到处都是。老板站在那里,我立即道歉,他什么也没说。下班的时候,他把我留下了。他说,宗,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工作,你只是眼下需要它,但是,既然你干了,我认为你就应该把它干好,不然,你不如不做。你现在这样,不仅影响我的生意,也影响你自己,给人留下你是一个不认真、好高骛远的印象。你想想吧,如果不愿意做下去,可以不做了。你们中国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眼高手低?

    他说得对,从现实的角度说,我确实需要这份工作,我要交学费、付房租,还要养活自己,但是,我也确实不喜欢这份工作,一想到我爸,一个堂堂数学教授的儿子,在日本干跑堂的,只有苦笑。可是,他的话也让我特别受刺激。当时我想,不就是当个服务生吗?你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就干不成?!

    我那股较真的劲头上来了。像在工厂那样,我又开始找规律。我开始有意识地熟记那些菜名,并且,开始用心记客人。我在客人当中口碑越来越好。我的老板看在眼里,还是什么也不说。他开始给我加薪。他说,宗,你很聪明,我以前说过你们中国人不好的话,我现在向你道歉。我说不用,你以前批评我的话是对的,眼高手低的确是我的毛病,现在我已经改了。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这样,这一点你是说错了。

    在这家餐馆,我遇到了我后来的老板,也是因为他看重我的认真。他也是这里的客人之一。他们是生产硅晶片的,以前都是由专人手工计数统计,现在,全世界都开始使用电算化管理,我是大学生,他希望帮助他实现手工计数到电算化的转换。

    就这样,我带了两三个同学,组成了一个小组,我们去了长野县的这家工厂。当时学校的功课已经不忙了,马上也要毕业了。那时候大家也讨论过,是不是要回国。说实话我没想好,当时不了解国内的就业环境,在日本也还算是刚刚开始稳定下来。大家都说,怎么说我们也要挣些钱回去吧?

    在这家工厂里的日子很紧张,但是也很愉快,我们顺利完成了一个月的工作,大家都挣到了一笔钱。接下来,这个老板舍不得我离开,他说他还有十几家同样的工厂,希望我能全部做下来。这样我就开始了在日本正式工作的经历。他很信任我,最好的时候,我做到他那个公司在一个县的首席代表。

    但是,我一直也在想,这是我的理想吗?拿着一笔很好的收入,给日本人打工,这样能过多久?

    在日本,我工作了和生活了六年,1997年10月10日,我回国了。最终促成我下定决心回国的人,是我的第一位夫人,现在,她已经去世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

    我回国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华堂商场。在华堂,我做到总经理助理和店长的职位,收入很好,但是非常累。那时候我特别敬业,也特别不懂得爱护自己。终于,我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妻子也病了,很快,就检查出淋巴癌,已经没有救治的可能了。那一年是我生活中最悲惨的一年,当我刚刚痊愈的时候,我妻子不行了。那年9月,她离开了我。

    我辞掉了华堂的工作。我再也不想那样拼命地做那些所谓“实现自我价值”的事了。可是说是这么说,真正要闲下来而且是在失去了最爱的伴侣的情况下每天闲着,对我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年流行个人办公司,周围的人也鼓励我。因为在华堂的那段经历,我对人力资源工作特别感兴趣,也深有体会,就是一个企业、一个团队,如果想出成绩,最重要的就是人。在日本,有很多专业从事人力派遣的公司,他们会把一个有才能的人安排到最适合他的位置,也会替企业找到他们最需要的人才。就干这个吧!

