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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证今生》(本书共12篇)之一<幸福从邪恶中穿行>(中)

发表日期:2007-01-11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在我们俩恋爱的开始,我用了心计,而且,是我主动追求他的,到现在,我也经常和他开玩笑说,我所有的经历都是自找的。
    从那以后,他继续在广告公司上班,我到了新单位。我这个人在工作上不是特别要强,至少给别人打工的时候是这样,我做什么工作都无所谓,反正就是个谋生的手段。
    我们俩的恋爱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平时各自上班,到了晚上一起吃饭或者看电影、到酒吧坐坐,没什么新鲜的。那时候我知道了他是天津人,父母都年纪很大了,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一个人在北京,因为觉得搞艺术的人,在北京发展机会更多。我去过他的家,一间不大的平房,是他租的。第一次去,我特别吃惊,一个男人的家竟然能收拾的那么干净。他的房间里还有没画完的画,他是学版画的,也画油画。看见那张画的时候,我心里充满了幸福的感觉。他画的是一个穿白色风衣的女孩子正在仰着脖子、指着一栋灯火闪烁的楼房顶上的某一个窗户。他画的是那天晚上的我。
    于淼抿住嘴唇,眼睛闭了闭,微笑了。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的生活甚至有一段时间是乱七八糟的,很多过去喜欢的东西都没有了,可是这张画一直跟着我,先是挂在我们的小平房,后来是在我的酒吧,再后来跟着我来了西安,现在,挂在我们的卧室里。
    除了幸福之外,我也第一次感觉到,我找的这个人是很有才气的。我不懂美术,不知道什么流派或者理论,但我知道什么好看。我觉得他有一种能力,就是用一个画面把你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
    那天他给我看了很多他的作品,他说他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给自己办一个画展,他要把这一张挂在展览的入口。
    我就是在那天开始萌生了一种想法,我要努力挣钱,我要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理想。我觉得无论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讲,他也不应该是那种每天在一个小广告公司靠给人家做那些一点儿没有创意的所谓设计活命的人,那些事情是工匠也能干的。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寻觅一种改变的方式,我想离开公司,自己做生意。我和他商量,他说我们可以考虑开一个酒吧。他的很多同学和朋友都能帮忙设计酒吧的格局,而且,那时候北京已经有很多自由职业者,酒吧是很“火”的地方。
    95年夏天,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酒吧。我是通过我爸的关系借钱来做的,说好了挣到钱以后高息还给人家。他也辞掉了广告公司的工作和我一起经营,我说等生意走上正轨之后,他就可以专心画画。
    我们的运气不错,到第三个月,已经开始有赢利了。那时候我的全部心思都在生意上,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就想着今天还欠人家多少钱、今天的目标是挣多少钱。我全部的时间都在酒吧,除了晚上回家睡觉。
    我的父母也认识他了,对他印象非常好。但是当时我妈惟一不满意的就是,他没有一个正经工作。我妈是那种很保守的人,她认为搞艺术只能是业余爱好,一个男人怎么能每天什么也不干,就在家里画画呢?再说,画好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妈总是在劝我慎重。我没办法让她明白,我坚信我能“养”出一个艺术家来。
    95年底,我还清了所有的钱,自己还有了一些积蓄。我25岁生日那天,我们在一起过了第一个晚上。就在那间小平房,一张很小的单人床,一条薄被子。当时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那天我们两个人几乎一夜都在聊天,我告诉他,以后他可以不用管酒吧的事情,他只要认真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于淼把皮夹克往上拉,衣服抖动着,一个折叠得很整齐的信封从斜斜的衣袋里掉出来。她匆匆地拾起来,怕弄脏了似的拍打了两下。本想重新放回去,踌躇片刻,欠着身子把信封放到了我的身边:“我把我老公在监狱里给我写的信打印了一份给你带来了,是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他出来之前,给我写的,有点儿像保证书。我走了以后,你再看吧。”
    她重新安顿好自己,皮夹克盖在肚子上。我问她是不是觉得凉,她摇摇头。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讲了。接下来的事情,其实也不过才3年,可是对我来说,好像比一辈子还要长。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3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是做生意的人,每天和很多不同的人打交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其实也不是很有意思,但是,想到他,我就觉得很带劲。
    我们是在酒吧认识那个人的,一个帮外国人在中国买画的人。他好像不是中国国籍。他主要是收购那些没有名气的人画的油画,然后卖给外国人。据说,有很多像我老公那样的人给他供货,有时候他出一个想法,让这些人去画。他看中了我挂在酒吧里的画,认识了我老公。
    他提出让我老公给他画,一张大概200美圆左右。他说得挺诱人的,还举了一些成名的人的例子,说那些人就是通过他渐渐被外国艺术品市场接受的。
    可能我们都是有些急功近利。我老公画画已经那么久了,还从来没有卖出去过一张,我知道他心里也着急,特别迫切地希望能被人承认。我对这些很外行,觉得只要是机会,就应该抓住。
    这样,我老公就开始做这个人的“枪手”了。
