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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这些我真替婆婆难过

发表日期:2007-06-11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采访/安顿
    采访时间:2007年6月2日
    周莲,女,42岁。毕业于南京某大学生物化学专业,婚后来到北京,曾在多家公司担任药品销售工作,第一次接受采访时为某生化食品公司业务员,现为全职母亲。

 

   八年后,我又见到周莲,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我们重新提起当年令她耿耿于怀的“外地女人嫁给北京男人”的话题,她变得比当年要平静得多。她说,当年她以为婆婆对她的歧视是由于她没有北京户口,后来她慢慢明白了,这并不完全是一个地域文化的问题,更大程度上是关乎人性和教养。周莲不怪婆婆,现在,甚至有些可怜她……

 

    2007年:生活是最好的教科书
    2001年,我做母亲了,用我丈夫的话说,你可真够命苦的,我生的是女儿。我丈夫开玩笑说,你要是生个儿子,我妈肯定特别高兴,你能成了我们家的功臣,也就不用当保姆不用看我妈脸色了;你要是生了女儿,可就熬不出头喽!他说幸亏我们俩有自己的房子,不然,“两个女人的战役”要持续到最后有一个人“先没了”才能算完。
    他说得对。我们俩搬出来之后,感觉比原来更好了,好像两个人的距离比原来更近,更可以无话不说。所以我就说,一个人的生活质量怎么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住房条件,你想想,一对夫妻连一间自己的屋子都没有,低头抬头都是在一大家子人眼皮底下,这两个人能过的好吗?还不跟偷情似的!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丈夫也不喜欢和他父母一起生活的那种日子,只是他没办法,所以不说。
    2000年我怀孕,我们俩都特别高兴。我去医院检查,确认了是怀孕,马上就给我丈夫打电话,他一下班就跑来找我,带我回他父母家,他是大孝子,第一时间要告诉他爸妈,他们盼着隔辈人盼了好多年了。我也光顾了高兴,什么都没想,跟着他回家吃晚饭。
    那天可真难受。不光那天,我们搬出来之后,每次回我婆婆家,就是受罪。
    那天我们一进门,我婆婆就说了,哎哟,你们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周莲不爱吃我做的饭,她那个味儿的饭我还真做不来,要不你们买“麦当劳”去吧!我们俩都习惯了,只要我们回来,她就闹“麦当劳”,没别的意思,就是等着我做饭呢,我就去做,也累不死。可这次不一样,我丈夫忽然犯了牛脾气,他说以后周莲不做饭了,周莲怀孕了,从此就要吃现成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都不愿意做饭就出去吃。他这么一说,我婆婆愣了一下,眼光一下就落在我的肚子上,那时候什么也看不出来,肚子平着呢,孩子也就钮扣大。我婆婆问了一句让我特别吃惊的话:“做B超了吗?是男孩吗?”这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一下就想起原来她总是说某某外地女人嫁给北京男人生了儿子之类的话,我当时就想,我这个孩子要不是儿子,估计她是决计不会喜欢了。我丈夫也明白她妈是什么意思,回家跟我说,甭管别人,什么孩子我都喜欢。
    怀孕那段时间我很少到婆婆家去,那时候我丈夫特别忙,他说孩子要来了,我们的房子就太小了,他要努力工作,给孩子买大房子。从确认我怀孕,我丈夫就不让我上班了,说等孩子出生之后再上班。那段时间我们很少回婆婆家。本来,我丈夫的意思是让我少生闲气,自由自在地把这段时间过去,想不到我婆婆好像变了一个人,经常来“视察”我家,每次“视察”的重点就是我的肚子。
