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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现实得好累

发表日期:2006-10-09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采访/安顿
    采访时间:2006年9月21日
    采访地点:北京安顿工作室
    大名,男,48岁,北京人,在北京某事业单位从事管理工作。
   
   老大不小了才明白结婚不能耽误,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
    我是绝对的晚婚,晚育已经谈不上了,这辈子我肯定不会有自己的孩子,都这岁数了,要孩子肯定没戏,再说人家也不能生了。
    我的条件你看见了,个人状况不能算好,按照过去的标准,男人要有三高,高个子,高收入,高学历。高收入,我到现在也没实现,一个月2300块钱,这是写在工资卡上的;高学历,我也没有,以前高中毕业就上班了,后来时兴成人教育,我上了一个大专,这就是人们说的后学历,还好,比高中毕业体面,涨工资也有条件了,可惜在我们这种单位,涨工资的机会还真不多。高个子,哈哈,你看,我1米68,怎么说也不能算高吧?要用我们那个时代的话说,就是二级残废!按照现在的标准,我估计我可能更没戏,现在高个子可不算什么重要条件了,好多女孩子也不在乎学历高低,人家看的是高收入,说白了就是要有钱,没有钱,说话都比别人气短,就我这收入水平,找一个地方老实眯着也就算了!
    所以我就成了晚婚模范。
    要说喜欢的人,不是没有,我当年还真认真喜欢过一个人,是我表妹,八杆子够不着的一个远亲。我喜欢人家的时候,人家还没结婚呢,条件好,人长得漂亮,工作一般,在百货商场当售货员,现在是会计主管了。这人一没相貌,追女孩就不是那么有底气。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兴现在这一套,死皮赖脸肯定不行,我就给人家买电影票,请人家看电影,提前买好了饼干、汽水,等人家下班,一块儿去。她没拒绝过我,每次都跟着去,后来我问过她,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还每次都跟我去?她说表哥带着表妹看电影去,不是挺正常的吗?不一定非要谈恋爱啊!我一想,对呀,我不是人家的表哥吗?
    这个看电影的过程持续了好几年,你说我笨不笨,光《庐山恋》就看了三遍,也没说出个什么来。饼干吃完了,汽水喝完了,最后发展到带着下饭馆,好吃的也都吃了,一抹嘴,什么也没说就各自回家了。我从她22岁追到她26岁生日过了,她跟我说,哥,我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个同事,家里父母还都是不大不小的干部。我当时就傻眼了,我还没说呢,合着我没说你就不提这个事儿啊?那回我就说了,我说我这几年都把你当成我女朋友了,以为差不多了你就该嫁给我了,没想到你背着我还谈了一个对象,真让我高看你一眼。人家说了,你也没说你想跟我结婚呀,再说,咱们是亲戚,亲戚不能结婚,生出来小孩容易呆傻,这是科学。
    我还能说什么呢?虽然我心里真是喜欢她,可是我不是笨吗?这一笨,就什么都耽误了。
    我表妹结婚,我没去,我哥我嫂子他们都去了,据说办得挺热闹,那男人还一表人才,比我强。我觉得我活得真失败,追女孩没这么追的,活该!