    那以后,他越来越少到酒吧来。我们那间小平房变成了他的车间。他第一次就卖掉了3张,以后越来越多,画得也越来越快。
    我们在各自的生意里忙,忽略了两个人之间的事。
    我太不细心了,等我发现他吸毒的时候,他已经上了瘾。
    于淼说话开始费力起来。她在一个多小时之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欢快已经荡然无存。看着她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勉强自己。她的影子依然映在厚重的窗帘上,但很少再移动,黑黑的定在那里。而在这样一面布景上的她,显得有些瑟缩和颓唐。
    她好像知道我在观察她,很抱歉地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没事,让我慢慢告诉你。”
    有时候我看电影或者小说,就喜欢看那种有生死的故事,我觉得如果两个人没有一起经历一场生死,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把对方了解透彻。但是,我没想到,我自己也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了解他。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谁跟我说我都不会相信,他会吸毒。其实,我应该早有感觉。他的饭量很小,从很早开始,就好像老是在感冒,而且越来越瘦,神不守舍是他最主要的表情。但是我一直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艺术家每天殚精竭虑,怎么可能脑满肠肥呢?我居然认为他是每天在为了他的艺术思考着,他就应该是这样。我们之间那种事情非常少,一方面是因为都特别累,生存压力大,另一方面就是我不忍心,就连做这个我都怕把他累着。所以,我宁肯一个星期只到小平房去一次或者两次。他也从来不要求。后来,我才知道,吸毒的人在这方面都不行。
    我有那个房子的钥匙,但是每次去还是先给他打电话。有一天,我的一个朋友要换一些美金,我打电话给他,家里没人。我知道存折在什么地方,就回去取。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于淼扬着眉毛,迅速地看我一眼,马上又把目光移开。她的表情好像在嘲笑她自己,又好像在对我说“你怎么会知道呢”。
    但是,我在心里说“我知道”。
    他躺在地上,面无血色,胳膊抱着支在旁边的画架。他睡着了。他脑袋边上是一个从酒吧里拿的、喝洋酒用的玻璃杯。在他的脖子窝儿那儿,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小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当时有一个很坏的念头在我的脑子里一闪,我马上强迫自己压制下去。我拿了存折,他还是没有醒。那不是睡觉,而是像死了一样。我没走,就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等着他醒。我看着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他的画给我印证了一切。他的画随便地摊开在地上,画的都是一些变形的人,还有骷髅和白骨,那些坟场,好像有幽魂在飘荡一样的色彩。什么样的眼睛才能看到这些呢?只有死人的眼睛。
    我没哭。我只是觉得我太不了解他了。因为那么一个破酒吧,我把最重要的人放在了一边,我已经有那么久没看过他的画,不知道他都画了些什么,只知道他又挣了多少美金。我不知道他已经背向着他的理想,走了那么远的路。
    我一直坐在那儿等他醒。过了很长时间,天都要黑下来了,他才睁开眼睛。看见我,他吓了一跳。那种眼神,久好像看见了鬼一样。他抹了一把脸,一下子坐起来,说:“你怎么来了?”他在我眼皮底下把那个小塑料袋抓起来装进裤兜里。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说:“我都看见了。我要是不来,永远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他坐在我脚边上,抱着膝盖,我第一次发现,他那么瘦,刮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了,而且,他已经不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那么好看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脸变得特别干,没有光泽。
    他什么也没解释,他说:“你走吧。你那么年轻,用不着陪着我死。”
    按照正常女孩子的想法,那个时候,应该是离开的。我也这么想了,可是,我的腿不听使唤,走不了。我看着那间小平房、床上那条我帮着拆洗过的棉被、挂在墙上的那些我的画像、还有惟一的一个上锁的抽屉,那里面装着我们俩全部的积蓄,每一次我把存折放进去的时候都觉得距离他那个理想更近了一步。我看着他抱着膝盖坐在我脚边上,他的头都要埋到地底下去了。我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们就那么坐着。天黑了,屋子里没开灯。离得那么近,我只能看清楚他大概的样子。他的轮廓,还是我当年把自己的脚崴伤了去认识的那个人。我心里特别疼。真的,就好像整个人都缩起来,自己把自己挤得疼那样。
    他还是把什么都告诉我了。是那个买画的人把他带到这条路上来的。那个人知道他急于求成。他是所有的枪手中最好的一个。有一次,那个人让他画地狱,他找不到感觉。那个人给了他毒品,说让他“试试换一种角度看世界”。他发现自从那之后,他的眼界变了,他的手好像不受大脑控制一样,画什么都自由自在。那个人后来告诉他,他的画很好卖,但是,如果他还想要毒品,就只能用画来换。
    最后,他说他知道这样是在毁自己,也想过要戒,但是,他抗拒不了诱惑,毒品的诱惑和那种创造力的诱惑。
    每次我想到这些的时候,都觉得奇怪,我怎么会没哭出来呢?而且,好像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为了什么事情哭过。我跟他说,我要送他去戒毒。我可以不要一个艺术家丈夫,他是捡破烂的、扫地刷碗的都行,只要他是一个健康的、正常的人。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抬起头来的那个样子,他说:“从我第一次隔着玻璃门看见你看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喜欢我。现在,你会离开我吗?”
