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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妈妈嫁出去——《悲欢情缘》之七(上)

发表日期:2007-07-02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采访时间:2003年1月——2004年4月11日
    王小平,女,34岁,北京人。毕业于天津某大学财会专业,毕业后辗转多家公司从事财务工作,2000年起,在某会计师事务所任职至今。
    卢嘉丽,女,65岁,北京人,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后在某机关担任翻译,35岁后在该机关从事管理工作,以对外联络部副主任职务退休。退休后,被某文化公司聘请为英文翻译顾问。

 

    我长大了一些,知道了一个词,就是默契。我觉得我的爸爸、妈妈之间,就有很深的默契。
    我们都越来越忙,时间也就显得过得很快。我好像都没有注意到我妈妈也在一天天老了,在我心里,她总是漂亮的、年轻的、有风度的,好像永远也不会老。
    在很多老年人再婚的家庭里,都会出现的一些争端,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我们都是一个想法,就是让有感情的一对老人都高兴起来,幸福起来。
    要是问我,一辈子最爱的男人是谁,我肯定说是我爸爸。可是,要是问我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我也会说,是我爸爸。
    天下的子女都一样,没有哪一个人不希望自己的父母天长地久,因为太希望是这个样子,所以,才不会去管,天长地久的原因是什么。
    一件事情,你没有经历过,就不容易理解当事人的心情,一旦你经历到了,才会明白,你希望得到的,可能正是当年那个比你先经历的人也同样想得到的。

 

    整理这些年的采访素材,准备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没想过,要把王小平和卢嘉丽阿姨的故事收进来。
    4月10日,王小平给我打电话,很兴奋地告诉我,她妈妈结婚了。接着跟我说话的是卢嘉丽阿姨:“安顿,小平说一定要第一个告诉你,我和许叔叔结婚了。明天请你来我家吃饭。你有空吗?”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放下电话,我在电脑前面坐了好一会儿。眼前那些网页和闪烁、跳跃的广告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上了年纪的女人温和、慈祥的脸,她慢慢地、固执地靠近我。她在对我说话。我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认识王小平是在一年多以前,她给我打电话,说想给我讲讲她的家庭故事,也希望能得到一些帮助。我们约定时间谈话,和任何一次采访一样,她说,我听,不时地,我们会停下来一起分析。唯一的区别在于王小平希望我能帮助她做一件事——促成母亲的再婚。至今,我清楚地记得她的话:“我和我的哥哥、姐姐商量好了,我们就是想把妈妈嫁出去,我们希望她能有幸福的晚年,也希望她除了我们这些亲人之外,还有爱人、老伴儿。亲人再亲,也不如老伴儿亲,是不是?”
    采访的当天,我没有答应下来,我想我只是一个记者,而且越来越像一个“守株待兔”的记者——有人需要说话、需要对“安顿”说话的时候,和我联系。不管是天南海北,只要条件允许,我就背着行李去到那个地方,在一个很短暂的时间里,进入对方的世界。然后,这个人说完了,也了解了我的感受,我们说“再见”,更多的时候,这就是永远的告别。我们分别回到自己的生活中,至于因为两个人的交汇而出现的那个世界,可能会在我的作品中以不同的样式重现,也可能只存在于我们彼此的记忆里。
    我告诉王小平,她太天真了。凭什么来判断,一个60多岁的老人,能接受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的游说?她不认识我,她不会信任我,而且,她的年龄几乎是我的两倍,对她来说,我的经验、阅历等等,都是“小儿科”,靠不住的。
    王小平急切地解释:“不会的,她会尊重你的。她是你的读者。你的书,我和我妈、我嫂子轮流看的。她会喜欢你的……”
    我还是拒绝了。我说我无所谓,而且绝对不怀疑一个受过那么好的教育的老阿姨会不尊重我。我担心的是,突兀地介入到他们本来已经有些气氛僵持的家庭中,会让老人感觉到尴尬,上一辈人,不是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吗?虽说进入老年期的母亲再婚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但是,既然她有顾虑,还是不要给她来自外界的刺激比较好。