那年国庆节前,我拿着从日本带回来的积蓄,成立了自己的人力资源派遣公司,这就是我的所谓个人创业的第一步。

    我高估了我的财力和能力,也高估了国内的人力资源市场,最初我们火了一阵了,接下来就是难以为继。我这个梦想随着钱越来越少、机会越来越少而破灭了。

我这个人固执,但是现在看来运气并不是很好,或者说不是总是很好。接下来我创办了另外一家公司,就是一家便利店连锁企业。我们把便利店开起来,并且开进了大学。一开始,真的特别好,我们在大学里给大学生办校园卡,学生拿着这张卡可以到我们的店里交费充值,然后不需要使用现金,只要拿着这张卡,就可以在我们这里消费,非常方便。刚刚做起来的时候,我们特别受欢迎,经营业绩也很好,我和我的那些合伙人,几乎要筹划在其他几所学校开店了。可是,就在这时候,谁也没想到,我们遭遇了SARS,非典来了。

    几个月下来,我们就支持不住了。非典结束,我们关门。

    如果说第一次创业让我交了一大笔学费,那么第二次就是让我彻底血本无归了。不仅我赔光了全部积蓄,而且还连累了我的合伙人。我们清算了一下大家的损失,我还是决定我一个人来承担这个损失。我答应我的合伙人,我要把钱还给他们。

    这段时间又是人生的低谷。这中间我遇到了一个人,是我原来的朋友,在一家日本公司做副总。有一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我真没想到,他请我到了一个胡同深处的小饭馆,吃炒饼。这种请客不符合他的身份,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我们俩坐在小饭馆里,一人要了一份炒饼,四块钱一份,一人要了一瓶啤酒。周围有不少人,和我们吃的一样,有出租车司机,也有那些看起来像是蓝领的工人。他跟我说,老宗,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到这儿来吗?我说不知道。他说,我想让你看看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活的。你看看这些人,哪个不比你苦,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惨?人家挣那么少的钱、干那么累的活儿,就吃这个,能吃得这么高兴、这么带劲,你呢?一个留学回来的人,拿着高学历,想找个工作是分分钟的事儿,结果你反而活得不开心,愁眉苦脸地坐着等,你等什么呢?你什么都不干,好机会、好运气回来找你吗?你在日本,什么苦没吃过?不也是从一穷二白起家的吗?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带着知识带着钱回来了,现在,不就是点儿债务吗?不就是把公司做赔了吗?你就没勇气从头再来?

    我特别感激这个人,他跟我说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也是因为他了解我才能这么说。那天回到家里,我觉得生活重新变得有希望了,我还是原来的宗杰,就像当初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俩眼一摸黑地在成田机场下飞机的时候一样。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了。我发现了华普超市的招聘广告。我很顺利,华普超市的人力资源总监对我特别好,他考察了我的经历,对我很满意,我当上了他的副手。那时候我的工资是一个月一万块钱,除了生活必需的开支,其他的钱,我全部用来还债。

    一开始,我说我要把钱还给我的合伙人,他们都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我说我一定会还给他们,请他们给我时间。我制定了一个还债的计划,每个月还给每个人多少钱,我说你们给我一个账号吧,我保证每个月会给你们这么多钱。大家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其中有的人到了我该还款的前一天,还给我打电话,半开玩笑地说,老宗,明天,到日子啦……我说你放心吧。第二天,他如期收到了我还的钱。这样过了三个月,再也没有人给我打电话,以为我一直守信用,还款很准时。你可能觉得我挺累的,做生意没有只赚钱不赔钱的,但是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这是我在为我的理想和实践买单。

    以后,就是我在不断地跳槽,从华普超市到宜家家居,再到大中电器,然后是我现在工作的这个设计公司,职位越来越好。我不是没有常性的人,我没有那种所谓的跳槽综合症,我只是想,从我回国到现在,我几乎把国内比较有名、比较有代表性和个性的大型零售企业都做过了,对这个行业,我除了具备了相关的知识之外,还有了从书本上、从别人那里不能学来的实践经验,这有多珍贵?

