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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爱玲

发表日期:2005-10-20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红楼梦》里妙玉是个独人,为世人所厌。这个书中有明表: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李纨命宝玉去乞梅,说的格外分明:“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她。”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宝玉去给妙玉回礼,路遇邢岫烟,又借邢岫烟之口将她放胆品评一番,说她:“放诞诡僻”,“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

又花两个晚上读完了刘心武的《红楼望月》,没有大的意外,但小小惊喜还是有的,恰似长长午睡后慵懒地伸个懒腰,不甚紧要却很能叫人满足。关于秦可卿的探佚是主流,但可卿之死谈而过多,只是一溜地看下去,及看到“元春之死”,“妙玉之死”有种拾遗补缺的舒畅。毕竟是他下了心血的,虽然文法上写的通俗鄙陋,和红楼差了天上地下,但在细节上却能看出是下了不少功夫。为妙玉元春雪恨,可恨高鹗,蓄意改动红楼,害多少红颜公子蒙怨受屈,真真死不足惜!

比如他对妙玉的研究便能当得一个好字,探佚她为报宝玉和贾家知遇之恩而去找忠顺王爷,以财宝才色动其心。最后于之同归与尽。这个写法真是好!

妙玉虽是“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但这样的红颜真是侠烈。有始有终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今之清高女子多喜妙玉,爱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亦不觉得天生成孤癖有什么不好的,大抵是现在物近人难近,哀鸿遍野的孤独。妙玉所为,转了几百年后,竟可为世俗接受。乃至成为风尚。

我看爱玲亦是妙玉,天生颖悟,是金玉质。出淤泥而不染,其心坚韧经岁月磨折而无损其辉。世人言爱玲皆是清高孤寒,世俗难近。

1952年,上海召开第一次文学艺术界代表大会,张爱玲应邀出席。在全国一片蓝布和灰布中山装的大潮中,她赫然背弃了全国最时髦的装束。在旗袍外面罩了件网眼的白绒线衫,淡漠地坐在后排。即使普通,依旧桀骜。予人“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此时的打扮,尽管由绚烂归于平淡,在一群蓝蚂蚁的对比之下,在那个抹杀个性的年代依旧是触目惊心。

但爱玲真是面寒心热,柯灵回忆自己当年被日本沪南宪兵队关押在“贝公馆”的情形,那是贝当路的美国学堂旧址,原来是雪白的建筑,碧绿的草地,纯洁得像天使;对门是庄严肃穆的国际教堂,紫酱色的斜屋顶,墙上爬满长春藤;贝当路幽雅安静,是情侣散步的好地方。日本人却选了这么一处来做现世地狱,叫人两相对比更是忍不住毛骨悚然,从骨子里透出阵阵阴风。

这样的情况下柯灵虽侥幸没有受武士道精神文明的洗礼——严刑拷打,却听够了被害者受刑时那种锥心刺骨的号叫声。体察了伍子胥过文昭关一夜白头的焦灼无奈,心神俱损。

隔了不久他被释放,真有“刚从死亡线上脱险,对那个环境感觉特别灵敏,觉得人世真是美好。”的感觉。回到家里发现张爱玲曾在他蒙难的时候去探问,柯灵说他:“当即用文言复了她一个短笺,寥寥数行,在记忆里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原因是平常写作,很难有这种激动的心情。”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爱玲偏偏是你富贵我不沾你,你受难我亦不怕去看你,可见其任侠重情。

患难不相忘,亦不避嫌弃,那真是无可言说的知己之恩,彼时柯灵岁没有明言,但用文言复可见其慎重,名士之风悠然可见,其感激之情,也不可言喻。

我读到《今生今世》,胡兰成亦写这样一段:“爱玲与外界少往来,惟一次有个朋友被日本宪兵队逮捕,爱玲因《倾城之恋》改编舞台剧上演,曾得他奔走,由我陪同去慰问过他家里,随后我还与日本宪兵说了,要他们可释放则释放。”

这不希奇。只是读了柯灵的文章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当年救他的就是爱玲(虽得胡兰成斡旋)原来她只是兀自做了,完全没有张扬。时隔四十年才知。柯灵于是“产生了难分难解的复杂情绪。但是对张爱玲的好心,我只有加倍的感激。”古人遭难蒙人搭救只是一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道柯灵也是这样的感觉。

连我也对爱玲的人品钦敬的紧,如此女子,怎么当不了一句:“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

施恩不望报却正是中国的侠义。爱玲是侠女。

柯灵评张爱玲有个警喻说的极当。《倾城之恋》里的一段话:“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

如果不嫌拟于不伦,只要把其中的“香港”改为“上海”,“流苏”改为“张爱玲”,我看简直是天造地设。

……我扳着指头算来算去,偌大的文坛,哪个阶段都安放不下一个张爱玲;上海沦陷,才给了她机会。

日本侵略者和汪精卫政权把新文学传统一刀切断了,只要不反对他们,有点文学艺术粉饰太平,求之不得,给他们什么,当然是毫不计较的。天高皇帝远,这就给张爱玲提供了大显身手的舞台。抗战胜利以后,兵荒马乱,剑拔弩张,文学本身已经成为可有可无,更没有曹七巧、流苏一流人物的立足之地了。张爱玲的文学生涯,辉煌鼎盛的时期只有两年(1943—1945),是命中注定:千载一时,“过了这村,没有那店”。幸与不幸,难说得很。

有了这段话,我觉得不枉爱玲和他相交一场。

她本就是妙玉。虽然到头来仍是“红尘肮脏违心愿”,到底没有“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的慨叹。

爱玲比之妙玉是幸运的,因她活在我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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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妙玉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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