    我以为我已经说服了王小平,没想到,两天之后,她直接到报社来找我了。她说:“我想好了一个办法,就说你是我学外语认识的同学。你来我家做客,多来几次,慢慢跟我妈就熟悉了,我给你们创造单独说话的机会,你把话题往这上面引。她退休之后没有什么知心朋友了,原来的老朋友、老同事都住得远,也不经常走动,她有话说不出来,肯定愿意跟你说。我这样要求你,是不是过分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触动了我。是一个和我年纪相同的、爱妈妈的女儿的一片孝心?还是王小平给我讲过的、她妈妈和她一家人的生活故事?还是我对走入一个陌生人家这个过程本身的好奇?反正,我答应了。答应下来之后的一切,全部由王小平亲自“策划”和“安排”。
    第一次见到卢嘉丽阿姨,我就非常喜欢她。她是传统的知识妇女,温和、文雅,又很周到,很会照顾人。她出生在一个旧知识分子家庭,从小饱读诗书。她精通英文。和她聊天,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那以后,我也常常会在下班之后,顺路去看看卢阿姨。小平和丈夫下班都很晚,小平的哥哥、姐姐结婚以后搬出去住了,也很少回来。卢阿姨总是一个人在家。我常常能看到她戴着眼镜坐在窗边的写字台前面,桌子上摊开着英文书稿。书稿压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我从没见过卢阿姨用它。
    我见过许叔叔,只有一次。卢阿姨要我尝尝小平的哥哥从巴西带回来的咖啡。我们在交流关于咖啡的味道时,他来了。卢阿姨大大方方地介绍,让我叫他“许叔叔”。我马上想起小平跟我描述过的那个“我妈的老相好”。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叫了,然后喝了半杯咖啡,赶快告辞。
    但是,许叔叔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猜想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很英俊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帅哥”。特别让我忘不了的是他看着卢阿姨时的眼神,特别温存,特别悠长,当卢阿姨已经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他的眼神好像还在向着那个方向延伸着。我给小平打电话告诉她这些,她就笑:“这回知道了吧?你以为只有年轻人才懂得爱情?别看许叔叔老了,比我妈还大两岁,他那个眼神啊,看一个小姑娘,人家也受不了。”
    小平最希望的,就是妈妈能跟许叔叔结婚。小平最终说服我和她“沆瀣一气”要让她妈妈接受的,就是这个许叔叔。
    我们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成了这个家庭的一个外围成员。过年过节,我要去和他们“团聚”,遇见什么“露脸”的事情,我要赶快“汇报”。小平的哥哥经常出国,他带回来给家人的纪念品,通常也有我一份。曾经有一天,我和小平在外面吃饭,她忽然特别感慨:“安顿,你不觉得吗?好像咱俩都把当初的目的忘了,好像你帮我做什么并不重要,咱们这种感情更重要……”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一种从萍水相逢开始的感情,我能在他们的家人之外,第一个知道卢阿姨结婚的消息。而这也是我在一年多当中一直期待的。
    我选了一条丝巾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卢阿姨。那是几年前一个在法国画画的朋友为我制作的。鲜红的底色,上面是大大小小的太极。当时她告诉我,太极,是圆通、顺遂、和谐,是相依为命,是不离不弃,是爱情,是太阳,是天人合一。
    就在准备好礼物的当晚,卢阿姨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安顿,明天,你要早点来,我想给你讲个故事,也讲给小平。这个故事是关于我和我父亲的,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你要是愿意,什么时候你可以把它写出来。这也是我的一个愿望。”
    从开始做个人情感和人生经历的采访以来,我从来没有用这么长的时间介入过一个原本陌生的家庭,也从来没尝试过用这样的方式靠近别人。一年多的时间,和王小平从采访与被采访的关系变成好朋友,变成她的家庭中的一个角色,这个过程,也是我的生活中一段非常美好的经历。这也是一个故事,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写下来吧。
    但是此刻,我想还是把她们母女分别讲给我的故事写出来,对她们,对我,这都是一种圆满。我把这个,也当成是一份礼物。

 

    王小平2003年1月的叙述: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比我大8岁,姐姐比我大5岁。我们都有自己的家庭,只有我,还没有孩子。
    来找你之前,我们三家人开过一个“会”,大家都统一了意见,我才来的。
    我想说的是我母亲的事情。
    不知道你以前采访过关于老年人再婚的题材没有。因为我妈妈,我特别关注这个
