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导航介绍,点击查看

想把妈妈嫁出去——《悲欢情缘》之七(下)

发表日期:2007-07-05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卢嘉丽2004年4月11日的叙述:
    前天晚上,我梦见我爸爸了。
    我觉得很奇怪,在我的梦里,我爸爸一点儿都没老,还是很年轻的样子,很有活力。爸爸没有白头发,身板硬朗,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好像非常高兴。就像电影似的,我醒来了,还记得我们的对话。我说:“爸,你去哪儿了?好多天了,你都没回家。”我爸爸说:“我去打羽毛球了。我得了冠军。”我说:“爸,你真棒!”爸爸像小孩子似的,忽然从背后变出一支“棍儿糖”来,他说:“嘉丽,这是给你的,我的冠军奖杯。”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我就哭了。我说:“爸,妈妈生气啦!”爸爸就不说话了。他把“棍儿糖”的纸剥下来,把糖送进嘴里慢慢地吃。我说:“爸,妈妈说你要走啦!”正在吃这种小孩儿糖的爸爸忽然站起来,气呼呼地说:“我走啦!打羽毛球去!”我大声叫着“爸爸”,想伸出手来拉住爸爸,我的手撞在墙上。我醒了,我爸爸不在了。
    要是问我,一辈子最爱的男人是谁,我肯定说是我爸爸。可是,要是问我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我也会说,是我爸爸。可惜,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出生在一个旧式知识分子家庭,到我们这一代,已经不像父母年轻的时候那样,锦衣玉食,风光排场。但是,因为父母都是知书达理的人,也都来自家境殷实的富贵人家,所以,很多生活习惯都还保留着。那种状况,有点像所谓的没落旧王孙。
    我母亲家,曾经开过工厂,也经营过钱庄,祖上留下了不少积蓄。这样人家的女儿,从小学习各式各样的技能,学钢琴、读书、女红、诗词歌赋、家政、中医,最后,就是为了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做太太,继续维持安逸的生活。我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她很贤淑、温柔,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发脾气,也不懂得抱怨。我不知道我母亲少女时代有没有过关于爱情的梦想,但是,我知道我母亲一生只有我爸爸这一个男人。很多像我母亲这样的传统中国妇女都是一样的。
    好像我母亲这样的富贵家庭特别喜欢结交有学问的人家。比较起来,我爸爸家的经济状况是不如母亲家的。但是,母亲家宁愿增加陪嫁也要把女儿嫁到这种讲究诗书礼义的人家。他们大概是明白这个道理,财富是容易获得的,只要有机会、有勤奋、有灵活的脑筋,但是,知识和受人尊重的身份是不容易得到的,这些要靠几代人的积累。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做媳妇,光耀门楣,让整个家族都好像也得到了别人的敬重,跟着高贵起来了。所以,我的外公推托了一门又一门亲事,直到媒婆带来了我爸爸的庚帖。我外公才算答应下来。
    我曾经听我舅舅说起过母亲的婚事,那是我的外公一手包办的。外公只有母亲一个女儿,婚礼当然不能简单。我舅舅说,那时候我爸爸家的经济状况已经不算好了,所以,母亲出嫁,大部分费用是娘家承担的。为了这个,我爸爸的家里还有过一些微词,说母亲家过于虚荣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爸爸家认为母亲家大办婚礼的行为是暴发户的典型特征。
    我的童年是非常幸福的,无忧无虑。跟着母亲读一些故事书,也学习一些简单的外文。我母亲是一个很讲究生活情调的人。我对这个有很深刻的印象。我家有很多红木家具,还有钢琴。母亲手巧,会做衣服。她总是穿着大襟的衣服,衣服扣子是她亲手盘的,有不同的花型,她叫“纽襻儿”。我和姐姐们小时候冬天穿棉袄,棉袄上也有这种“纽襻儿”,一字横着的两条布楞上,一边是一个小圆圈,另一边是一个小蝌蚪一样的花头。比现在女孩子喜欢的唐装上面那些扣子要精致得多。我们小时候,都是保姆带大的,母亲自己不太会带孩子。后来不允许我们这样的家庭再雇人了,母亲就亲自操持家务。她很爱干净,我总是看见她拿着一块“潮干”的布来擦家具,红木的八仙桌、红木的条案、红木的大柜、红木的大床、红木的躺箱……都被她一点点擦得很亮。
