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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着别人的梦 走回自己的家(上)

发表日期:2006-10-11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采访:安顿
    第一次采访时间:2005年7月——11月
    第二次采访时间:2006年4月——5月
    刘毅,北京人,42岁,广告公司合伙人。
   
    有梦的日子很美,现实的苦无从说起
   采访时间:2005年7月——11月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我年轻时候那段做梦的日子,可能是青少年的情窦初开吧?我喜欢上了一个女演员,或者说,我喜欢的是她扮演的角色,但是那时我分不清楚,我就觉得我是那么迷恋她,我给她写信,寄到了电影制片厂,当然石沉大海,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封信,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可是我把信写好了,念了好多遍,放进邮筒里,心里就特别踏实。我曾经盼望有回信,一趟一趟地跑到学校的传达室,我特别幼稚,想象着那封信的模样,可能应该是一个电影制片厂的信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可还是这么希望,有了这个希望,觉得每一天都特别美好了。
    我没收到回信,这是肯定的。我们那时候既没有DVD也没有录像带,我不可能在家里把她主演的电影一遍一遍反复地看,要想看,就是买票去电影院。我爹一个月的工资少得可怜,我妈是家属联的临时工,给部队做棉袄,拿计件工资,我还有俩弟弟都等着吃饭,我怎么可能拿出钱来买电影票呢?我就到学校的图书馆找杂志。那时候有一本杂志叫《大众电影》,我看见那里面有她的照片,偷偷撕下来,舍不得折叠,夹在卷子里,带回家慢慢看。我没有很多人说的那种青春期的冲动,我就是喜欢,喜欢看着她,看着觉得这也是我生活的希望中的一部分,那感觉很满足。
    比说偶像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我们小时候有各种各样的偶像,很多都是我们树立自己的理想的榜样,比如那时候经常有科学家的报道,我们当中好多伙伴都相当科学家。我也想过。可是真正感觉到偶像的力量,是在我成年以后,谈恋爱的时候。我就想找一个像我喜欢的这位女演员一样的女孩子,我想我会特别爱她,好好对待她,跟她过一辈子。
    我是不是幸运的人呢?我的初恋对象,就是我的第一位妻子,真的就是长相和她非常接近的,也可以说是非常漂亮。我家境不好,没上大学,直接到我父亲的单位工作了,当印刷厂的工人。我们是同事。我看见她第一眼,就觉得这是我要找的人。我一直保留着当年“偷”来的女演员的照片,回家之后,我把那照片和我认识的女孩对比,我觉得没错,要是能和这个女孩在一起,就间接和我的偶像在一起了。
    我下死力气追人家,买电影票看电影、逛公园、请吃饭、送礼物……都干了。女孩子的家境也不是太好,要说条件,我们俩差不多。渐渐的,她开始接受我了,我们成了恋人。我特别爱她,好像怎么爱都不够,也特别纵容她。我们结婚了,刚刚结婚那三年特别幸福,她说我对她真是无微不至。我们俩挣钱不多,一开始不敢要孩子。中间她怀孕了,因为感冒吃了不少抗生素,两家人都觉得不安全,怕孩子有问题,只能不要了。做完了人工流产那天晚上,我们俩都很难过,她安慰我,说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不要担心,问我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说女孩。她觉得奇怪,人家的丈夫都是盼着生儿子,我怎么喜欢女儿?我说我希望是女孩,要是女孩能长得像她就太好了,就有两个漂亮女人陪伴我一生,多好啊!我妻子说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漂亮,虽然别人也这么说。那时我第一次跟她说我小时候做过的那个梦,我还把我收藏的照片拿出来给她看了,她说我幼稚,这是多不切合实际的梦啊!
    我和我的妻子没等到有女儿就分手了。她有了别人。她一直告诉我,她也是我的初恋,而我们分手的时候,她说,初恋的时候,人们大多是不懂爱情的。我说女人变得很快,我的朋友说不是这样的,人不会变,如果你感觉这个人变了,那只能说明你眼拙,没发现她性格中隐藏的东西,那些潜伏的东西,一旦遇到合适的机会,就会冒出来,你觉得是变了,其实就是本性。我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我承认我对我妻子的认识真是不够彻底。不过,也许在生活中我们本来就不可能彻底认识一个人吧。
    说出来是非常丢人的,我们离婚的时候,她跟那个人已经怀孕两个月了。那是她从小青梅竹马的伙伴,后来去了日本,回来之后,在一家和日本合资的服装公司搞设计。我妻子爱美,也喜欢画画,这个人回来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妻子想办法调到那个公司干行政去了。从那以后,我妻子经常穿着漂亮的衣服出去参加“公司的活动”。我喜欢看见她漂亮,她越是打扮得漂亮,我越觉得赏心悦目,打心眼里支持。那时候开始,她嫌我挣钱少,说她真不敢想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她说我不应该只是满足于在印刷厂当个调度,应该有更高的追求,就算不说什么理想,也应该为生活打算。我受刺激了,开始到处找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那时候流行上夜校,我就选择了上学。下班之后胡乱吃点儿饭,我去学中文、学书法,号称经常披星戴月地回家。
    我没注意到妻子的变化。有一天,我在上班,她给我打电话,说要跟我谈谈。我觉得真奇怪,这不是胡闹吗?两口子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还要出去说?但我还是答应了。我妻子下班来找我,我们到附近的一个小饭馆吃饭。当时是夏天,她穿着一套像丝绸一样的衣服,淡绿色的上衣,白色裤子,白皮鞋。我穿的是工厂发给我的夏季工作服。我们要了啤酒和煮花生,还有炸酱面。她几乎一口也没吃,就喝了半杯啤酒。她说,她想跟我离婚。我吓了一跳,也太突然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我说我想知道理由,她说她爱上了别人。我的出身决定了我不可能是那种说离婚就离婚的人,我没有那么潇洒。我跟她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而且我们还计划有孩子,要是能回来,还是回来吧。我不介意她有过这些想法,我还会好好对她。不然我们对双方的父母也没法交待。我妻子哭了,说来不及了。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来不及是什么意思。我很愤怒,真的,我把啤酒瓶子都摔碎了,还摔碎了桌子上碗碟。她就是哭,什么也不说,给人家饭馆赔钱。我先走了,不知道往哪儿走,遇见一个小杂货铺,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抽烟了,到现在。
    我们离婚了。她什么都没要,带着她的衣服搬走了,本来我们也什么都没有。后来她真的生了一个女孩,我在大街上见过一次,长得确实很像她。我33岁那年,他们一家去了日本,不回来了。我后来想,也许这也是一种好的结局,跟着我,她永远过不上那种真正的资产阶级生活。她那么漂亮,天生就应该享福的,别让我埋没了她。
    这次离婚让我非常痛苦。真的,我也开始反思我自己。有梦的日子很美,可是人不是活在现实中吗?现实的苦无从说起,说出来都是伤感。我妻子走了之后,我把偶像的照片一把火烧了。我想我为什么会爱上我妻子呢?想来想去就是因为长相,很多很多过去的细节拿出来反复琢磨,其实我们俩本来不是一种人。我是被我的梦想误导了。可我不后悔我做梦的年轻时代,那时候真好,连天空都觉得跟现在不一样……

 

未完待续

原载于《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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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做着别人的梦 走回自己的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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