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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在孤寂里默默飞扬——《回家》之二(上)

发表日期:2007-07-30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记忆不需要密码来开启,它刻在我的生命里
 

    柳莺本来最想讲述的是和毒品有关的一段生生死死的恋爱经历,但是当她真正开始讲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故事其实和她的家庭纠缠在一起。
    假如没有母女之间的剑拔弩张,没有那个冬季的离家,她是不是可以避免承受此后的一系列惨痛?假如没有后来的那些在死亡边缘的搏斗,她有没有可能象一般的正常女孩子一样获得并珍惜一份爱情所带来的具体的幸福?
    柳莺已经不做这样的假设了,因为即使是最美丽的假设,也不可能还给她爱的能力。
    有了一个自己的空间,却找不到家的感觉;和一个将要共度一生的男人在一起,心却锁在记忆的保险箱里。

 

    采访:安顿
    柳莺,女,25岁。北京某职业高中毕业,后在一家酒店任话务员,近四年没有工作,现为某贸易公司职员。

 

    收到柳莺的信是在6月15日。不知道为什麽,一向喧闹的办公室就在我读她的信时格外安静,忽然就有一种很浓重的、莫名的情绪笼罩住我,我很想拉住一个人的手,什麽也不说给他听,只是握住一双手,请他帮助我安静下来。然而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柳莺说这是一个和毒品有关的故事,是她的初恋。
    那段时间我忙碌在一个又一个电话和一封又一封信中,直到有一天开始发烧并且晕眩得不敢说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柳莺和我联系上了,我告诉她我在生病。听得出来她很失望,而且从她的失望之中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很敏感的女孩子,她误以为我是在推脱。
    6月23日上午,柳莺给我发了一份传真,依然表达她愿意给我讲述那段她从来不曾忘记的过去。传真机还在工作的时候我用另一部电话呼她,我说我希望见面,就在第二天。这一回生病的人是她。
    7月13日再次收到柳莺的信,我想无论如何不能再错过。
    7月19日早晨,还没有到报社门口,远远的已经看到一个洁白、颀长的身影。我对送我的人说:“这个女孩子是等我的,她真漂亮。”走近的时候发现柳莺的确漂亮,她的一双大眼睛不知为什么使我联想到充满恐惧又充满期待的那种有点儿胆小的小动物,她的白色连衣裙其实无论款式还是质地都十分普通,但是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圣洁的韵味。
    面对面坐下来,我凝视这个从容不迫的女孩子,怎么也不能把她和毒品联系起来。

    那天给你打完电话,有一个问题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明确,我想不好你希望我以一个什么样的侧重面来谈,是从感情方面还是像我给你写得那样让这个故事对社会有一个积极的作用。
    我说,通常每一个面对我的人都可以用最属于他(她)自己的方式来讲述他(她)自己,怎么方便就怎么说吧。她看定我,然后想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我说我有一个直觉,这会是一个天然具备了一些教益的故事。她默默点头。
    我不是特别善于言辞,我只能尽量把它完整和真实地说给你听。
    我认识我男朋友的时候特别小,还不到18岁。我是上职业高中然后就参加工作,大学都是在上班以后才学的。那时候我特别胆小、害羞。我从小是在一个部队大院里长大的,家教特别严。我从小应该算是一个挺乖的女孩子,怎么讲呢?比如说如果有一件事我不愿意去做,但是我的父母希望我去做,我可能会流着眼泪也会去做,因为想让他们开心。我觉得他们都很不容易。从小我妈就跟我说,我小时候身体很不好,经常生病,带我很不容易。