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创业,我想我可能不是帅才,而且,以我的个人能力恐怕也不可能在这个领域里开发出一个新的品牌,但是,我的经验、我的教训就是我的财富,这也是我以后寻求个人发展的强项。

    中国有那么多留些海外回来的年轻人,我可能不算是成功的,但我之所以想把这些个人经历拿出来和大家分享,就是希望那些年龄比我小的人能从中得到一点借鉴,我想告诉他们,做人比做事重要,不要轻蔑任何简单的劳动,不要看不起凭劳动生活的普通人,每个人都有理想、有梦想,但实现理想和梦想的前提是脚踏实地。我的经历告诉我,没有人能成为你的救世主,只有你自己能成就自己。

 

    采访手记:用一辈子写一份漂亮的简历

    宗杰是看到了《贫寒孩子的梦总在现实中生长》这篇文章之后给我写信的。他说,他想告诉和孟虎一样的年轻人,人的一生中能够挽救自己的人正是自己,在命运面前,求人不如求己。他的信写得极有煽动性,联想到他在简历中告诉我他现在的职务是一家著名设计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我觉得不奇怪,这样的企业、这样的职务和身份,应该是这样的吧?

    在采访宗杰之前,我认真“研究”了他的博客,那里面有他写的诗歌、小说、杂文和日记,还有他的照片——一个小眼睛的、乐呵呵的人。

我们约定见面那天早晨,我早到了。咖啡馆只有我一个客人,我选了靠窗的、明亮的位置。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我站起来招手,是他,和照片上一样,错不了。他落座的时候我发现,他的那种乐呵呵的表情不是做出来的,而是他的一种固定表情——他是那种永远含笑的人,即使在严肃的时候。

    宗杰是我的同龄人,他忙着到处找书刊的那些年月,正是我把手里的早点钱省下来买外国小说看的时节;他忙着去日本的时候,也正是我在考托福、考GRE、寻觅美国学校的日子……所以,我们有共同语言,两个人坐在那儿,不说采访,先说我们共同的、少年时代的青葱岁月,继而说到被生活教育和教训的成年后的日子,渐渐的,两个人都感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宗杰和我以前采访过得很多海外归来、踌躇满志的人不一样,他说他以前也那样过,只是那时候我们不认识,所以我没有机会见到。我坚持认为他现在“很不同”,他问是什么不同。我说,你平和。他笑了,比照片上那种乐呵呵要开怀一些的笑:“那是这些年的经历教会了我。”

    在整理宗杰和我的谈话过程中,我常常遇到意思相近的、这样的话,听过去、写出来,他的面容重新显现,我的感觉还是,他真平和。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以他现在的平和来讲他曾经壮怀激烈的“前半生”,也是波澜不惊了。

    宗杰有一段经历特别令我感动,那就是他的初恋,这初恋发展到最后成为他的第一次婚姻,其中那个被他描绘成美丽、贤淑的女子,如今已成故人。宗杰讲这一段的时候,也是娓娓道来,他讲他如何和她通信长达八年,如何担心她可能会被别人夺走,如何比着她的照片倾尽所有给她买下一身和服,如何为了与她结婚而回国,他们如何一起牵手走过两年的短暂时光……他的叙述中没有任何一个能表现他的激动的词,但我听起来,心里有酸楚拥上来。

    我没有能力写下这一段,我想我怎么写,都写不过这个深情的人。所以,征得宗杰的同意,把他2006年12月22日写在博客中的一篇纪念亡妻的随笔引用到这里——

    认识她的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在26路车站旁的裸露的秋垄上。我们都领着自己的弟弟,都在等自己的母亲下班归来,都在不约而同地用眼角看对方。那一年我不到八岁,她六岁多。好像是两个小不点先玩到一起的。

   “京京别动,那是人家的。”她声音很甜,脆脆的,笑的时候有一对漂亮的酒窝。

    “没事,让他玩吧。” 我说道,趁着弟弟主动扮演起大哥哥的角色,我大着胆子问:“你是谁家的呀?”

    “你问这个干吗?”她一仰头的瞬间,被她含笑而明亮的眼睛一下子吸引了!