    我很爱我的母亲,因为她的那种娴静的姿态和安详的表情。一直到去世,她从来都是不紧不慢的过着每一天,不发愁,不兴奋,也没有过特别的愤怒和激动。其实他们那一代人,是经过了很多动荡的,但是,从我母亲身上,我感觉不到这些内容,好像社会的动荡和我家之外的一切都不能形成对她的影响,她只是弹琴、看戏文、擦家具、吃零食、做女红,这些连起来,就是她的一生。
    我觉得我爸爸是一个很深邃的人,他的心里有什么,谁也不能完全明白。但是,他同时又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很容易获得快乐,好像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得很开心。慢慢的我的个人经历多了以后,我明白这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品性,一个人能够自得其乐,并且能够从身边的小事情上发现快乐,是一种坚韧,也是生活的品位。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超脱。做到这个,需要文化素养。
    我母亲一辈子能够养尊处优,其实是因为我爸爸非常宠爱她。男人对女人的宠爱,到了最极端,恐怕就是完全的放任和没有要求。我爸爸对我母亲就是这样的。
    爸爸很会做饭,所以,母亲可以不用下厨房;爸爸因为很会做饭而对每天买什么菜之类的原材料很挑剔,事必躬亲,所以,母亲可以不用去菜市场、商店,免去了采买的任务;爸爸对中医有兴趣,学会了针灸,所以,母亲稍稍有一点不舒服,爸爸就会给她在某个穴位上针刺一下,扎了针的母亲躺在床上等着针“醒”过来,这种时候要内心宁静,爸爸就不让她看戏文,而是选择自己喜欢的小说来读给她听……因为生活中有太多这样的情形,我和我的姐姐们都觉得母亲是很幸福和优越的女人,她没有理由不快乐。我家三个姐妹都嫁给了和父亲的情况差不多的男人,两个姐夫的家庭状况都很好,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都不在北京。我想这也是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们从小就很羡慕母亲这种生活。我们没有太强烈的事业心,对生活的舒适和平静反而要求更多。
    说说我自己吧。
    我嫁给小平的爸爸,是不是因为爱情呢?我也这样问过我自己。我想肯定是的。我们两个人感情非常好。上学的时候,他是他们那个系里最出色的,无论人品、相貌、学业还是家境,他是很多女生喜欢的对象。但是,他偏偏选择了我。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在我离开他之前离开我。他是突然去世的,一点儿征兆都没有。但是,在他刚刚发现自己心脏不好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嘱咐过我了。他说:“嘉丽,要是我死在你头里,你一定不能太难过。生死有命,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希望你能再找一个人一起生活。孩子们大了,要离开家,不能照顾你,身边有一个人,知冷知热,是好的。”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一边点头一边掉眼泪。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都知道,从何说起。
    小平的爸爸刚刚去世那段时间,我也总是做梦。我梦见他和我爸爸坐着下棋,我去给他们沏茶。我爸爸看着棋盘,不跟我说话,小平的爸爸朝我笑,说:“嘉丽,我陪着爸爸下棋,他哪儿都不去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每次都是差不多的一个梦,醒过来,我就忍不住流眼泪。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离开我了,他们还在一起,还回来安慰我。
    我一直没有想过再婚。遇见老许,我确实感觉到很开心,我们很谈得来,慢慢的,也互相照应,但是,从来没想过别的。孩子们从中穿针引线,我是知道的,所以,小平代表他们三个来跟我谈论这个,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我只是很难过,真的,孩子们不能理解我是为什么。当我们姐妹三个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也渐渐长大的时候,我母亲病了。她高血压,还常常会气短。本来就不喜欢运动,平时都很少出门的母亲,这下更不愿意走动了。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家里听戏、看书,她的午睡变得很长,越来越长。而那时候,我爸爸退休了。突然不需要工作了,爸爸有了太多空闲的时间,和母亲又没有什么交流,所以,他的全部乐趣就放在了做饭和采买。爸爸总是骑着他的自行车,到处转,买回来各式各样的新鲜东西,一头扎进厨房,精雕细琢地做出来,变着花样哄自己高兴,给母亲吃。