    我认识我男朋友是别人介绍的。当时我们单位组织一个演出,我的同事觉得我特别乖巧,就想把好的男人介绍给我。我回家就跟我妈说别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我不知道该不该见。当时我就知道他比我大很多,差不多有10岁左右吧。我妈不能接受,而且她不能接受他是个生意人,就不让我去见。可是我已经……算是被迫地答应人家了,实在很不好推脱了,就去应付一下。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跟我想象的特别不一样。他不像一个生意人,就像一个国家机关的干部,特温和的样子。而且,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我觉得他特别……特别温柔。但是那时候我并没有像很多小说里写得那样一见钟情。当天晚上,我上夜班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他觉得我特别像他的一个小妹妹。他跟我闲聊了一阵儿。我从小接触面特别窄,认识的人都是酒店的男孩儿或者是同学。我觉得我不够成熟也不够理智。那时候追求我的人也挺多的,但是我没什么感觉。因为那时候脑子里总是有一个样子,说白马王子也好,总是有一个固定的模式。
    那时候几乎都是他打电话过来,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没有再见过面。但是从他跟我聊天儿里我慢慢喜欢他的。后来我想不太明白,我究竟是喜欢上了他还是把我脑子里的那个幻想跟他加在了一起。我觉得可能事后者多一点儿。他跟我接触的人不一样,他做生意,我就想做生意的男朋友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套在他身上。挺单纯的,也挺幼稚的。后来我想,其实那是一种挺美好的感情。
    后来他就开始约我出来。我觉得他始终就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儿,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做什么生意,除非他自己对我讲,我也没有问过他家庭是什么样子的。我想我那时候对他的了解挺少的,虽然他跟我说,但是我知道那种说是特别有选择性的。后来我上夜班他就老是来看我,提着好多吃的。因为我跟他讲过,我的家教很严,从小就很简朴也不知道花钱。他就觉得很心疼我,因为在那个环境里女孩儿都是特别爱美的、特别虚荣,而我还挺朴实的。有时候他给我买衣服、买鞋,我不敢要,就放在单位的更衣室里或者让他拿走。
    但是那时候我经常找不到他。他给我留的就是一个呼机号,留了一个家里电话,但是我觉得我们没有亲密到那个程度,而且我不愿意打电话到他家去打扰他或者打扰他们家人。我经常呼他,他不给我回。我倒班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下早班,我呼他他不回,我就一直等他。夜里就睡在值班室的地上。有时候等到夜里三点多钟他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特别高兴,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无所谓,没有什么急躁和失望,就因为他打电话来。他说“现在挺好的你睡觉吧”我就特别满足。我想人可能都是这样的,对于一个若即若离的东西总是想抓住、想抓得牢一点儿。我也是这么想。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但是这种感情又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我在他之前没谈过恋爱,我总想能有什么可以维系我们之间的感情。
    柳莺的叙述非常缓慢,有一种岁月悠长的味道。她在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在我这里,她半侧着身子面向墙壁,浓密的眼睫毛筛下一条细腻的阴影。偶尔她会不经意地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宽宽的白金戒指,这个动作提醒我,她是结了婚的,但不是跟这个大她10岁的男人。