    说起来真可笑,她把自己当成算命的了。她只要来了,就问我想吃什么,想吃辣的就是生儿子,想吃酸的就是生女儿。我就告诉她,我什么都不想吃,就是想睡觉。她坐在那儿就说了,什么都不想吃想睡觉,嗯,那就是儿子,懒小子馋丫头,生女孩嘴馋,生儿子才懒呢。我不知道民间这些妈妈经,我说想睡觉是不想她总是坐在这儿不走。她就是不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给我算预产期一边给我讲她当年怎么生我丈夫。她说那时候她就这样,总是想睡觉,什么也不想吃,从后面看,谁也不觉得她怀孕了,整个大肚子都在前面,她怀孕六个月还有人骑自行车跟在她身后骚扰她呢,等她转过身来,一看是个孕妇……这种肚子的形状就预示着生儿子……我们家儿子就是应该有个儿子,要不他辛苦挣来的家业给谁继承?周莲你还是赶紧上医院看看,万一不是儿子就别要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就能生这一个,可不能是女孩……只要她见到我就问我,去了吗?是儿子吗?她还专门打电话给我丈夫,让他督促我去检查孩子的性别,我丈夫那时候也特别烦,说要是真的生了女孩,咱们全家逃亡吧,我们家可就绝户了,我负不了这个责任。我说要不咱们就检查一下?我丈夫马上就说,不用,就要等到最后,这是我们和孩子做的第一个游戏,而且,检查的结果是女儿怎么了?还不要了?小孩什么都懂得,你要是有一丝不欢迎他的意思,他都能感觉到。不要让孩子有这样的感觉。你说,我丈夫这个人多好啊,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嫁给了他。
    我婆婆还是到我家来,这中间我们买了现在的这套房子。我婆婆说我是沾了孩子的光,不然凭我一个外地人,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还不用上班就有人养活?“想都甭想”,“给人家打工去吧”!这都是她说我的话。
    女儿快要出生的时候,我的行动已经很不方便了。有一次,我婆婆来看我,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见我丈夫跟他妈发火。婆婆看见我,就让我站起来,她让我把裤子带解开,说她要看看我的肚脐眼长的什么样。我当时觉得很好笑,看就看吧,无所谓,就是个肚脐眼。婆婆看完了,说,嗯,是儿子,跟我当年一样,肚脐眼朝外翻着长。我丈夫忽然就急了,他说,妈你无聊不无聊?我的孩子,男孩女孩我都喜欢,你成天跟个半仙儿似的在这儿研究什么?我就是生不出儿子来,要不你另外找个儿子给你生孙子好了,我和周莲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义务。那天他妈什么都没说,讪讪的走了。
    后来就是在医院了,我剖腹生了女儿,我丈夫兴奋的什么似的,说我给他生了个小情人。那天从手术室出来,我就没看见我婆婆,我说你妈肯定不高兴了,我丈夫说,别管她!
    我婆婆表现不高兴的最直接方法就是不管我和孩子,怀孕的时候跑那么勤快,孩子生出来反倒不来了。我丈夫也不说什么,把我妈从南京接来了,跟我们一起住。我婆婆为这个也很气愤,是我小姑子告诉我的,她说我婆婆跟我丈夫哭闹了一回,结果我丈夫说,你还是别闹了,我觉得生女孩挺好的,你看看,你生了我,又怎么样?我还是儿子呢,害得你绝户了。我也不知道我丈夫犯了什么病,敢这样去顶撞他妈妈。
    你知道吗?我跟八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我特别敏感,对很多事情都喜欢钻牛角尖去研究,研究的结果就是自己生气,有了孩子之后,我变得特别忙,全部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感觉神经也不那么敏锐了,以前能让我烦恼的小细节、鸡毛蒜皮,我都感觉不到,心情反而还开朗了。而且,女儿来了,我和我丈夫就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完整家庭,哪儿还顾得过来别的?这么一来,我婆婆不再是我的注意对象,她的什么做法也不能再影响我的心情了。
    2004年,我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小姑子开始闹离婚,这对我婆婆是一个巨大的教训,如果没有这件事,她可能永远不会意识到一个人的盲目优越感是多么容易伤害人。
    我小姑子结婚比较晚,维持了三年就闹离婚的原因是她丈夫实在受不了我婆婆的脾气了。她和这个人是青梅竹马,后来我小姑子上大学了,这个人没考上,开了小店做服装生意。他们俩感情特别好,但是我婆婆反对,说“一个大学生不能嫁给个小商贩”,“让他不要痴心妄想“。我小姑子也很绝,就是非他不嫁,俩人耗了好几年,最后婆婆没办法了,只能勉强同意他们结婚,条件是大办婚礼、用我小姑子的名字买房子、出国旅游,这个人都接受了,其实那时候他还不是特别有钱,为了满足我婆婆这些要求,用上了全部积蓄。
    想起这些我真替婆婆难过,她这一辈子,真没学会尊重人。在我小姑子的婚礼上,让她说几句祝福的话,她一开口就说,我是不同意他们俩结婚,可他俩好,我没办法……弄得人家都很尴尬。