    我是从邻居的一个孩子嘴里,知道我爸爸有了“外遇”这个消息的。那时候,也许有“外遇”这个词,但是,没有人好意思直截了当地说。那个孩子说看见“卢爷爷和榆树钱儿奶奶下河游泳去了”,正好我在,听得清清楚楚,他妈妈一把就把孩子抓过来,劈头一巴掌,孩子哭着回家了。
    我带着疑惑回到家里。发现了我爸爸的一些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迷恋上打羽毛球了。家里有他的拍子、球筒,甚至,还有学习打羽毛球的油印小册子。我问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出去打球。母亲闭着眼睛说每天早晨和下午,都要去的。
    这样的事情,我不可能向任何人打听,只有自己观察。从此,我经常回家,而且出其不意地回家,不通知父母,不打招呼,说回去就回去。一连很长时间,我都没有看见我爸爸。我母亲每次都会告诉我他的“行踪”,买菜去了,打球去了,下棋去了……母亲都是知道的,爸爸也都是不瞒着她的。
    回家的次数多了,我有了新的发现。爸爸每次做的菜,特别是荤菜,总是有一大部分会和一只大号的铝饭盒一起“不翼而飞”。过了一天,饭盒又会空着回来。有一天,母亲忽然对我说,让我把穿剩下的旧衣服带回来。我问什么原因。母亲说爸爸有一个老朋友,家里生活困难,孩子多,我们不再穿的衣服给他们,也算是帮助他们了。我心里一直存着疑惑,就问母亲,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老朋友?母亲还是懒懒散散地告诉我,就是经常在大院子的榆树上把榆钱摘走的那个人,50多岁的一个“半大老太太”。
    我差不多对上号了。这应该就是邻居家孩子说的“榆树钱儿奶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我的两个姐姐不在身边,如果和她们写信商量这些,也会让她们很担心。我想来想去决定不告诉她们。我把这件事跟小平的爸爸商量。他说不如直接问问爸爸,也许是好事者的流言蜚语,爸爸只是乐于助人。
    我没有选择在家里和爸爸谈话,而是把他请到了我的家。我把我听到的一些传说告诉他,他一声不响地听着。最后,我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现在,我都能回忆起我爸爸当时平静的样子。他说什么也不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们是一起打羽毛球的朋友,她家很穷,五个孩子,老伴儿去世了,他很愿意帮助她。这种帮助也不过就是做鱼、做肉的时候多做一点,送给她,母亲不再喜欢的旧衣服,拿去让她改一改穿。毕竟,我是女儿,面对的人是自己的爸爸。我只是说希望爸爸能不要让母亲不高兴,也不要让邻居说闲话。
    那以后,我还是悄悄地观察爸爸,但是,没有再发现什么。家里的东西不再“不翼而飞”,母亲和我的旧衣服也都留在老地方了。
    母亲终于住进医院,最初是因为心肌梗塞,全面检查之后,发现她已经到了食道癌晚期。先前我们谁也没有发现,总是觉得母亲习惯了懒散的生活,又不喜欢活动,所以食欲不好,并没有往别的方面想。这个消息令我爸爸悲伤到了极点,他每天坚持陪伴母亲,直到母亲终于离开他。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们三姐妹都在她身边。母亲嘱咐我们要好照顾爸爸,让他高兴。母亲的嘱托并不具体,她没有说,要怎么做,才能让爸爸真正高兴。
    爸爸一个人生活了。我也经常回去看看他。母亲刚刚去世那一阵子,爸爸很少出门,总是默默地在家里东收拾、西收拾的,摸索到一样母亲过去的东西,就会看半天。每当看见爸爸这个样子,我就很不舒服,什么也不敢说,悄悄地离开。这样过了大约半年多吧,爸爸才开始重新出去锻炼身体,恢复到过去的生活规律。
    也许,我是一个粗心的人,也许,就是自私吧。
    我第一次见到爸爸和那个老太太在一起,已经是母亲去世第二年的春天了。