    他经常出差。我有一个好朋友,我就问她:“你说这份感情会不会是属于我的?”当时真的是特别没有把握,而且我对他了解得太少了。我是一个挺感性的人,付出了以后就很少去考虑那些特别现实的问题。而且他一直认为我就是一个小孩子,问的问题都特别单纯。我的家庭确实也没有给我这方面的教育。比如说,我跟他好的时候都不会kiss。可是我觉得他喜欢我的就是这些,像一张白纸一样,他教会我什么就是什么。
    我的家离单位很远,我住在宿舍里。有时候他来找我,在外面玩儿一会儿再送我回来。有一天我们在一个立交桥下面聊天儿,特别晚了,夜里一点多,我已经回不了宿舍了。我说我没地方可去了,你带我去哪儿就是哪儿。我真的希望有一种东西能够维系住我们的感情。我记得当时他特别为难,他说他特别喜欢我但是他不能那样做,因为他希望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地去他家、见他父母、成为他们的儿媳妇。当时我也觉得他挺珍惜我的,但是后来我们分手的时候我也想过,他是不是因为承受不起那么重的责任。
    后来我们见面也很少,因为我总是在倒班、上夜班,还有就是我家管我特别严。如果我下班过了两个小时没回家,我妈就会打电话到单位,她认为这样就可以保护我,因为她觉得我参加工作时太小了,她很对不起我,没有让我像我妹妹那样上大学。这种时候我就跟同事说,如果我妈打电话就说我去加班了。有一次还是被我妈发现了,她特别生气,她不能理解,我一直那么乖,怎么会在这件事上骗她,她说我是背叛了她。我妈脾气不是特别好,而且又是在更年期。我记得她打我,打得很厉害。当时让我伤心的其实不是她打我而是她骂我。她觉得我的男朋友比我大的岁数太多了,她说了很多特别难听的话。她让我呼他,说要跟他谈谈。我就呼了。他回电话,我妈当时也特别激动,他们俩在电话里就吵起来了。那时候我妈身体不好,很多举动不能受理智的控制,那天晚上就说让我走。我家最疼我的人是我爸,从小就是我爸带我比较多,我的性格也很像我爸,是那种不太爱说话但是心里什么都明白的人。我爸爸不让我走,说天太黑、不安全。第二天早晨五点多,我妈就把我叫起来了,她让我选择,如果跟他走,就再也不要回来;如果选择家,就一辈子不要跟他见面了。我妈给我收拾了一个特别大的行李包。我当时几乎就是盼望着她能把我轰走,那样我就可以不那么为难了,终于有一个人能帮我做出这种决定。那天特别冷、下着雪,我爸送我。一路上,他就在说一句话:“我相信你,你会回来的,你晚上一定会回来的,你不会让我失望。”我觉得如果我妈打死我,我都不会服软,因为我从小就习惯她打我,但是我爸说这种话,我就特别受不了。他从小就特别爱我,我不能让他为难,我知道他也特别爱我妈。
    打断柳莺的叙述是我非常不情愿的事情,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沉浸在她自己的往日情怀之中,尽管那对于一个毫不知情的听者来说其实只是一些散碎的回忆,没有什麽惊人之处。然而我几乎没有什麽来由地一任这种情绪铺展开来,甚至,我在心里想到了一首既不记得旋律也不记得歌名的流行歌曲中一句突兀的歌词:“一辈子就那麽一点好时光”。
    但是我必须打断她。柳莺不是第一个谈到母女隔阂的受访者。在对女性受访者的采访过程中,很少碰到和母亲相处十分融洽的人,即使有,当我追问那是一种什麽样的和谐之后,通常她们会描述出一种可以用貌合神离来形容的关系,更有受访者戏称之为“亲人之间的虚假繁荣”。柳莺与此又不同,她和她母亲的关系连表面上那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撕掉了,而且中间还夹着她的父亲。
    我一直相信,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对自己的言行以及生活方式的选择或多或少都会带上他(她)所生活的环境留下的烙印,而在很多对自己最初的环境不满意而迫切追求改变的人身上,总是表现出一种两面性,一方面,不知不觉中在一定程度上沿袭和发展着那个环境所赋予的特质,另一方面,有意识地用实际行动反叛那些其实早已根深蒂固于血液之中的、属于那个环境的内容。
