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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欢情缘》(本书共12篇)之三<杀死回忆 杀死未来>(4)

发表日期:2006-11-08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我已经离婚一次了,那一次给我父母带来的伤害特别大,如果我再次离婚,我不能想象我的父母会怎么样。那时候,我的母亲开始病重了,医生发了几次病危通知,我必须要和爸爸轮班到医院守着她。我觉得我真可怜,我把这个也当成了一种暂时的解脱。我去医院守夜,就可以不用回家,就可以躲避他。
    到今天,我也想不明白,我遇到的究竟是一个什么人,我两次嫁给这个人,可是,现在想起来,我竟然根本不认识他。为了照顾我妈妈最后那段日子,我请了长假。白天,我在家里睡觉,爸爸去医院,晚上,爸爸回家换我。你能想象吗?我的丈夫,他会在中午开着车到我父母家,不吃饭,也不管我有多疲倦,就是为了和我做爱,做完了,就离开。我记得我哭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他说:“我爱你,我不允许你勾引别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我把你折腾累了,你就没力气出去找别人了。”
    我不敢告诉父母,我想等妈妈过去了,再说吧。我忍耐着,也等待着,我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希望,就是希望他能看在我失去母亲的份上,停止对我的折磨,好好地生活。
    妈妈去世了。妈妈临终的时候,嘱咐我好好照顾爸爸。她说爸爸老了,禁不住打击了,让我们好好生活,让爸爸放心。站在我妈妈的病床前面听着这些话,我泣不成声。我真想告诉她,我过的这种生活,也许有一天就会要了我的命,那样,就没有人能照顾爸爸了。可是,我不敢说,我想让妈妈放心地走。
    我记得,妈妈去世之后,我以照顾爸爸为理由,说要留在娘家住。他不说什么,每天来我家。吃完晚饭,他就走,就像我们之间什么矛盾也没有,俨然是一对好夫妻。我爸爸看在眼里。终于,有一天,爸爸跟我们说,他一个人挺好的,让我们回自己家住,平时有空经常来看看他就可以了。我当时就哭了。爸爸以为我是不放心他,还安慰我,说我是傻孩子。他哪里知道,我不愿意回那个家,我害怕回那个家。
    那时候,我的身体已经特别不好了,经常会有子宫痉挛,疼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很长时间站不起来。我从心里厌恶性生活,只要一看到他那样看着我,或者只要她一碰到我的身体,我就会本能地发抖、手脚冰凉,有时候还会恶心得想吐。我试着跟他交谈,告诉他我们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的结果,我受不了了。但是,没有用。他总是保证再也不会侵犯我,但过后,还是一样。
    最终让我忍无可忍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他的包里有刺激性欲望的药物,我忽然明白了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他在伤害我的同时也在伤害他自己。他在折磨我,让我痛苦,但是,他自己同时也经历着身心的双重痛苦。这一次,我是真的相信他有病了。
    我再一次提出了离婚。我说,我们分开吧。我们的缘分其实在第一次离婚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只是我们自己没有看见,所以盲目地以为爱情还存在,盲目地开始了第二次婚姻,结果是两个人都深受伤害。那天,他又一次哭了。他用力抱着我说:“于欢,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和那个法国人的事情?你为什么不骗我?如果你不承认你们曾经上过床,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你告诉我,咱们分手之后,你一直在等着我,一直一个人,就像我等着你一样,咱们该有多好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说真话啊?!”我觉得我快要死了,因为绝望而死。我说我爱他,我怎么能欺骗我爱的人呢?他说:“于欢,你真笨啊。如果你说谎,我会爱你一辈子;你说了真话,我恨你,恨不能杀了你。”这是什么疯狂的逻辑啊?
    那天我们就这样哭着、谈着,最后,他忽然翻身抱住我说:“于欢,咱俩一起死吧。”我吓坏了。我想,如果我还是这样一味地委曲求全下去,就会有危险的事情发生了。我安慰着他,让他睡觉。他的头枕在我的怀里,嘴里咕咕哝哝的,说“别离开我”。那个时刻,我真的体会了什么叫做心碎。看着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慢慢睡着了,我在心里跟他说,我不得不离开了,我陪伴不了他了。我是流着眼泪慢慢睡着的。
    ……
    下班的时候,他来了,他还带来了一把百合花。他说,他想告诉我,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就从此刻开始。
    整整一个晚上,都是很愉快的。回到家里,我洗澡,裹着浴巾出来,发现他正拿着一个相机对着我。他特别高兴,说要给我拍一些照片,纪念我们的今天。我没拒绝。我觉得这就是我致命的缺陷,依赖、轻信、软弱、容易妥协。那天他一直在夸我,说我的身材好,他是搞服装设计的,见过的各种女人很多,我的确是属于很有魅力的。他甚至轻松地说:“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你,让我那么嫉妒。”
    我带着对新生活的向往睡着了,那么容易陶醉,就好像过去的一切折磨都烟消云散了。女人,是多么可怜的动物。第二天,是星期六,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还是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低着头看着我。我睁开眼睛对他笑,他也对我笑,特别温存。他说给我做好了饭,等着我一起吃呢。我特别高兴。他一直拉着我的手,直到我坐在桌子边上,他才依依不舍地在我对面坐下来。
    他做的饭很好吃,我吃了很多。他还做了我最喜欢的鱼头汤,我喝了很多。午饭之后没多久,我又困了,他让我睡,自己也躺在我旁边,搂着我。
    ……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唯一的感觉就是毛骨悚然。我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会那么温存了,他已经想好了应该怎么做。我忽然记起来,就在我睡着之前,他在我耳朵边上问我:“于欢,你告诉我,你是属于我的吗?”我已经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了,我想我说的一定是很肯定的。
    我在医院里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就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一定要离开他,我必须离婚了,没有别的选择。
    我出院之后,就到法院起诉离婚。我没有说安眠药的事情,只是说我们性格不和,无法共同生活。就让这件事情成为我们最后的秘密吧。
    我没有拿任何财产,唯一的要求就是解除婚姻关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法院,拿离婚判决书。他把一个大信封交给我,里面都是我的照片,有些是很家庭化的。他反复在说的两句话就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跟外国人上床”,“只有我妈妈才不会真的离开我”。我是哭着走的。我哭我的命运,也哭他的命运。
    我们离婚之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爸爸。爸爸听我说的时候,老泪纵横。后来,爸爸决定回湖南老家,我向公司申请了在长沙常驻。这样,在我32岁那年,我和父亲一起回到了我出生的这个地方。
    这些就是我经历过的婚姻。我从不后悔当初的结婚。每个女人都要经过这一步的,遇见一个男人,爱上他、嫁给他,和他共度一生,区别就在于遇见的人不同,婚姻的结局也不同。我后悔的是第二次结婚,也就是复婚,相当于两次跌进了同一条河。这就不是人生必须要经过的了。如果我能早一点懂得,就不会犯这样错误,也就不会有今天。
    我想,我不会再结婚了。除了对婚姻的失望,一个人在婚姻之内和婚姻之外有不同的面目,我前夫就是这样。如果我没有起诉到法院,谁能想像他这样一个青年才俊能干出这种事来?想到这个,我就感到恐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根本无法再接受正常的性生活。我就像一架使用过度的机器,在他不断地摧残我、折磨我的过程中,这架机器报废了。我离婚以后,对男人没有任何兴趣,也没有任何正常人应该有的欲望。
    如果说我的第一次婚姻结束是杀死了我对美好婚姻的回忆,那么第二次离婚之后,我觉得我的未来也一起被杀死了。