    我上班的时候出去办事,顺路回家看爸爸。推开大门,就听到有人在厨房里说话。走进去,看到爸爸坐在一张小凳子上,那个老太太在煮饺子。看见我,他们都愣住了。爸爸马上就张罗着让我留下来吃饺子,说是我没吃过的一种饺子,用榆钱做的馅儿。老太太很利索的样子,看起来比我母亲要年轻很多。她是典型的劳动妇女,手关节很粗大,头发剪得很短,大概是为了洗起来方便。她有点儿不好意思,饺子开锅,都没注意到,爸爸叫了一声,她才赶快朝我笑笑去关煤气。我不自觉地在心里把她和我母亲飞快地做了对比,我认定她在任何方面都是输给我母亲的,她的大手,她的短发,怎么能和我母亲秀气的手和盘的整整齐齐的发髻相比呢?她那么寒酸,怎么能和我母亲的富态相比呢?还有她的出身,她的一大群孩子,她的那个“榆树钱儿奶奶”的外号儿……这些,跟我的母亲,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我没有理由地愤恨起来,把门一摔,就离开了。
    大概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吧,我恨我爸爸。每当想起他坐在厨房里踌躇满志地看着“榆树钱儿”煮饺子的样子,我就恨他。我把他比喻成和丫环偷情的老爷,看上老妈子的管家,真的,特别恶毒的比喻,调动了我全部的文化,我恨他的时候,忘了他是我爸爸,也忘了正是因为他的培养,我才有了这些文化。
    我整夜地睡不着觉,想起我的母亲,无声无息地哭。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小平的爸爸,他一直在安慰我,一直在劝我替爸爸想一想。他说可能我们因为有一个自己的家,所以不会理解爸爸在失去了妻子之后的那种心情,他说我们应该多关心爸爸,老年人也会感觉到孤独,也会渴望有人陪伴和关爱。那时候的我,听不进去任何话,只要想到“榆树钱儿”这个名字,我就觉得是奇耻大辱。我的爸爸,一个那么有文化、那么风度翩翩的爸爸,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呢?我猜想这个老太太一定是为了我们的家境,想让我爸爸从经济上帮助她。我这样想着,就把对爸爸的恨全部都转移到她的身上。我再也没有跟小平的爸爸交流,我下定决心要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情。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爸爸被人讥笑,更不能允许这样一个老太太来羞辱我母亲和我们一家。
    就像小平“跟踪”我和老许一样,我也这样找到了老太太的家。那是一个大杂院,她家在最靠门口的一家。看着爸爸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门外,跟她有说有笑地走进去,我特别生气。我一直在小胡同里等着,等到爸爸和她骑车走了,我才走进院子,站在她家的平房外面。我往她家的屋子里张望的时候,有个人在我身后问我:“你找谁?”我不知道我找谁,到今天,我连这个老太太姓什么都不知道。我说我找这家的人,他说他是这家的儿子。我说了我是谁,特别大义凛然地说了,然后,我说我需要跟他谈谈。
    也许,那是一辈子我说过的最伤害人的话。我说我不希望他妈妈继续和我爸爸来往,我认为他们这样做是在侮辱我的母亲,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我不希望她再出现在我的家里。我说请转告你的母亲,我家是不会接受一个这样的人和我爸爸在一起的,他们这样的相处,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感到非常丢脸。我说了很多,这个人始终不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听我说。他的沉默让我觉得他是理亏的,但是,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他是在蔑视我。这样一想,我就更加生气,所以,最后,我说了最不应该说的话。我说:“我爸爸没有积蓄,不值得她这样,即使有,你告诉她,那是我母亲的,一分钱也不会给她。”说完了,我就离开了。我想我已经羞辱了他,我的目的不就是要羞辱他吗?
    第二天,我爸爸给我打了电话,叫我回家,说有事情对我说。我回去了。
    爸爸坐在窗户边上,那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他经常坐着给母亲读小说的地方。我坐在他脚下的一张小凳子上。爸爸端着一杯茶,他的手在发抖,我看到了。爸爸说:“嘉丽,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不会原谅你。”我哭了,我说我也不会原谅他的,母亲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他就会有新的人,而且,还是这样一个人……我一边哭一边说,说他对不起我母亲,说他不考虑我们这些做女儿的有多么没面子,说那个老太太也不过就是为了我家的好生活。爸爸一直默默地看着我哭诉,什么也不说,一直到我停下来。到今天,我都记得爸爸说过的话。他说:“嘉丽,你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你怎么会不明白,人和人之间,有些东西不是能用钱买到的。你有多少钱可以买到一个朋友?我一生没有对不起你的母亲,她到最后都是很开心的。我也不会对不起你们,我不会让你们丢脸的。但是,你要记住,你伤害了不应该伤害的人,我不原谅你。”