    当我联想到柳莺来找我的目的和她所带来的故事的主题时,我不由得非常想了解,这个女孩子最初生活的环境是什么样子的。我试着问她:“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她扑闪着美丽的大眼睛,一下猜透了我的心思。
    我爸比我妈大六、七岁,从我记事儿的时候起,我爸就惯着我妈。我妈脾气不好,她打我们的时候就歇斯底里,打我和我妹妹都是这样,我觉得她是因为有一种不能平衡的心理。那时候我不懂这些,只是不能明白为什么。我爸原来是一个特别暴躁的儿,跟了我妈以后,他为我妈改变了很多,他的兴趣、爱好、他的朋友都失去了。我觉得我妈有时候挺怪僻的,不让我爸和别人接触。后来我长大结婚以后有点儿理解我妈,而且我妈断断续续讲过,她年轻的时候有人追求她,她家庭出身不好,她是为了我姥姥让她找一个出身好的人才跟了我爸。我觉得她始终就没有爱我爸到可以容忍我爸的一切那种程度,所以在有了我们以后她打我们,可能她觉得我们是一种负担。而且,在我20岁左右,她曾经跟我父亲闹离婚,她说是因为不能接受我爸对我们的娇惯,可是后来有一次她特别偶然地提起,是她以前的男朋友来找过她,那个人现在混得挺不错的,挺有地位、挺有钱的,她觉得我爸没有出息。现在我想起我妈的时候,对她才多了一些理解。但是那个时候我不能接受她那样,所以有什么事情我愿意跟我爸说,因为跟我妈没办法沟通。
    柳莺自己打断了自己,显然,她不愿意说得更多。
    那个冬天的早晨我就走了。他和他的一个朋友一起住。我没有去上班,直接去找他。他前一天晚上跟我妈吵过,可能知道我会去找他。我一敲开门,他就把我抱住了。我说我再也不回去了、太可怕了、我害怕我妈。真的,我妈打我是动刀的,她不能控制她自己,我被吓得有点儿神经质了。他说:“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你,我不会把你丢下的。”
    我大约有一个星期没有上班,我们单位的同事和领导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妈到单位找过我,而且她到当地的派出所说有人拐走了她的女儿,也去他家的居委会调查过他。我就每天坐着,总觉得走到哪儿我妈的眼睛都跟着我似的,楼下来一个收破烂儿的,我觉得是我妈在叫我,我觉得我妈拿着刀、披头散发地在等着我……那时候我完全依赖着我男朋友。
    在这里我不能不再次打断柳莺。我说我不明白,母女不和至如此激烈究竟是为了什么?当女儿沉浸于美丽的初恋的时候,母亲何以会如此不能容忍?我记得柳莺曾经在电话里告诉我,她有过好几年不回家、与父母不联系的日子,而她的全部创痛也几乎都集中在这几年里,当然她也告诉我,她的母亲对曾经发生在女儿身上的生生死死一无所知。我忍不住设想,假如柳莺的母亲知道了一切,会不会有另一种激烈爆发出来?
    我问柳莺:“你妈妈希望你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
    我妈总是反复地说我背叛了她。我从小特别乖,按她的设想,应该给我找一个有固定工作、特别体面、家庭条件特别好的人,能让我稳定、踏实地过一辈子。那时候她也试图把一个部队医院的医生介绍给我,但是我不同意,因为没有那种感觉。那时候我妈就有过特别激烈的时候,比如她撞墙、撞衣柜的角儿,她知道我特别软弱,她这样我就会受不了,我受不了、怕她受伤害就会妥协某些事情。但是那个时候我一直坚持着。我妈给她自己的脑袋撞出来一个大血栓,她觉得我从小胆小,她这样就可以吓住我。
    柳莺在讲到母亲自虐的时候表情有些尴尬。她不住地转动手上的戒指,不时地瞥我一眼。这样停顿了大约半分钟,她不好意思地问我:“我讲到哪儿啦?”我提醒她回到她和她男朋友的话题上。
    对了。那段时间我一直和他在一起。那时候他已经不做生意了,他没告诉我为什么,只是说不是有很多机会能让人天天跑去做。他每天就待在别人家里打游戏机、聊天儿,也很少出去。我觉得他的生活其实也是比较封闭的。但是当时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每天只是恐惧,缩在床上不敢动。我妈也找我、也呼他,因为知道我选择了他。有时候他们在电话里吵起来,我妈就求他放过我什么的。我记得有一次我爸也跟他在电话里吵起来了,说叫人来抓他。在我父母眼里他特别可怕,不知道他做什么、是什么背景、家庭是什么样儿。放下电话他就哭了,说:“为什么我们相爱就那么难?”