不管别人信不信一见钟情,也许没人觉得这是真的,反正我的初恋就开始了。

我们约好似的从此天天在这个车站见面,即使风雨天弟弟不出门我也准保会出现在那里,要是哪天她没有来我就会转来转去,猜想着各种可能,急躁不安。后来她上学了,和我同校。第一天报到、第一天开学,直到她第一天戴上红领巾,我都及时出现在她们教室门口,看着她蹦跳着向我跑过来,听她兴奋地讲述,给她鼓励,为她的每一点进步高兴,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原来她父亲是我祖父的同事,两家人对孩子间的来往也没有意见。但渐渐地有同学开我们的玩笑,一看她走出教室就有人叫:“嘿,看呀,你媳妇儿来啦!”哄笑总让我尴尬,也不好意思向她主动,谁知她却走过来扬着头:“媳妇怎么啦,你们管得着吗?”说完拽我:“不理他们,咱回家去!”。每次同学们的起哄声中我都是很狼狈,但却很喜欢、很感激、很高兴……

    暑假我家搬家了,临走前几天因为得知要回南方老家,她用约定的暗号把我叫到楼梯口,害羞地问:“喜欢我么?”我点点头:“等着我,一定回来找你。”

    “长大了我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好,我们做夫妻,一辈子不分开!”。这句话我始终没有忘记,后来省下零花钱攒够路费回去找她,但她已经搬家了,我一连八年没有得到她的下落!

八十年代后期,我决心要找到她,但是没有任何把握,她在我心目中的印象仅仅是一个有些模糊了的小姑娘的影子。我召集当年同院玩耍的小伙伴们下了一个悬赏:“谁能帮我找到她,我奖励五十块钱!”要说这招挺灵很快见效,我通过渠道给她送去了一张打字机打印的英文字条,上面写着:“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许诺”,并付上了我家的通讯地址。当她吃惊地从一个小男孩(她弟弟的同学)手里接过字条时,被这简短的几个字感动了,很快我们建立了书信往来。

    这鸿雁传书一写就又是将近八年。书信中我告诉她自己的成长经历、感受,出国后的见闻,她则向我述说了升学的艰难、恋爱的坎坷和与父母的矛盾。我们相互鼓励、相互探讨,彼此理解。我一面在默默地扮演着并不愿意的角色,一面在等待和面对渺茫的希望中度过。在潮流涌动的祖国,在冰雪覆盖的异国他乡,她的名字始终和我相伴如随,我们间的书信也从未间断过。在这期间,每周一封信似乎已经成了习惯,让我和她始终保持着心的沟通,我们相隔大海却感觉并不陌生。

    当我回国第一次见到她时,深深地被眼前这个婷婷玉立的姑娘震惊了,十几年过去,没想到她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我们现在可以有时间和机会来面对面地了解和沟通,她还是那样爱笑,但是也多了几分羞怯动人。结婚对我们来讲更多地是一个过程,我们早已把心交给彼此了。

    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二十四个月甜美的时光。

    在秋天一个晴朗的夜晚,我倚在她病床的一侧轻声和她说话。

    “唉,当年要是没有搬家,兴许我们能更早在一起,能更多说说话。”她叹口气说道。

    “现在我们这样也很好啊,没人打搅,没人干扰。”我安慰她:“等你好了回家去,我宁可不加班也一定多陪陪你!”

    昏暗中她的眼睛在笑:“娶了我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男子汉一言九鼎,”我握住她柔弱的手:“再说,我自信自己的眼光还不会那么差呢。”

    她“扑哧”一笑:“傻瓜,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呀?”

    “别胡说,不会有这种事。回家以后我还要给你做好吃的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真的有来生那该多好哇!”

    我轻轻地抱住她:“要是还有来生,我们再做夫妻,好吗?”

    第二天的凌晨她去了,留给我的是那最后的约定。

    2006年的今天我站在窗口,望着眼前日新月异的都市,车水马龙的火热场面,这一切她都看不到了。但是我们那晚最后的交谈如昨夜般就在耳边。所有的都在延续,我也从失去她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投入了新的生活。如果她在,一定高兴这积极的态度并且支持我的。失去的方知珍贵,使我能加倍珍惜现在的幸福,鼓励我活得更好,更有意义!