    我记得小时候写作文,老师让我们写自己最崇拜的人,我写的就是我妈妈。我从小的成绩册和作文本,我妈妈都给我保存着。我结婚的时候,她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说是一个纪念。其中就有这篇作文。来之前,我拿出来看过。我当时写到我妈妈,我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也是有风度的女人。
    我看过我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小时候的,上大学时代的,后来她和我爸爸在一起的,都看过。我妈妈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在同学当中非常出众。她和我爸爸是大学同学,我爸爸是学建筑的,也是学校里的才子。我爸爸在世的时候,说起当年和我妈妈认识的经历,我们都觉得他们俩特别浪漫。我妈妈多才多艺,这里面也有我外公、外婆的功劳。
    我的外公、外婆都是旧式家庭出来的人,外公的家很有文化,几代书香门第;外婆的家很有钱,外婆从小读书很多,就像小说和电影里演的那种富家小姐。我妈妈姐妹三个,她最小。外婆和外公最疼爱她。让她从小就有机会学习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机会学到的东西。我爸爸说,那时候学校里有什么活动,妈妈都是特别显眼的,她会弹钢琴、会唱京剧、书法也好。妈妈在大学里写过话剧,她自己扮演女主角。这个戏在他们学校演完了,又到别的学校去演。别的学校的男生也给妈妈写信,追求她。
    ……
    我们小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过经济困难的时期,那时候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们一家人还是很幸运的,父母的工作都很好,收入也比一般的家庭要高一些,所以,我们三个孩子可以说没有尝到过太多生活的艰苦。
    我妈妈还是一个特别会持家的人。她总是能把我们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在我印象里,好像我们从来没缺过什么。过年有新衣服,节假日一家人出去玩儿或者看电影,每个孩子的生日有礼物。我妈妈替我们收藏了所有的童年记忆和成长记忆。我哥哥结婚的时候,她除了也把成绩册这些东西给他之外,还有一个大箱子,我和我姐姐当时都特别羡慕。那是一大箱子小人书和玩具枪。小人书有的都很破了,有的没头儿,有的没尾,一本、一本特别整齐;玩具枪有的还是木头做的,有些塑料枪都变色了。妈妈说那是哥哥从小最喜欢的东西。.她随便拿出一个来,就能说出是在哪儿买的,那年哥哥几岁。我姐姐也有这么一个大箱子,也是结婚的时候得到的。她那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更热闹,有纱巾,有塑料发卡,有一个大本子,里面都是各种颜色和图案的糖纸,还有羊拐、沙包和一大卷皮筋,那些也是姐姐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我的箱子里面的东西比较少,除了一些小玩具、布娃娃,还有全套的《东方少年》,那是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爸爸、妈妈给我订的课外读物。
    前几天我们“开会”的时候说起每个人结婚的时候得到的礼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提起自己的大箱子,都特别感动,也都特别感激妈妈。把我们三个人的大箱子集合起来,就是一个时代。妈妈多细心!我们当年都是小孩子,小孩子玩儿的东西,都是三分钟热气,喜欢过后就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妈妈都一样、一样替我们收藏起来。等长大了,我们回忆小时候的事情,还能有这么多的纪念。
    我25岁那年,爸爸去世了。那年妈妈56岁。刚刚退休一年。爸爸还在工作。
    爸爸因为心脏病突然发作,在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就去世了。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嘱咐。
    妈妈刚刚退休的时候,有些不适应一个人在家没有事情做。我记得爸爸总是背着妈妈给哥哥、姐姐打电话,让他们经常回家,哪怕就是吃一顿饭、说一会儿话,这样,妈妈的一天就有了盼望,就能过得不那么慢。后来,有一天,哥哥的孩子说,是爷爷叫我们回来的,爷爷说奶奶闷了,没有人说话。我妈妈听见了,在一次家庭聚会的时候,跟我们说,她知道我们都很忙,既然忙,就不用总是回来看她,有事情打电话,她会给自己找事情做的。没过几天,我妈妈就到我家住的那个大院里的老年活动站去了,她教几个老人画画,居然还跟别的退休老太太学绣花。
    我觉得我妈妈上了年纪,也还是一个漂亮老太太。她从来不会邋遢着出门,从来都让自己很干净、很体面。退休以后,妈妈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她的手艺很好,她说这样还能消磨时间,锻炼想象力。