    有一次我爸叫我的同事告诉我,说我妈身体非常不好,有点儿不受自己控制了,让我回去看一看。当时我特别害怕,但是还是回去了,本来我也是不愿意让他们伤心。回去以后我发现我妈确实状态不好,但是有一些是她做出来让我爸看的。我的状态其实更不好,老是觉得我妈要害我,她给我端牛奶我都觉得她会在里面下毒,她总是一动不动地瞪着我,然后说:“我女儿多漂亮啊!”我觉得特别恐怖,在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
    我妈到他家的居委会调查他,知道他以前结过婚,这是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人家说他脾气不好,让他家里人担心,他做生意赚到钱了,挺风光的。我妈同时还去了派出所,那些警察可以说都是跟我男朋友一起长大的,就跟我妈说,年轻人在谈恋爱的时候不能管太多,还是多沟通比较好。那个时候我妈就有些松动了。
    我妈去过一次他家。我父母认为我肯定不知道他结过婚,如果我知道,绝对不会跟他在一起,因为我是那种要求感情特别纯洁的人。那天他带我去见了他的父母。他把我叫到另一个房间告诉我他曾经结过婚。我当时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感觉,也没有觉得被欺骗,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多多少少受了一点儿伤害,但是我对他的感情还是战胜了那种伤害。我们那时候应该算是同居,在酒店的时候我们就有关系了,他在酒店包了一层,我下夜班晚了就不走。
    我问柳莺“那时候”她多大,她想了想说:“不到18岁吧。”根据她的叙述,那正是她母亲反对最激烈的时候,而且,几乎可以想象,那些“骂得非常难听”的话可能是什么。柳莺说:“我妈问我是不是跟他有那样的关系,我说没有,我发誓没有。她还是骂我。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我,因为如果我爱一个人,我不会用那么伤害他的语言。”
    我忽然有些理解了柳莺的妈妈,她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那种非常不好的直觉使她迫不及待地要把女儿拉回来,尽管她选择了不恰当的方式。但是或者也许在那种情势之下,她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将力不从心。然而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有很多人都是注定要在伤痕累累之后才能懂得长辈说过的、不好听的话其实包含着很深的道理?又为什么长辈们在说出那些人生必需明了的道理时不能让它们好听?
    柳莺又回到她自己的记忆里。
    那天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候告诉我他结过婚,但是我父母一到他家我就明白了。我爸进门的时候一直在叫着我的名字,好像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迎出来,我妈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结过婚吗?”当时我特别特别镇定而且特别冷淡,其实我心里是挺激动的。我说:“在我和他刚刚接触的时候就知道。他没有隐瞒。”我妈让我跟她回家,我妹妹也来拉我的手,我一下子就把她甩开了。后来我妹妹跟我说她特别伤心,她觉得在那个时候就失去我了。
    他的父母也劝我回家,我妈同意让我到同事家过夜。他打着手电送我到那儿。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一个特别高、特别瘦的人影站在那里,我就觉得这一辈子不能失去他,失去他我不知道该怎么生活。
    我在同事家住了一个星期,我男朋友一直不给我打电话。我觉得我的亲情、我的爱情全都没有了,特别孤独。我就打电话给他,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父母说的都是事实,选择权在我。
    我希望我爸能做我妈的工作,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们,说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这个人。我不敢说我爱他,因为我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让我动心”,我妈就拿刀扎了我。真的扎了,一把特别快的水果刀,我妈拿着冲过来,我爸把她抱住了,我妹妹也挡着,冬天衣服厚,没扎到我。我在信里说,如果他曾经有过让我妈不能接受的劣迹,我愿意用我的爱去改变他。那时候我相信爱是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的,而且我觉得我男朋友那么喜欢我,他是会改变的。当然后来我也不再相信这些了。
