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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肠词(二)

发表日期:2005-11-11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张祜《何满子》

由朱淑真的《断肠词》想到《何满子》,《何满子》又名《断肠词》,是唐诗里非常著名的断肠之作。张祜这首诗非常有名,估计四万八千首全唐诗,缩水到一百首,这个都会入选。

据说这首诗在当时深受推崇。大臣令孤楚,认为这首诗为千古绝唱,于是上表给唐穆宗李桓,并把他的诗作也一起呈上。本来有了名流举荐,皇帝赏识,张祜很可能一诗成名,平步青云,这种事搁别的朝代说是神话,然而“以诗入仕”在唐朝却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德宗时,韩翃”以“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候家。”扬名天下,才名飘飘忽忽传到皇上的耳边,后来德宗身边缺一个秘书,中书省提供了两份名单,皇上都不太感兴趣。经再三请示,皇上钦点韩翃,当时还有一个江淮刺史也叫韩羽,两人重名。宰相问要的是哪个,圣上批复——“春城无处不飞花那个韩翃。”

可惜张祜没有韩翃的好运,他比较点背,遇上了个横竖看他不顺眼的元稹,于是他的大好前程被元稹啪得一声打掉在地,因为身份悬殊,元稹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给他,就这么恶巴巴地把人欺负了。

忌才这事不算希奇,文人相轻也不是只有唐朝才出的了的事,不过这事涉及了两个我比较熟悉的著名诗人我就有必要说一下了:其实这件事说起来,过错全在元稹身上。在张祜写《何满子》之前,元稹也写过一首《行宫》——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诗很简单,但余味无穷:那些年轻貌美的宫娥们,年轻的时候怀着怎样的憧憬进到宫中,四十几年后坐在荒废的行宫里互相谈论着往事,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后宫佳丽如云,除却本身的美貌,智慧,还有身后政治力量的较量。一个普通宫女,不可能常被宠幸。

那么闲坐说玄宗,会有以下几种情况,如果是偶尔被宠幸——可能一辈子都活在对那一两次的甜蜜回忆中,闲坐说玄宗的时候可能是津津乐道,自我陶醉;如果她从未宠幸但当时可时常亲睹龙颜甚至时不时地说上两句话——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种,也算还能接受,认命吧。

更多的老宫女,一辈子都不知道皇上是何样,一辈子不知道男人为何物,她们围坐在那些有谈资可炫耀的宫女的周围,或苦涩的陪笑,或尴尬的附和,或悄悄地别过头去,泪水打湿衣襟。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朝廷的兴衰和个人的际遇,尽在不言中。

而张祜的《何满子》写的是稍微年轻一点的宫女,比元稹的行宫少了一点寂寥深远的意境,却也就更显得悲剧性。一个女孩十几岁进宫,在宫墙里过了二十年没有感情的生活,生理、心理上承受是怎样的折磨呢?

想那贾元春贵为贵妃。回家省亲还忍不住倒苦水——“把我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一个普通的宫女,她后半生的希望和憧憬又在哪里?

她的一曲悲歌,两行清泪给人的震撼无以复加。张祜整首诗没提到人物主体,连一个修饰性的词汇没有,几个名词往一块一摆,就产生了一种不可言传的真切,加上这首诗词义浅白,便于传唱。此诗一出,天下传唱,宫庭内外,没有不会的。张祜的诗一出,连元稹也震动了,张祜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一种惘惘地威胁。

比较客观地说,元稹和张祜这两首诗题材一样,写得都是宫怨的,一放一收,各擅胜场,也难说哪个更高明一点。但绝对都堪称绝唱。


但是元稹心里并不这么认为。当时张祜的诗轰动朝野,可能着实让他心里不舒服了一下,尽管现在看起来元稹在当时的位高权重,不是一届介布衣可比的,而且他留传后世的佳作也比张祜多的多。

但从古到今一直有这种人——才高量窄。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不愿死在沙滩上,他选择尽力地打压张祜。当令孤楚对皇上举荐张祜时,元稹对皇上进言,说此人的作品雕虫小巧,有伤风化,当时元稹位居高官,他这么一作梗。愣把张祜登云阶的梯子给毁了。后来张祜再想晋身官场,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再加上当时元稹的铁哥们白居易,也是身居高位,还老管着考试,录取进士这样主要的工作。

于是在元白势力的联合抵制下,张祜就比较郁闷地屡次碰壁,一生仕途黯淡。很久以后才遇上对他赏识,堪称知己的杜牧。

杜牧作诗称赞道:“可怜故国三千里。虚唱歌辞满六宫。”一介布衣和刺史交好,当中也是因为这首何满子。张祜这一生颇有些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味道。

“何满子”这个名字,因为张祜诗的渲染,在人心里变得不寻常起来。像落叶飞旋秋波荡漾,满溢着诀别和忧伤。传说何满子是唐玄宗喜爱的歌女,她死的时候,轻轻的棺木竟然几人都抬不动,当唐玄宗赶来叫一声何满子的时候,棺木才起。后来有人度曲制乐,音调悲哀,就将此曲命名为《何满子》。

但是关于诗名《何满子》的来历并不止这一种说法,一向关系老铁,见解一致的白居易和元稹还为此有过不同意见。白乐天诗云:“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白居易还在诗底下注明了:“开元中,沧州有歌者何满子,临刑时唱此曲,以求皇上赦免他的死罪,皇上不免。”(唐玄宗热爱梨园艺术,竟有死囚献歌赎罪。我真是不得不服,唐朝的民风开阔,敢想敢做!)