    我想也没想,就说我不会的。我把他的脑袋抱在我的腿上,我说只要他能戒毒,我们还能好好地生活。
    于淼长长地舒一口气,漫长而艰难的叙述让她显得非常疲惫。她慢慢地拿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她的样子非常娴静。大茶杯口仿佛把她的鼻子、眼睛一起吞掉了一样,让我无法看到她的完整的脸。
    我想到我采访过的那个叫柳莺的女孩子,她曾经告诉我,当她决定重新生活的同时,也开始了一场坚苦卓绝的斗争。我曾经问她,人一生最难战胜的对手是什么,她说是“心魔”。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于淼叫了两遍我的名字,我才回过神来。她说:“你换个姿势听我说吧,你的腿是不是麻了?”这时候我才发现,一直盘着的双腿已经打不开了。
    于淼站起来,从我的身后抽出一个枕头,塞到我好不容易伸直的腿下面:“我们去的就是你在《回家》里面写过的那个戒毒中心。”
    是我送他去的。我给他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衣服和一些洗漱的东西,带他到了那个地方,我记得那个地方是叫北锣鼓巷。
    他在那儿住了一个月零三天。那期间只要有可能,我就会去看他,我想让他明白,我是多么希望他能重新站起来。我没告诉任何人他出了这种事,包括我的父母。我不想让他好起来之后,因为这个被人看不起。如果这是我们两个人必须一起经历的磨难,我觉得我可以让这个磨难悄悄地过去。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他,但是每次想过之后都是更多的不忍心。我怎么能跟他说分手呢?我觉得我们俩一起拥有着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让他和我都那么痛苦,我走了,就没有人来帮他承担了。
    接他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他的心情也挺好的。我觉得我们俩又可以开始新生活了。他本来就不是特别严重,没有像那些瘾特别大、已经没治的人那样。我们回了小平房。在那之前,我已经把房子重新收拾过了。那天我们住在一起,他的身体还不是很好。夜里,我迷迷糊糊的,他突然爬起来,看着我说:“咱们结婚吧。”
    我想我是苦尽甜来了。
    接下来,我们过了一段时间平静的日子,他偶尔画几笔,没有完整的作品。但是,很快他就开始苦恼起来,他说他再也画不成了,无论怎么用心,手就是不听指挥。他开始发脾气,摔东西,把画棒、颜料弄得哪儿都是。我只能安慰他,让他别着急,就算他一辈子不画画了,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知道我说这些都没有用。我开始找人帮忙给他介绍工作。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爸病了,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我开始不停地忙,在医院和酒吧之间,我们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又不在一起了。
    那段时间我没有完整的时间照顾他,他心情不好,但是,他跟我说:“你忙你的吧,我慢慢会好的。”他主动要求帮我照顾酒吧。
    他在酒吧里又结识了一些人,这些人都是有这种爱好的。
    我知道他复吸是在96年11月。当时,我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但是因为他是在恢复期,也就没多想。直到那个买画的人来找我。他说他已经付了钱,但是我老公一直没给他画,所以让我把钱退出来。我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吵起来了,之后,那个人说:“你不会不知道过去的事吧?你回家好好问问他,他从我这儿拿了什么!”
    我当时特别愤怒。从小,我没和任何人动过手,但是那天,我抄起一个酒瓶子就冲那个人砸了过去。我可能是失去理智了,我大声叫着:“你是吸血鬼!我要报警!”
    那个人逃了,以后我们再也没遇到过他。但是,我觉得我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从这个人,我明白了什么是仇恨,彻底的、想把他抓住撕碎了的那种咬牙切齿的仇恨。
    当然,我也没报警。我提前关了店,把服务员都打发走了。就剩下我自己在酒吧。我不想回家,哪儿也不想去,我开始不相信我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应该早就离开他和他这种生活。
    我在酒吧里坐着,正面墙上挂的就是他画的那个我。那张画的背景特别好看,天空是那种宝石一样的蓝色。我看着那张画的时候,拧劲儿就上来了,我想我一定要打这个赌,我要把我的好生活赢回来。
    我想出了最绝的办法。
    第二天,我到小平房的时候,他还没起床。我跟他说,我是回来收拾房间的。他出去上厕所的时候,我翻遍了他所有的衣服口袋。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在他放在床头的一本字典里面找到了一小包。
    我报了案。
    然后,他回来了。我说:“我要送你去一个地方,你别怪我。”他看见我放在桌子上的那个小包,当时就傻了。接着,他就开始冲着我叫起来,那是到现在为止我们俩最后一次吵架。
    他说:“你懂什么?我这样的人不能画画还不如死!你爱的不是一个艺术家吗?现在你后悔了吧?”我说我不后悔,我从来就不后悔。我说我不信我会看错人,要是一个人没有能力战胜自己,那就靠外界来强迫他站起来吧。当时他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一直到警察来了,他才明白我干了什么。
    他被带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未完待续

节选自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之三《情证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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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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