    后来我就又一次离家出走,和他一起住在别人家。我父母也找过我,但是可能有点儿折腾皮实了,就没怎么使劲要求我回去。
    柳莺第一次陷入一种比较长时间的沉默,她更加快速地转动手上的戒指,眼光也有些涣散似的,仿佛在寻找恰当的词句来表达一些在她不太容易说出口的内容。过了好一会儿,她闭了闭眼睛,似乎是下了决心。
    其实跟他住在那儿的时候,我就发现过他吸毒。那时候我不懂这些,看过杂志上写的吸毒的人,蹲在墙角儿、点打火机之类的,我觉得离我特别遥远。那时候他睡得特别晚,坐在一边用打火机燎那种锡纸,然后吸那种烟。我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懂,我觉得那些一辈子都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问过他,他说他胃不好,疼极了的时候他的朋友告诉他一个偏方儿,就是一种剧烈的止疼药。我特别相信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话。其实特别偶然,我脑子粒闪过那种念头,他是不是在吸毒?但是我马上就否定自己,他不会的,我不能怀疑他。因为他在我心里,是一个特别理智的人。
    那时候我还在上班,但是已经很不安心了。后来他的朋友家里人回来了,我们就开始到处搬家,最好的时候住在很贵的公寓,最不好的时候住借来的房子,睡觉时能听见隔壁的人打呼噜。我觉得不管走到哪儿他都会带着我,因为除了他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算过,一年当中我们搬了13次家。最后一次是搬回了他父母家。
    他家五个孩子,他最小,他父母最疼他,但是他们并不接受我。而且我觉得他妈不是特别看得上我,她觉得她的儿子应该找一个贤妻良母、能够照顾他的起居生活、非常老实那种女孩子,她觉得我还需要别人照顾。其实他妈不是很友好,但是她爱她的儿子,所以也就接受了我。
    我开始休年假了。他经常出去,说是去做生意。我没地方可去,就在他家待着。我不知道该怎麽处理我们的关系,看得出来他们不喜欢我。我也经常一个人出去,有时候沿着马路一直走,或者就到附近的公园,一坐就是一天。我搞不清楚我自己是一个什么角色。休完年假之后我就说我不想上班了,当时我就是特别想在家里陪着他,依赖心理也特别强,我觉得他能养得起我,我就在家里作一个贤妻良母。现在想起来我也不明白怎么会那么不现实,有那种糊涂的念头。他不希望我辞职,他说女人一定要有事情做。
    那时候我就发现他经常往烟里放一些东西,然后把烟弄湿了再抽。我问他,他就说是偏方儿,治他的胃疼。当时我相信他。
    那时候我父母也开始希望我经常回去看看。当时他们不问他的情况,这是一个敏感话题。当时可以说和我们家的关系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同时,我也开始办辞职。当时我特别想结婚,我觉得我们这么好为什么不结婚呢?而且,从小我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念头,同居是可耻的。
    我发现柳莺总是在讲到与吸毒有关的内容时陷入沉默,这时她的目光会变得犹疑,转动戒指的速度也会加快。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微微地随之起伏。
    那个时候我痛经,特别厉害……有一次他抽那种烟的时候,就给我……他说那是止疼的……那之后,我就睡了一天。第二天我问他为什么有这么强的效果,他说如果长期吸就会有依赖性,但是他说:“你放心我不会的,只是偶尔胃疼的时候才会抽,我也不会让你抽的。”那时候我痛经的时候他也会通过医院的朋友给我找杜冷丁,给我注射,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是为了让我好受一点儿。
    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找我拍一些广告片子,正好我也辞职了,就跟着制片人去拍片子。那个过程当中我经常觉得不舒服、心慌、浑身较劲。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回到家里,我跟他说,他什么话也不说,给我拿了一瓶药。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药也是毒品的一种,叫埃托啡片。那时候非常便宜。他说难受的时候就吃一个,但是他不告诉我是什麽原因。我去找我的朋友玩儿,在她家我就觉得非常难受,就好象怎麽着也不是那样,拍片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是一种含片,难受的时候我就含一个,没有我的戏,我就可以睡一个下午。
    那时候我就觉得非常不好,而且他已经天天什麽事情都不做,就拿着一枝烟抽,我们俩出去散步他也在抽。我觉得他变得特别委靡。他没跟我说过他有多有钱,后来我想想他肯定没有什麽钱。有时候我问他,我不上班了怎麽生活,他说再有十个我他也养得起。钱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且那时候我特别不在乎钱,也可能是因为从小就没有什么钱。有时候我挺生气的,两个人散步本来挺好的,他非要站在一边抽烟,还特别陶醉的样子。