    我就这么开始晃荡了,老大不小的一个人,老妈老爸都着急,我妈还哭,说她就想活着看见我娶媳妇、抱孩子,结果她看见我娶媳妇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还看见我娶的媳妇带过来一个大儿子。
    我表妹之后,好多人给我介绍对象,干什么的都有,多大岁数、什么条件的都有。有的介绍人是我的同事,有的是我哥我嫂子求人给张罗。这个过程特烦人,我总觉得结婚不能是这么开始的,一个人拉着两个人的手,说你们俩认识一下吧,觉得都没什么毛病就交往一段时间,看看差不多就结婚搭伙过日子吧。然后把两个人的手往一块儿一搁,得,您就等好儿吧!我觉得这样不对,这不叫恋爱,这叫拉郎配!我就不起劲,每次见面都不起劲。说实在的,能这么跟我见面的人,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说出来让人笑话,还有从农村出来到哪个单位食堂卖饭的,我没瞧不起人家,就是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归我。我自己不怎么样,可也还没到了捡进篮里都是菜那个份儿上。
    不成,每次都不成,大多数时候是我不成,也有一些时候是人家不愿意,死说活说答应见面了,结果一看见我,人家就不高兴了。我特理解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是,有时候一看见这个人就觉得自己特没出息,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
    后来也是,越是见得多,就越是觉得结婚真难。好像好人都被人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不得以想赶紧找个人把结婚这个问题解决了的,都有各种各样的缺陷。那时候我就明白了,结婚这个事儿不能耽误,看着差不多就别挑了,就认命吧,要不然,一步赶不上,以后是步步赶不上。
    其实上天对每个人都很公平,甭管好的赖的,总有一个是你的
    我有一大帮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都结婚了,就剩下我一个光棍。我们经常一块儿喝酒。我有一套两居室,那儿就是我们的据点。每次喝酒都没点儿,喝到几点算几点,反正我也没人管。喝到差不多10点了,电话就来了,都是他们的老婆孩子,老婆说别喝了,该回家了,孩子说,爸爸我都要睡觉了,你赶紧回来。这帮人就神不守舍,嘴上说着没事儿,喝咱们的,表情可就不一样了,都跟没魂儿了似的,我就明白了,这就叫家庭,人家都是有家的人,谁能跟你一样?一想到这个,我就特烦,催他们一个个赶紧回家,别喝了,喝酒不专心也没劲呀!这帮人走了之后,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觉得没劲,心里挺羡慕人家,有家就是不一样,有人惦记着,到点不回来有人找,我呢?除了我妈惦记我,就没别人了,形单影只。是该有个家了。
    人都是慢慢进步的,一个人混了这么多年,岁数越来越大,钱没多挣,事业无成,孤家寡人,说不好听了,哪天发心脏病,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等冒出臭味儿来了,才被人发现,抬出去一烧,臭一块土地。这叫什么人生?!
    我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把结婚的问题正式提上日程的。我心里明白,其实上天对每个人都很公平,甭管好的赖的,总有一个是你的,前提是你能接受。我能接受,眼看到了40岁,什么都能接受了!
    我又重新开始跟不同的人见面,条件也放宽了,婚否不限。以前,我觉得我没结婚,好歹是个大小伙子,应该找个没有婚史的人,后来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你要是想从没结过婚的人里找,怕是没好的了,好的人家也不跟你,你还是往年纪大、离婚或者丧偶的人里看看吧,其实有婚史算什么呀?只要人好,对你好,就是好!
    就是这个人,给我介绍了我现在的老婆,那时候她离婚不到两年,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是一个小供销公司的会计。
    老实说,见面之前我心里有点儿别扭,我不想找会计,我总觉得会计有职业病,太会算账了,回家跟你一算,一毛钱都清清楚楚,太可怕了。可是我这哥们儿批判我,说我有病,会计怎么了?会算账的人会过日子,人家把家里的日子给你算计好了,你还少操心呢。我哥们儿跟我说了这个人的好多好话,说她善良、贤惠,离婚是因为孩子他爸挣了点儿钱,就不老实了,花心,结果把一个女孩儿弄大了肚子,让人家给讹上了,不离婚也不成了。说起来,这也算个感情不幸的人,要是我能对人家好,也算是给人家后半生带来了幸福。我说我这条件行吗?我可是个二级残废。我哥们儿说了,人家不挑长相,就一个要求,人老实、厚道,挣钱多少没关系,俩人一起过日子,不能就指着一个人玩儿命。我一听,心里动了,觉得这样实在的人在今天不多啊,就答应了。
    跟你们比,我们算是老一辈了,没那么多风花雪月,要是懂得风花雪月,我表妹也不至于归了别人。再说都这么大岁数了,不就是想结婚吗?很现实的问题,就用很现实的方法解决。
    我们第一次见面,约在我家。我说我没别的优越条件,除了工资卡上写清楚了的那点儿工资,就剩下这一套房,哈,还是不动产呢。来看看吧,觉得成,这儿就是结婚以后过日子的家。
    那天我哥们儿带着人家来了,挺不错的一个人,模样嘛,到了这个岁数,鼻子不是漏斗,就不算难看,再说,我老婆还真算是好看的,起码是秀气的,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比我强。她这个人也真是实在,进了门,没说几句话,就说,咱们别出去了,在家吃饭吧,我做。真是个利索的人,一个人操持着,就用我冰箱里的一把芹菜和一小块肉,给我们包了一顿饺子,还真好吃。她在厨房里忙,我跟着打下手,我哥们儿站在一边儿开玩笑,说,名哥,这才像是个家的样子。我也是这个感觉。我的家里一直没有女人,没有女人就没有热乎气儿,现在她这么一忙乎,家里还真就暖和了。那天我拿出来一瓶茅台,说庆祝一下,庆祝什么呢?就庆祝我们认识吧。甭管以后怎么样,认识了,还吃了一顿人家做的饭,就是缘分啊!