    本来,我以为等到爸爸退休,他们俩就可以有一个特别悠闲的晚年。可惜,爸爸去世了。
    ……
    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幸福的人,真的。不去说我自己的家庭怎么样,单说我的父母。可以说,我们三个孩子都是成长在一个特别健康的家庭里,而且,我们的父母非常相爱。我有了自己的家之后,对我丈夫说,我接触过一些父母关系不和谐的家庭出来的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地方跟我们不一样。比如,他们可能会容易发脾气,可能会特别容易对事物很挑剔,有的可能还比较“独”,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还总是想“拔尖儿”,总之是不太容易平和。幸福的家庭的孩子,相对就比较单纯,比较阳光。所以,我们三个孩子都特别珍惜自己现在的婚姻,因为如果大人相处得不好,直接受影响的就是孩子的心理健康。在这一点上,我们也都非常感谢父母。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差不多一辈子,从没有过争吵、别扭的时候,当然,也许他们有,没让我们感觉到,但是,至少在孩子眼里,我的父母是少有的那种恩爱夫妻。
    我记得爸爸在医院里去世的时候,妈妈一直守在他身边,我们都分头去处理后事了,妈妈还在那儿坐着。她也没哭,就是那么坐着,拉着爸爸的手,看着他。
    我家有一台特别老的“圣加”牌缝纫机,我们小时候的一些衣服,都是妈妈用它做成的。爸爸去世,妈妈又坐到了老“圣加”前面,她找出来爸爸年轻时候的一套西装,改来改去,改成了适合爸爸最后的身材。我爸爸火化的时候,穿的就是我妈妈亲手给他翻改的这套衣服。
    我永远都忘不了爸爸火化那天。我妈妈抱着一大束百合花站在八宝山的一个大炉子前面,我们把爸爸生前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最后,妈妈把花也放进去了。从头至尾,妈妈都特别安详,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我和我姐姐都哭得特别伤心。后来过去了很长时间,我问我妈妈,为什么爸爸去世她没有哭。我妈妈说:“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俩挺好的,一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他去世了,我不想哭着让他看见,觉得好像我有什么不满足似的。我没有。”
    ……
    平时,我妈妈在家,我们上班,节假日的时候,哥哥、姐姐带着孩子回来,我们也很热闹。妈妈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我丈夫的一个朋友有自己的公司,做图书版权代理,他们知道我妈妈是很资深的英文翻译,就找上门来请她做顾问,帮他们看看书稿,挑挑翻译上的毛病,我妈妈也很开心。她原来经常去的那个老年活动站发展成了一所老年大学,她还是去教画画,也教书法。那些老人挺有意思的,什么都互相交流,有时候是做饭、做菜的方法,有时候还互相介绍一些书、交换一些书来看。挺悠闲、挺快乐的。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我们都越来越忙,时间也就显得过得很快。我好像都没有注意到我妈妈也在一天天老了,在我心里,她总是漂亮的、年轻的、有风度的,好像永远也不会老。
    大概在前年年底,我丈夫淘汰了一个笔记本电脑,给了我妈妈。他还教会了我妈妈上网、发电子邮件,他说以后妈妈要想和哪个老朋友联系,就能用这个了。我妈妈很聪明,虽然上了年纪,但是脑筋仍然很好,学什么都还特别快。她很快就应用自如了。
    也就是因为这个电脑吧,我发现了我妈妈的一个小秘密。就是一个小老头儿,我们后来叫他许叔叔。
    许叔叔也是个退休老人,退休之前,是一个出版社的高级编辑。我妈妈是在早晨到公园锻炼身体的时候认识他的,他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一个小区。这些,都是后来我们慢慢从许叔叔的女儿那里知道的。
    他们常去的那个公园,有好多的树,奇奇怪怪的树,很多,都叫不上名字。那些树好像都岁数很大了,有的据说有几百年。忽然有一天,那些树身上都挂上了小牌牌,小牌牌上写着英文。我妈妈跟英文打了一辈子交道,她当然认识。她站在那儿看,就遇见了许叔叔。许叔叔问她知道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意思,我妈妈就一一给他解释了。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天,还互相自我介绍了一下,就算认识了。
    ……