    拍完了那些MTV之后我待在家里,痛经的时候他就又给我抽烟。其实我想我潜意识里知道那可能跟毒品沾边儿,但是我是一个挺软弱的人,我不愿意去正视这些,总是逃避。有时候夜里醒来看见他在抽烟,我就觉得特别恐怖。但是我总是告诉自己,那不是毒品,他不会的。社会给咱们的着重教育特别特别少,根本不能想象这就是在吸毒。而且,他那么爱我,他不应该瞒我什么。
    后来我发现我吃埃托啡片有点儿……他说是上瘾,我不懂是不是。但是不吃的时候就会折腾、特别难受。他说不要再吃了,不吃的时候会难受,扛过一个星期就好了。我确实扛过了一个星期,当时还不象后来那么受不了,有个人陪我说说话、他哄哄我就行了。但是接下来我又痛经,他不给我抽烟,我说:“我就抽一口。”可能上瘾之后都是这样的吧,他也是,胃疼的时候他的朋友给他抽烟。
    我就是死活不愿意让自己承认那是在吸毒,而且我也不接受那就是毒品,现在想那就是一种逃避。
    那时候他家人就开始不高兴,因为吸毒之后我什么也不干,就是睡觉。他们家本来也不认同我。他说:“你不开心,咱们就搬走吧。”我们就又开始搬家。那是93年,我20岁。我一直在吸,不痛经的时候也吸,不吸就觉得没事情可做。那时候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出差,去做一些生意,跑太原、河北,开车或者有朋友来接他。他会把东西给我留下,因为怕我难受。那时候那种东西很多,他总是能从不同的地方弄到。我问他有多贵,他说不贵,是朋友送的。当时不知道没有的时候会多难受,因为总是有这些东西供着,而且我也不觉得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我不知道那就是在吸毒。而且我觉得时间不长,不会怎么样的……现在想,我已经不记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了。
    后来我们又搬了一次家,那时候就开始没有钱了。有一天因为琐碎的事吵起来,他就说我特别不理解他,他说:“你知道你每天吸的东西有多贵吗?你知道每天就为了这个花多少钱吗?你知道我每天出去有多辛苦吗?”当时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是没有想到更多。
    那时候我妈已经开始接受他来我家。他也会跟我妈聊天儿,但是一看就不和,根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环境也不一样,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更多的时候他是躲在厕所里抽烟,或者就在我妈腾给我们偶尔住一住的那间屋子里。我妈说觉得他很奇怪,为什么晚上不睡觉、白天睡觉。
    我记得我最后一次回家事在93年的冬天,那天下特别大的雪。他跟我说没有钱再买了。那时候偶尔会感觉到难受,因为没有钱、不能买那些东西,比以前要难受很多。但是就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叫做海洛因。我只是觉得没有这种药了,很不舒服。他说:“没有钱了,你看你能不能想办法,从你家里借点儿钱出来?”那天我回家就跟我妈说,让她把握上班以来替我存的钱拿出来给我。我妈给我了。我们后来用这钱买了毒品。
    那天的雪特别特别大,我妹妹说要在雪地里跟我照相,我就去了。我穿得特别单薄,想不起来买衣服,也没有钱。我妈说她想我的时候看的都是那天的照片,因为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柳莺在这里停下来,怔怔地看着我,一双手交握着,身子挺得很直。
    我再次想到她曾经在电话里告诉我,她以自己能够从一个垂死的人群中走出来为荣。三年前我采访过一个戒毒中心,从那里得知戒毒是一件非常艰苦的事情,甚至,复吸的比例高达98%,对于下决心戒毒的人来说,那是一场生与死的殊死搏斗。
    凝视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这个说“我痛恨毒品,我想告诉所有的人一定要珍爱生命”的女孩子,我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泪水。
    那以后就开始过上了每天借钱的日子,也知道了没有那个东西会特别恐怖,是那种生理上的痛苦。如果说那个时候是感情好,其实是共同的命运把我们联在一起了。我们住的地方离卖毒品的地方不太远,有时候他就走着去买……我的首饰和皮大衣也都当掉了。他把这些东西拿到那里,看哪个女人喜欢或者卖毒品的人的老婆喜欢,就卖给他们。
    柳莺的叙述从此开始变得非常费力,断断续续。
    其实那时我就开始想戒了。他也曾经给我找过一些国外带回来的药,但是效果都不是特别好。而且你想象一下,你戒的时候有一个人在旁边吸,那种心理上的依赖就克服不了。……那时候已经很苦了,每天吸一次大约只能维持五个小时,吸完之后必须得睡觉,醒过来以后就又特别难受、必须马上接着吸,什麽事情也做不了。那种难受……就像你们报纸上经常写的那样……心慌、流眼泪、打哈欠、浑身疼、闹肚子什麽的……对我来说主要是心脏特别难受。