    于欢在采访结束之前,问了我两个问题。
    她说:“你觉得,如果我没有告诉他那个法国人的事情,就像他说的,我说我一直在等他,守身如玉,我们的结局会怎么样呢?”
    我说话的时候,她仍然保持半低着头的姿势,不肯正视我。我看着她说:“即使你不告诉他,我认为你们也会分手的,只是理由上的区别,过程的悬殊不会太大。我想他是病态的,他需要有一个契机来发作的时候,任何一个小节都能成为这个契机。其实,你第一次离婚的时候,没有了解的东西,在第二次结婚之前,仍然是不了解的。对吗?”
    于欢默默地点头。忽然,她抬起头来看定了我:“安顿,我记得,你在书里写过,你特别喜欢看电影,是吗?”
    “是的。”
    “你看过《一树梨花压海棠》吗?”
    “看过。”
    于欢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我猜她是想给我一个笑容,但是没有完全成功。
    沉默了一会儿,她像自言自语似地说:“那个女孩子,从小就跟着那个老男人,后来,她跑掉了。等老男人找到她之后,才明白她当年逃跑是为了一个性无能的人。老男人觉得彻底失败了,你能理解这个吗?”
    我知道此时我不应该说话,她会告诉我答案,她想告诉我。
    于欢恢复了最初的那个姿势:“我离婚之后看的这个电影。我特别理解。那个女孩子已经从心里厌恶这种东西了,宁肯跟一个失去了这个能力的人,也不会留在老男人身边。我后来就是这样的。”
 
 
第三篇完
节选自当代中国人情感口述实录之五《悲欢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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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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