    我不知道老年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子的,怎么个谈法。但是,我能感觉到我妈妈的变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许叔叔的存在。只是觉得妈妈变得活泼了,她那么一个特别好静的人,忽然之间喜欢上了运动。原来,我妈妈都是穿平底软皮鞋的,忽然之间,我们家有了运动鞋,还有了乒乓球拍子。妈妈居然在家庭聚会的时候向哥哥的孩子打听哪里能买到比较长的跳绳。我觉得很奇怪,就问。我妈妈说,她觉得老年人必须要注意锻炼,本来就老了,如果再不活动,很容易生病。我想也对,就没往深处想。我怎么也不可能意识到,我妈妈正在潜移默化地被一个“小老头儿”影响着,更不可能想到这就是人们常常说的“黄昏恋”。
    后来,许叔叔是自己“暴露目标”的。妈妈卧床那几天,我和我丈夫轮流在家。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妈妈有个老朋友姓许的,今天送来了一大袋子水果,可是没看见人,袋子里有张纸条。我马上就提高警惕了,问他纸条上写了什么。我丈夫说,没写什么,就是写了让妈妈多保重,说尊重她的意见,就不上门看望了,一点儿水果,聊表心意。我丈夫稀里糊涂地说:“呵呵,还聊表心意。看来是个有文化的老头儿。”我联想到了那个电话。
    那天晚上,我跟我丈夫闲聊。我说,你觉得老年人之间有没有爱情?我丈夫说,当然有。我问他,要是我先死了,你会不会再找?他很“狡猾”,他问我,你说呢?我听你的。我说,我觉得你应该找,找个好老太太,能照顾你,还能做伴儿,我也好放心。我说完了这个,我丈夫忽然笑起来了。他说,王小平,你别逗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发现问题了,对不对?我不说话。他坐起来,开了灯,特别认真地跟我说,我也发现了,你说,妈妈和这个许叔叔,会不会……我当时就跟他急了,我说,你少废话,我妈不会。我丈夫真的是一个特别善良、特别开明的人,他说,王小平,你这样是不对的,妈妈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你觉得妈妈老了,其实,60多岁还不老,现在这个社会,一个人活到80岁,太容易了,妈妈至少还有20年,你说,这20年,你就忍心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而且,再好的儿女也不能时时刻刻照顾老人,可是,老伴儿不一样,老伴儿是天天手拉手24小时在一起的。我恶狠狠地瞪着他,但是,我从心里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最后,他说,王小平,照理说,这些话是不应该我这个当女婿的人说的,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想图你们家什么呢,霸占了人家女儿,还要把丈母娘赶出去,那罪过可就大了。我是好心,我觉得如果是我妈,我就主张她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就把自己嫁出去。当然,前提是她自己愿意。
    第二天,轮到我照顾妈妈。许叔叔又来电话了。
    我假装什么也不明白,问妈妈,许叔叔原来是干什么的啊?妈妈就开始给我讲,说许叔叔怎么有文化,读过很多书,人特别幽默,等等,总之都是优点。我问她,许叔叔家都有什么人啊?妈妈说,许叔叔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在国外定居了,他跟着女儿生活。我说那他老伴儿呢?妈妈说他老伴儿去世了,肺癌。我故意问,那他怎么不再结婚啊?妈妈说:“我怎么知道?没有合适的吧。”我特别想知道妈妈的想法,故意跟她说,其实,老年人再婚啊,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儿女再亲,也不如老伴儿亲,不如老伴儿方便。要是许叔叔想再婚,我们事务所有个老阿姨,人特别好,可以帮他介绍。妈妈只是听着,不搭理我了。
    妈妈身体好起来,就恢复了原来的生活规律。早晨,她出门的时候,一般都是我们还没起来。有一天,我到妈妈屋里想找一本字典。结果,发现我丈夫给的那个笔记本电脑忘了关。我就像一个小毛贼似的过去看,发现了一个妈妈单独建立的文件夹。名称是英文的,叫gentelman xu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偷看妈妈的东西不好。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看了,谁叫她是我妈妈呢?那里面是妈妈保存的她和许叔叔的电子邮件,没有几封,也没写什么特别的内容。都是说什么书啊、翻译啊、儿女啊,还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就是退休以后要给自己找事情做,要结交老朋友,才不会感到寂寞。