    我觉得在我小姑子闹离婚的问题上,婆婆有责任,她没起什么好作用,特别是后来他们经常闹别扭之后,她更是出了不少馊主意。简单说吧,我婆婆的优越感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我小姑子,她太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好像别人生活中的哪怕一点儿好都是她们赏赐的,没有她们,别人就过不上好日子,因此她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折磨人家,以破坏了别人的好生活相威胁,动不动就表示,我可要走了,我一走,你就活不了了,没我,你可就什么都没了……你说,现在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谁也不会依赖谁活着,你拿这个吓唬谁?我婆婆不这么想。她嘴上经常挂着的话就是,你找我闺女这样的人,哪儿找去?就凭你?所以每次我小姑子他们两口子闹别扭,我婆婆就把人家叫来骂一顿,这个人也真老实,也是真心爱我小姑子,挨了骂也就算了。
    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个人能发财,偏偏他发财的时候赶上我小姑子工作的单位被兼并了,她没有岗位了。这种时候可能心情也不好吧,两个人有点儿别扭。本来也没什么,我小姑子回家跟我婆婆说了,老太太就不答应了,说“他是什么人?发财了还是个小商贩”。晚上这个人来接老婆回家,本来人家已经没事儿了,婆婆非要给人家上课,教育人家“不要忘了自己的出身”,“要好好珍惜,这么好的老婆来之不易”,“你一个做小买卖的能有今天不容易”……结果,谁知道这个人怎么当场就发作,说“离婚吧”,“这么好的老婆我要不起了”,“我就配当光棍”。说完就走了,这么一来,谁也下不了台了。
    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我丈夫跟我说,婆婆打电话了,说让我们回去一趟。这还是我生了女儿后第一次主动叫我们回家,我觉得很奇怪。那天我和孩子先回去,我丈夫加班晚回来。我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厨房做饭。我把孩子交给公公,去厨房帮忙,她看见我就掉眼泪了,说我真是没办法了,要不也不麻烦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等着听她说。她哭了一会儿,大概给我讲了小姑子在闹离婚,她找那个人谈过了,人家就是坚持离婚,现在小姑子怀孕了,岁数也不小了,想要这个孩子,人家也不要,就是说受不了了,要离婚。婆婆说,周莲你去跟人家谈谈,还是别离婚了,要不就可惜了这个孩子……那时我站在厨房里听婆婆说话,忽然间走神了,我想,生活真是最好的教科书。
    我答应了。我是这个家的媳妇,那个人是这个家的女婿,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外人。这个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真心要离婚,他说他就是想通过这件事让老太太明白,谁也不比谁低一等,你不尊重别人,人家也不会尊重你。那个人说,我就是不明白,有些人总觉得比别人高贵,谁给他们的优越感?
    这件事最终还是和平解决了,小姑子回家等着生孩子,我们还是过自己的日子。这之后我发现了一些婆婆的变化,她对我女儿比过去好了,对小姑子的生活干预的也少了。我丈夫说,老太太进步了,没准儿心里还觉得当年有点儿对不起你呢,说不出口,就对孩子好呗!
    说实话,我早就不指望婆婆还能悟出什么了,她已经老了。但是这么多年的这些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特别是我有了女儿之后。我常常想,谁不是从父母怀里的宝宝那个阶段过来的?谁家的父母愿意自己的孩子嫁人了受委屈、娶了媳妇受气?将心比心吧,己所不欲毋施予人。但愿天下做家长的都能明白这个简单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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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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