    那以后,我真的再也没有见到过“榆树钱儿奶奶”,我们家大院里的那几棵榆树,每年都很茂盛,再也没有这样一个老太太举着大竹竿来采榆钱了。我和我爸爸之间,再也没有提到过这个话题。他变得很沉默,越来越少出去。有时候,我回家看他,发现他就坐在窗户边上闭着眼睛休息,或者就着一张小桌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爸爸和那个老太太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流,他们是怎么了断的?他们是不是很难过?是不是很怨恨我?我都不知道。
    这样过了一年多,我爸爸突然间脑溢血,半身不遂了。我和小平的爸爸只要有时间就去照顾爸爸,最后,我们不得不有一个人始终留在爸爸身边。我们一边轮班请假,一边托人给爸爸找保姆。
    我家的邻居,是一个很善良的老阿姨,我母亲在世的时候,她们的关系也很融洽,她常常来我家,陪我母亲说说话。她的妹妹刚好在北京,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商量了一个价钱,她愿意给我们帮忙。这样,我和小平的爸爸才开始能正常地上班。其实,保姆的工作并不是复杂的,只要能给我爸爸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照顾他大小便就可以了。最重要的,就是爸爸身边必须有个人,能随时满足他的要求。
    爸爸恢复得很慢,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勉强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他已经彻底不愿意出门了。每天,保姆给他准备一日三餐,照顾他吃饭,其他的大部分时间,他或者是睡觉,或者是坐在窗户前面的大沙发里,看着窗外发愣。爸爸几乎很少说话,我们回来了,我们走了,他都不打招呼,有时候,连看一眼都不会,好像在他身边这个环境里活动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两个姐姐都回北京看过爸爸,她们也都表示过,如果爸爸愿意,可以跟她们走,也许离开北京一段时间,离开我母亲生活过的这个环境,对爸爸的恢复会有一些好处。爸爸拒绝了。他只是很简单地说了三个字:“我不走。”姐姐悄悄地对我说,爸爸是舍不得离开北京的,因为那样距离我们的母亲就远了。有好几次,我想告诉姐姐,母亲去世之后在爸爸身上发生了什么,但都忍住了没有说。我想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我相信我爸爸不跟姐姐走,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家,但也只有我知道,除此之外的原因是什么。
    爸爸生病之后,我们之间彻底没有了交流。他一整天、一整天地不说话。有时候我看着他用力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厨房,颤颤巍巍地给自己沏一杯茶,再颤颤巍巍地端着茶杯走回到窗户边上,茶水已经洒了一半了。有时候,他还没有走到,茶杯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即使是这样,爸爸也从来没有开口叫过我来帮他。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默默地把我家的茶杯都换成了塑料的。
    换过塑料茶杯之后,爸爸拒绝用它喝茶。我说这个不会被摔破,爸爸说:“没有茶味儿了。”于是,我又把塑料茶杯换成了搪瓷的。这之后,爸爸不喝茶了,改成只喝白开水。
    老保姆发现爸爸每天都把给他的饭菜悄悄地倒掉,是在他这样做了很长时间之后。那时候,他已经很衰弱、很瘦了。最初,我们都觉得爸爸的情况越来越差,但是,找不到原因。直到有一天,保姆发现他每天面对的那扇窗户外面有很多苍蝇。那是一个环卫工人清理不到的死角。保姆想自己清理一下,可以随时开窗户让爸爸透气。保姆被她看到的东西吓住了。她打电话给我,说“窗户下面的剩饭剩菜已经堆成了小山”。