而元稹的的何满子歌云:“何满能歌声宛转。天宝年中世称罕。婴刑系在囹圄间,下调哀音歌愤懑。梨园弟子奏元宗,一唱承恩羁网缓。便将何满为曲名,御府亲题乐府纂。”甚矣,帝王不可妄有嗜好也。明皇喜音律,而罪人遂欲进曲赎死。

元稹说的事实则恰好和白居易说的相反,他说有犯人献歌赎罪,结果还真有梨园弟子转奏给皇帝了,结果这个人就被赦免了,由此可见,做皇帝的不能有太明显的嗜好,不然就有人投机取巧,趁机渔利。元稹的说法显然更带有劝谏的味道。我觉得李隆基还不至于糊涂到凭一首曲子就把人赦了的地步,也许这个人唱出自己的冤屈,有人见这个人歌声美妙,唱辞凄婉,转奏给皇帝,李隆基动了怜才之心。下令大臣们重审案件,因为有皇帝的关注,大臣们认真审查案情,最后还了这个人一个清白倒还是有可能的。

不过,张祜这首《何满子》,是哀悼一个深宫里的女子是无疑的——这个人是唐武宗时的孟才人,这是张祜在《孟才人叹》序里面写明的。

其序称:“武宗疾笃,孟才人以歌笙获宠者,密侍左右。上目之曰:‘吾当不讳,尔何为哉。’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上悯然。复曰:‘妾尝艺歌,愿对上歌一曲,以泄愤。’许之,乃歌一声何满子,气亟,立殒。上令医候之,曰:‘脉尚温而肠已绝。’一云肌尚温而肠已断。上崩,将徙柩,举之愈重。议者曰:‘非俟才人乎。’命其亲至,乃举。”

唐武宗时有孟才人因歌艺双绝,获君宠,武宗病重,自觉不久于人世,就把孟才人招来,一曲歌毕,问:“我如果死了,你准备怎么办?”

孟才人抱着笙囊哭泣:“臣妾愿以此自缢,相随陛下于九泉。”

武宗默许了。在长长的寂静里,孟才人渐渐不哭了。对睡在她面前的武宗说,臣妾善于唱歌,愿意再为陛下唱一曲,表达臣妾心中的悲伤。武宗看着自己宠爱的妃子,他发现她变得很平静,这样他歉疚的心又多了一缕,他点点头,让她唱。

孟才人唱《何满子》,一种悲戚无力从她的歌喉蔓延出去,病重的皇帝感到满心不适,他正要叫停,歌声断了,孟才人像飞翔高歌的云雀被割断了喉咙,云雀从天空掉落下来。而孟才人,也倒在皇帝的塌前。

武宗令太医救治,太医说:“身体虽然还温热。但是孟才人已经肝肠寸断。救不活了!”

武宗死后,迁移才人的棺木,非常沉重,不像一个女子的棺木,众人议论纷纷,皇帝命令孟才人的亲人前来,棺木才可以移动。

我看到这段传说时,曾经非常地悲伤,孟才人悲伤的面容会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人殉,这暗无天日的事,对自己爱的,恨的人,都可以采取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去占有或者惩罚。

武则天入尼庵逃了一条生路,他日重回大明宫,执掌帝位。但是更多的,是像孟才人这样宫人,不对!孟才人还是幸运的,她有才有貌,唱了一曲《何满子》,肠断而死,死得比较突出。让张祜这样有良知的文人恻然。很为她哀叹了一把,张祜写了《孟才人叹》——

“偶因歌态咏娇颦。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然后又写了宫词《何满子》:“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朱淑真的《断肠词》的确是一本让人读完感伤不已的词集,很适合想把自己往忧郁里折腾的人看。《何满子》点破的则是笼罩在中国女人身上绵延了几千年的悲剧,唱出了她们的哀音。

这个境界,就不好用悲伤来形容,那种情绪是更接近于伫立野火焚原后的荒野上,扑面而来的。无可言说的悲凉。

一种《断肠词》,却是两样心肠。朱淑真怜悯的是自己。因为情真意切,当你触及到一样的情绪时,你就会和她一样悲伤,而张祜怜悯的是被红墙黄瓦禁锢的宫人们,这种悲伤如同秋日的萧萧落木,寥落高天,有广大而深远的意境,就像一个人心怀释迦基督的悲悯之后,明白慈悲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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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断肠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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