    那时候不做饭,也没力气做饭,醒过来就是难受,如果不睡觉就老想抽、老想抽。……那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他从哪儿又变出来一块儿。因为他一说“没有了”我就害怕。真的没有的时候我们就商量找谁借钱。一开始借钱是列出一个名单,看跟谁借希望大一点儿。他说他以前做生意信誉比较好,别人也会借钱给他。但是到后来,根本就没有名单了,挖空心思去想还有谁有可能借钱给我们。有时候是恨不能十年都没有见过的朋友,有时候能借来,有时候借不来,他就不敢回来——回来两个人一块儿难受。他就到卖毒品的地方求人家赊给他。

    柳莺的脸上掠过一丝接近于厌倦似的表情。
    我觉得贩毒的人特别卑鄙。如果你有钱,他就会摆出一排的毒品让你挑,这个200块钱、那个400块钱,他说这个比那个好,其实可能200块钱的掺了洗衣粉、400的是墙皮。这些东西吸完了之后是没有用的,不能够解决那种难受。而且他们为了赚钱,说是一克,但是分成好几个包。没有人会去称分量,因为抓得很紧。
    那时候是没有未来的,所有对生活的美好的想象都没有,能活过今天就特别知足,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的。……我经常站在阳台看楼下,已经是春天了,桃花开了,可是跟我是两个世界。我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大家都穿着毛衣,我还穿着皮衣,不觉得热,好像和别人是完全隔绝的。走在大街上,好多人跟我擦肩而过,我特别羡慕人家。假如能让我像他们那样自由自在地走在街上,我宁愿少活十年,哪怕只换来一天那样自由的日子。后来我就想,人为什么要放弃那种平静的生活,放弃生命和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去追求那些,让那些东西制约着你。
    热烈的表情在柳莺的脸上一闪而逝。她重新陷入了沮丧。
    但是那时候我们想的就是怎样才能找到钱。
    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T恤衫的领子立着,他说因为太脏了、没有人给他洗。我当时没有力气给他洗。他以前是一个特别要干净的人,穿的衣服都是名牌儿,特别体面,现在成了这样,我就特别心疼。有一天他回来,脸特别特别红。我问他怎么热成这样。他说:“我走着去××村,那儿没有,我又走着去别处买。路上难受得不行就蹲会儿……我觉得走不回来了。但是家里还有你,我必需让你活下来。”我听了特别难过。两个人的命是连在一起的,没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而且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买这些东西。
    那时候的日子就是借钱,然后他去买,买回来抽,抽完了睡觉,醒了想再去找谁借钱。每天就这样。吃饭就是出去买个炸糕、面包,好像也不需要吃饭似的。有一天他说他偷人家钱包了。因为没有钱回来,怕我在家里难受。那天下着特大的雨,他说他在小巴上看见别人的钱包露出来,就偷了。我一听眼泪就下来了。他曾经是那么一个挥金如土的人,包了一层饭店,养着二十几个马仔,可是现在他为了200块钱去偷一个钱包……我觉得一个人的尊严没有了。吸毒的人并不是说有多少钱,而是没有了做人的尊严。
    柳莺在这里固执地沉默着。她的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双大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她所讲述的内容对我来说非常陌生。我想起三年前的那一次浅尝辄止的采访,几乎就是因为害怕过多地进入那个畸形的世界。就像进行“口述实录”采访以来经常会被人追问——“你会不会对爱情和婚姻以及人性特别失望?”——一样,当时有人问我的问题是:“你会不会对生命和人的能力感到恐惧和厌倦?”
    然而此刻,柳莺把我带入了那个也许我一直没有能力面对的人群,让我追随其中的生生死死,让我和她一起感悟生命本身的顽强和脆弱,也要求我必需和她一起变得坚强起来。

 

未完待续
节选自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之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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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我的心在孤寂里默默飞扬——《回家》之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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