    我老婆挺实在,坐下吃饭,就说了,名哥,我离婚了,还有一个儿子,都上小学五年级了,这些您都知道吧?我说我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了,脑子发懵,我当时就觉得,离婚算什么?有儿子算什么?人家这么能干的一个人,能跟着你,就是你的造化。
    那天我真喝了不少,我挺能喝的,不醉。她后来把茅台拿到厨房去了,她说,名哥还是少喝酒,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儿。我感动,这些话,平时就是我妈跟我说。
    我们俩就这么成了,后来见面,都是我主动,我还是给人家买电影票。去了两回,人家说了,不用这么着,看电影多贵啊,看完了还要出去吃饭,不如以后想吃什么就在家里吃吧,买回来做着吃,吃得舒服。我问过为什么她不主动,她说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主动,一个离婚女人,还有孩子,对人家一个大小伙子,不能那么主动,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嫌弃呢。我当时特感慨,怎么我没早遇见她?
    我发现我是累了,一个人晃荡累了,有了一个女人,吃饭有保证,有人关心,有人惦记,真好。那就结婚吧!
    我们俩的婚礼特别简单,她不主张浪费,我们在家请了一帮朋友,新娘子做饭,吃饱了,就散了,就算结婚了。
   
    婚姻里没有风花雪月,该分清楚的还是分吧
    我没有脑子,结婚了,就觉得没什么事儿了,就是一块儿过呗。我老婆可不是这样。她觉得我们的日子应该好好规划。她就跟我开会。她有一套一居室,是离婚的时候留下的。她说我们结婚了,要搬到我这边来住,这样我上班近,正好这个地方距离孩子的学校也不远,她远一点,没关系。我同意。她说房子不用装修了,就是换几样家具吧,孩子一间,我们俩一间,门厅吃饭看电视。我说行。她说名哥您忙,这事儿我办。我说好。她就操持着卖家具、买家具。等都弄好了,她拿了一张纸给我看,说名哥您看,花了这么多钱。我当时也没觉得什么,咱是一家之主,给人家。我二话没有,就把钱给了。
    我们的家建设好了,她又给我开会了。她说名哥您看我那房子闲着也是浪费,干脆出租吧。我说行。她就操持着给租出去了,一个月1500块钱。有一回,邻居来收有线电视费,我正好在厕所里。她在外面叫我,说从我钱包里拿钱。等我出来,人家走了,我问她,你没钱啦?她说有。我说那你还从我那儿拿。我是无心说的,她可认真了。她说,名哥您看,房子是您的,这个钱还是应该您出。我再傻,心里也不舒服了,我说你租房子的钱呢?她说,那钱一分也没花,给孩子留着上大学用,孩子是我带来的,您对孩子好,是我们的福气,可是不能让您花钱培养他,我呢,挣钱也不多,就靠这个给他攒钱吧。我还能说什么呢?人家说的句句是道理。
    就在这天,我们的会议取得了重大进展。那就是她决定了我们日后的经济分配,我的2300块钱归她管理,用在日常生活上。您岁数大了,工作忙,粗心,给您买衣服就让我承担吧,您就等现成的好了,您岁数大了,给您吃不好不成,您这钱还要买好吃的,我好给您做着吃呀……得,还是道理,我没法反驳,就范了。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的烟钱都是她发给我,不少,中南海能买20条,酒呢,她给我买一般级别的金六福。我在家吃晚饭,她给我倒一杯。这么过了几个月,又开会了。她说,名哥,您现在和我是一家子了,不能老喝酒,您要是一个人,喝就喝了,现在有我了,我就要对您的身体负责任,您喝坏了,我们也着急,您还是少喝、别喝了。道理呀!我就没有酒喝了。
    现在要是让我说我老婆不好,可真不是,不能那么说,可是要说我比从前过得好,好像也不完全是,我的自由少了。没了那2300块钱之后,我学会了给自己存私房钱。真的,我有两个兜,一个兜里是这2300,另一个兜是我自己的,有拉锁儿,里面有她不知道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钱,我也不乱花,存起来,比如要给我侄子、要请朋友吃饭、赶上什么事儿,都靠这个,从她手里,别想要出钱来,只要你张嘴要,就有道理等着你,道理呀,你不听,就是你不仁义。