    远处天空中一朵轻柔的云若静若止,微笑地望着下界。在那边不远的地方一条墨蓝色的河水缓缓流淌,低声吟唱着歌颂云朵与爱情的歌谣……。

    采访之后我一直没和宗杰联系,直到开始整理他的采访笔录,才想到应该问问他,是否有什么补充。打电话之前,我去看他的博客,看到他在8月19号,也就是我们见面后第五天写下的一段《采访后话》——

    和安顿的对话完全是敞开式的。不错,我觉得那与其是采访,不如说是一次对话,由我一封邮件而引起她好奇心后发生的对话。大部分时间是我的讲述或者回忆,我们年龄相仿,不用太多解释和说明就可以共鸣。

    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告诉她自己这样寻寻觅觅实际上是为了找到生活的真实,或者说更加接近它。许多文章上谈到理想的追求,人生的探询等,我则愿意把简单当作一种美德,用一个词汇总结就是追寻“真实”,那是生活本身。

    我们孩提时的朦胧到长大后的自信,人任何时候都乐意多给自己一点信心,有了这个也就萌芽出了自以为是,但无论怎样的阶段,眼上都如同蒙着一层雾翳,或多或少地模糊,看不清、辨不明那真确的人、事与物,影响自身的判断性,所以才会要找寻那个真实,不自觉地找寻...... 。并且有我这样较真的人乐此不疲。真的,小时候觉得什么都不懂,不明白,难以理解,那是因为与社会实际接触太少、缺乏经验,可大了又发现总是判断失误或者辨别有差。为什么?是越大越不中用还是老糊涂呢?我觉得应该谦虚谨慎地从自身找原因,其实就是自以为是经验注意闹的,以至于大多会不自觉地沿着惯性思维下去。

    佛家讲“悟”,就是要打破现状去重新认识,每次新的认识会让自己得到某种程度的升华。修行是人人必须的功课。正如安顿所讲:人就是在每天的生活中书写自己的简历,一边修行,一边书写。我曾比喻社会是一所最大的大学院,包揽百科,它给你知识,许可你实践,用成功或失败来标志考核的成绩。当生命趋于完结,结业证书也就悄悄完成了。人的一生就是学习的一生,而在这学习中最根本的目的只有一个——得到真理,了解和认识真实的世界。所以我讲修行不必在课堂或者寺院,每时刻每环境每事件都可以用来学习,教材是随处可得的。还担心什么呢?悟的欲望,或者是学习力?那就因人而异了。

    在学校里我曾经建立了一个信念,我一直认为它应该教给人独立的能力和独立的思维,所以我也努力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别人的行为、言语、思想和表现在一个独立人格看来是必须以学习的态度面对,而以独立的态度辨证地吸收的。独立,不等于个别,不是特立独行,不是将自己排除在社会与正常之外,而是通过思考有所扬弃。环境是人生存的必要条件,那不仅指氧气和水分。

    在社会这个课堂里,悟也好,独立思考也罢,总之你得有进取、探求的决心与欲望,是一辈子的事情,别期待着走出校园学生生活就结束了,其实不过是刚拿到了些工具,真的学习才开始,学历只是证明你有了继续求道的许可和些许资格而已,就算博士的名头也不值得骄傲或者满足,它与高中毕业证的区别只是在于三八大盖与突击步枪之间。

    人这一辈子要活的清楚、明白是十分不易的,大多数会就这么回事地过来了,甚至有人到最后也没搞明白时光是如何流逝的。非搞清楚不可么?那倒不一定,只是能活得更加顺利、更识时务、更应潮流,不庸碌、不逆时、不反动,反正我是这样选择的。但我相信,那个真正的“真实”我不可能触及,只能尽可能地无限接近,就像去够那遥远的美丽星辰。

    有人问我在失败与成功中奋斗“不累吗?”,哪里知道这便是学习、考试与获得的乐趣所在!能在教室里获得优异成绩的人,未必可以获得一张真的毕业证书,这证书完全根据于大胆的社会实践及各种修为。在学历与人生的结业证之间,我更看重后者!

    看到这篇日记,我知道不需要给他打电话了。

 

(原文18000字,因版面限制,删节8000字左右,请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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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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