    我偷偷地把其中的一封信发到了我自己的邮箱里。把妈妈的电脑恢复她离开家时候的样子。一到办公室,我就把信打印了,赶快给姐姐打电话。那天中午,我和姐姐一起吃中午饭。我把信拿给她看。我说,妈妈恋爱了。我没想到,姐姐看着妈妈的信,没看完就哭了。她说她觉得妈妈很可怜,爸爸去世之后,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一定特别孤单。我说有我们一家天天跟妈妈在一起啊。姐姐反问我:“你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你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多,还是工作的时间多?”我记得那封信里面妈妈流露了这样的意思,就是老年人不能因为孤单、寂寞就总是要求儿女留在身边,那样太自私了,所以,就要努力丰富自己,自己创造快乐,不做儿女的负担。
    我和姐姐谈过之后,我们一起找到了哥哥,把信也给他看了。哥哥就是哥哥,他说,如果妈妈遇见了她认为合适的人,就可以再婚,如果我们做儿女的阻止她,那才是真的自私呢。但是,关键问题是要搞清楚这个许叔叔是什么样的人,可靠不可靠。还有,他是不是身体健康。哥哥说,我可不希望妈妈去伺候一个病老头儿。
    我们商量之后,决定由我负责跟踪一次妈妈,看看许叔叔到底是个什么人。
    真是有趣,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别人家会不会发生,跟踪自己的妈妈,替她考察一个老男人。那天我是走路去上班的,一边走一边想。我忽然特别心疼妈妈。因为爸爸去世早,妈妈就失去了这种被男人爱护和喜欢的幸福感,她的后半生因为没有了丈夫变成了空白。难道因为她是妈妈就不能重新获得这些吗?妈妈也是女人啊。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庭,还会有自己的孩子,我们再孝顺,能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分给妈妈?
    应该说就是在那个早晨之后,我决定一定要帮助妈妈和许叔叔,我希望妈妈重新得到属于自己的一个家庭的快乐和幸福。我把我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哥哥、姐姐,我们都觉得应该这样做。
    但是,女儿毕竟是女儿,我不知道就这个话题,应该怎么和妈妈交流。从我跟踪他们那天起,其实我已经从心里接纳许叔叔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许叔叔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他非常像我爸爸,非常像。不是说长相,是那种气质,特别像。我忘了是不是在你写的书里面看到的,说一个人喜欢的并不一定是另一个人,而是一类人,所以,一旦这个类型确定了,找来找去,还都是一个样子的人。我觉得我妈妈其实特别爱我爸爸,所以,她不由自主地又按照我爸爸那个类型去找了。
    我一直在想方设法能跟我妈妈交流这个话题,我想告诉她,我们都支持她重新建立家庭,她喜欢的人,我们也会接纳,只要这个人健康、对她好、能让她高兴。
    我创造了一些机会,我想我妈妈不会感觉不到。
    过春节的时候,我妈妈做了很多年糕。我家的年糕特别好吃。我就提议,应该给许叔叔送一些。妈妈说,给他干什么?家里做的东西,也拿不出手。我说,你生病的时候,许叔叔给你送水果,你还欠人家一份人情呢。妈妈不说话。我就找出来一个特别好看的微波炉饭盒,装满了,跟妈妈说,外面特别冷,你给我地址,我去送,你要是有话说,就写个纸条。妈妈没表示反对,也没写纸条,给了我地址。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地跟许叔叔说话。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儒雅的人。特别客气。非常有意思,她的女儿也是学财务的,在一个香港的会计师楼工作。她把饭盒给我腾出来,跟许叔叔说,外面冷,我去送小平。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子跟着我出来,站在她家楼下。我觉得,她有话说,可是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我想我比她小,万一我们要成了一家人,我还要叫她姐姐。我也是突发奇想。我就说了,天冷,我没让我妈妈来。她也说,天冷,我不让我爸爸出去,这个,他本来想送给你妈妈。我一看,那是一袋子山竹。她接着说,我爸爸说,你妈妈很喜欢吃这个,他的一个学生从南方带来的。我忽然就来了勇气。我说,大姐,我觉得你爸爸和我妈妈挺好的,我们家都知道,我们都不反对他们来往。她忽然笑了。她说,你真可爱,哪儿有这么说自己妈妈的?我也跟我弟弟说过,我们也没意见,只要两个老人觉得好。
    话一说开了,就没有什么顾忌了。那天,我们俩站在楼下的门洞里,聊了很长时间。她也是一个很开通的人,虽然年纪比我们大,但是一点儿都不落伍、不保守。她说她的工作特别忙,就算尽最大努力,也还是不能经常陪伴爸爸,有时候看着爸爸孤孤单单地在家里看书、看报、看电视,也觉得老人家很可怜,要是有一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儿,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互相陪伴。她说有很多反对父母再婚的儿女其实是想不开,老人高兴了,健康了,儿女不是也省事了吗?