    总的来说,我们的日子过得不错,她照顾我,挺周到的。但是有一样,衣服肯定不给我洗。这个也是因为道理,人家说了,您一个人生活惯了,我看见您洗什么都不用洗衣机,您爱干净,我要是给您洗不干净,您不是不高兴吗?对对对,我就他妈自力更生吧!
    大体上说,我是一个幸福的人,有现成的饭吃,有老婆,人家的儿子尊重我,我生病了,有人管,我想吃什么,只要能说出来的,不是咱们小户人家吃不起的,人家就给你做得了,你还闹什么?但是你要说两个人是不是真的不隔心,好像也不是。有个词叫心心相印,我们俩也印着呢,就是因不完全,都有出圈的一块印不上。
    前段时间,好多朋友闹着买房子,我们俩也说这个事儿,她挺起劲的,说把两个房子都卖了,买一套大的,孩子也该上大学了,就我们俩,好好享受以后的日子。我没同意,我说就这么着挺好的,两个人住一套两居室,够了,省得打扫卫生受累,那边出租,还能贴补孩子,以后再说。我这也是道理,这么多年,我也学会了用道理保护我自己。其实我怎么想的呢?我是这么想的,现在这房子是我的,万一我们俩以后有什么事儿,不是说离婚,比如说有一个没了,主要是她没了,这房子还是我的,她儿子有她的房子,要是归到一处,她没了,她儿子找我要房子,我往哪儿去呢?我不能老了老了流离失所吧?
    这么一说,就伤感了,我们这种婚姻没有风花雪月,该分清楚的还是分吧,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以后呢?
 
    安顿采访手记
    大名是来我这儿办事的,看见我女儿的照片,话就多了。当时他主要的感慨是没有自己的孩子,孩子呢,还是自己的好。他的婚姻状况我大体上了解,于是安慰他,人家带来的孩子带好了,也跟自己的一样,别想那么多。他抽着烟,烟雾从脸上飘走,表情就不那么自然:“说是这么说,道理都是对的。事实可未必。”
    可能就是这么一句话,引出了这次采访,他说他也闷得慌,有时候想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个幸福的人。
    我以往的采访里,很多人说婚姻的不幸福,并不琐碎,有些还有大开大阖,充满悲剧色彩的、有头有尾的一件大事把婚姻搞砸了,他这个不是,都是琐碎的,婚姻好好的,看起来很美,就是有些不舒适,还说不出来,如骨鲠在喉。
    其实我们知道不知道婚姻很现实呢?我想我们都知道。可是现实到了什么程度,家家都不一样。大名的这个现实,让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从心里往外累,真是累啊。我说了我的感觉,大名笑呵呵的:“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心就像重庆火锅的那个锅,分成好多小隔断,每个隔断里边都装着一种东西,谁也不挨着谁?”这个比喻用在关于心灵的事儿上,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真贴切,贴切得让人的笑容都有了苦味儿。
    好多年前听一首歌,里面有句话,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这世界的变化确实太快了,就像大名的最后一句话,“谁知道以后呢”。也许这就是让我们即使在婚姻和感情这么容易产生浪漫幻想的事情上也越来越现实的原因?

 

本文发表于2006年10月9日《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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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婚姻现实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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