    我赶快回家。看到那些剩饭剩菜,恶心得想吐。爸爸仍然不说话,看着我,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还是坐在他脚下的小凳子上,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闭上眼睛,不说话。我说,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是不是因为我伤害过那个人?爸爸微微睁开眼睛看我一下,再闭上,还是不说话。我说,难道你不明白,我是为了你和我们家的体面吗?无论我说什么,爸爸都是一样的沉默。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亲自回家给爸爸喂饭,他吃得很慢、很少,我们之间,没有话说。我们之间就好像展开着一场无声的战斗,彼此都没有动,就恨不能万箭齐发了。
    三个月以后,我爸爸无疾而终。医生是这样说的,心力衰竭,就应该属于无疾而终。他是坐在正对窗户的那只沙发里去世的,保姆发现之后,没有敢动。我和小平的爸爸赶到家里,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我不知道我怎么有那么大的胆量,我在爸爸面前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表情非常宁静。然后,我转到爸爸身后,往窗外看。我想知道爸爸每天这样坐着,究竟能看见什么。当时是傍晚,我只看见了一点点晚霞。
    我爸爸去世后,我家隔壁那个老阿姨告诉我,爸爸能走路之后,有一天,那个老太太来过一次,在爸爸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后来,老太太走了,一边走一边擦眼泪。那天,保姆看见我爸爸也哭了。老阿姨对我说:“嘉丽,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爸爸要是有个后老伴儿,兴许能多活几年。这不是我说的,是你妈得病那阵子跟我说的。”这个老阿姨的话像针扎在我心里一样,再也拔不出去了。
    两年多之后,老太太的儿子,就是那个被我羞辱过的人,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确认了接电话的人是我,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下,你不用担心了,我母亲已经去世了。而且,我还想告诉你,我们一直是反对她和你爸爸来往的。这件事,你问问你爸爸,就会明白的。”我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很多复杂的情绪一齐拥上来,我说:“我爸爸已经去世两年多了……”对方没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现在,我也到了我爸爸当年的那个年纪和那种状况。我发现我越来越想念他。人的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件事情,你没有经历过,就不容易理解当事人的心情,一旦你经历到了,才会明白,你希望得到的,可能正是当年那个比你先经历的人也同样想得到的。同样都是人,能有多大差别呢?
    今年的清明节,我和老许一起去给我爸爸扫墓,我在他的坟前坐了很长时间。我想到的东西特别多。年轻时候的我,我只见过一次的那个老太太,坐在窗户边上的爸爸,还有我的孩子们。我想起我母亲临终的时候说的话,照顾爸爸,让他高兴。我有一种遗憾,就是直到我自己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高兴,才体会了我爸爸当年的心情;当我收获的时候,才明白爸爸放弃的是什么。我们两代人的命运,就好似一场轮回,但是,我们的结果却完全不同。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

 

 

(因版面文字数量限制,删节了一部分,请谅解。)

节选自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之五《悲欢情缘》


 

我最近在玩新浪微博,很酷、很新潮。
一句话,一张图片,随时随地让你了解最新鲜的我。

点击以下链接注册,和我一起来玩吧!
http://t.sina.com.cn/reg.php?inviteCode=1191829784

作者:seopmdy

《想把妈妈嫁出去——《悲欢情缘》之七(下)》


下一篇:没有了

最 新:
没有其它新的作品了

更多seopmdy的POCO作品...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