    我们最后达成了一个共识,就是只要她爸爸和我妈妈都感觉好,我们就来促成这件事。后来特别有意思,我们俩经常打电话“通报情况”,而且,我们还“讨论”了两个老人结婚之后应该住在谁家。我说我可以买房子,搬出去,我家房子大。她说她婆婆家还有一套房子,她也可以把现在的房子给她爸爸。我们也成了好朋友。我还跟她开玩笑说:“你鼓励你爸爸追求我妈妈吧,他是男人,男人就应该主动一些。”
    也许,我们是幸运的吧。在很多老年人再婚的家庭里,都会出现的一些争端,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比如说,有财产的老人,在两个人的子女之间,财产怎么分配?两个老人有房子,有的子女没有房子,那老人跟谁住?房子留给谁?等等。很多这样的问题,我们没有遇到。我们都是一个想法,就是让有感情的一对老人都高兴起来,幸福起来。
    可是,真的很难啊。简直像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好的方式来和妈妈正式谈这件事。
    最后,哥哥、姐姐决定,还是由我出面,把我们的想法直接告诉妈妈。我们家一直是特别自由、特别民主的,所以,干脆就直接说。大约两个多星期之前吧,我跟妈妈谈了一次。我直接说了我们的想法,我说我们都觉得妈妈跟许叔叔是有感情的,而且,我们都不反对妈妈再给我们找一个爸爸,我们希望妈妈的晚年是愉快的,我们没有顾虑。而且,我也告诉妈妈了,我“跟踪”过他们,也见过许叔叔,我很喜欢他。
    我真的没想到,我妈妈的反应会是那样的。妈妈哭了。爸爸去世的时候,妈妈都没哭,可是听见我说这个,她没听完就哭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妈妈,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妈妈平静下来之后,对我说:“小平,这个话题以后不要再说了。妈妈不想再结婚,现在这个样子,挺好的。如果你们觉得和妈妈住在一起不方便,没有关系的,妈妈可以另外买一套房子,或者租一套房子住。妈妈老了,不适合再有家庭。许叔叔是一个很好的人,妈妈和他很谈得来,但是,只是好朋友,没有其他的想法。你们有爸爸,虽然他去世了,但他始终是你们的爸爸。”
    我不能再多说什么了。我把妈妈的话告诉了哥哥、姐姐,我们又紧急“开会”,讨论对策。你可能觉得我们很可笑,为什么一定要急着把自己的妈妈嫁出去?我们不这样认为,我们都能感觉到,妈妈和许叔叔是很好的,他们应该在一起,不应该有任何顾虑。
    但是,我妈妈太固执了,我们没有办法和她交流下去了。
    我和妈妈谈话之后,妈妈早晨再也不去公园了,已经两个星期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断绝了跟许叔叔的来往。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可是,看着我妈妈又像以前那样坐在窗户边上的摇椅里看书,我真的心里特别不好受,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版面文字数量限制,删节了一部分,请谅解。)

未完待续
节选自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之五《悲欢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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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想把妈妈嫁出去——《悲欢情缘》之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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