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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家

发表日期:2005-10-20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张爱玲的散文不够好。拉拉杂杂,博而不精,偶尔跳出两句精辟的话来,让人惊跳一下,也好比瞌睡沉沉地走在暮色渐浓的长街,突然发现迎面走来一个窈窕美女。兴奋了一下以后,随即萎靡下去,这美女只是漂亮,比起她的小说那种活色生香知心会意的艳来,亦只是一般水平。 

这大约是因女人要写好散文真的难。容易写成小情小意,为人嗤鼻。张爱玲也不例外。但比较不幸的是我对爱玲的八卦还是很感兴趣,还有一个就是对她描写衣食住行这些旁支末节的关注的异常。比如《童言无忌》和《私语》我是最喜欢,看了又看,不止因为物质思想严重的缘故,也是因为我一直相信生活的细节才能窥测人心。 

那天我到底把《私语》又看了一遍,看到开头的时候总免不了哑然失笑,爱玲说她是被编辑先生催着,仓促写就的,其实我也是,某个人一手拿糖一手拿鞭子跟在我后头说,你要好好的写,把张爱玲当成一个寻常女子来观察,以己之心关彼之情,体会她的心境。 

其实我最直接的体味是张爱玲也会被逼稿,于是,我这龌鹾心理顿时平衡了不少。 

《私语》里张爱玲回忆自己童年经历,哀而不伤地写了许多对她一生有影响的人,父亲,母亲,姑姑,弟弟,后母,老仆。还有那些被人视之为传奇谈资的事,父母离婚,姑姑与父亲决裂,自己和后母的冲突,被父亲打并拘禁了半年,害了痢疾,病愈后逃家。爱玲对这个逃家的过程和前因后果写的至为细致,而且非常真切!父亲虐打她,她不服,转念又想:“我心里一直很清楚,记起我母亲的话:“万一他打你,不要还手,不然,说出去总是你的错。”所以也没有想抵抗。” 

这一段我看得黯然神伤,切肤的痛感,想到我自己,母亲的脾气非常暴躁,打我的时候亦是如此,寻常事且毫不留情。寻常顶撞几句,只是没有想过反抗,更不能和母亲对打对骂,因为实在不像个样子。有时候恼得狠了,就拿眼瞪住她,咬着嘴唇,一副任凭宰割的样子。然后,带着“泪湿罗巾梦不成”的凄楚躺在床上。长久的如此,觉得泪水已经流干,后来,寻常之事,根本入不到心里。人渐渐麻木。 

而爱玲竟不是平凡女子,她逃了!我吹一口气,拂开历史的尘烟。看见1938年隆冬的某天晚上,她预备逃了——是有预谋的逃——先向何干套口气打听了两个巡警换班的时刻。那个冷风沉沉的黑夜,她伏在窗子上用望远镜看清楚了黑路上没有人,挨着墙一步一步摸到铁门边,拔出门闩,开了门,把望远镜放在牛奶箱上,闪身出去。 

她是这样的小心翼翼,亦步亦惊!又是那样滑稽天真,庆幸自己没有忘记还价。真是小女子!但她逃出那个死气沉沉阴冷潮湿的家了,并且以后都没有再回去过。 

坚强的爱玲,她不说,那段被拘禁的日子给她带来怎样深重的心理创伤,只有后来被她化进了《半生缘》,顾曼祯被拘禁,逃走的经历,隐约透视了她自己曾经的感觉和苦痛,也只是淡淡的。她不是那样习惯诉说悲伤的人,不是拿着自己隐私哗众取宠的人,她的安然,注定了她能够安静的写东西,写出经的起岁月沉淀的东西。张爱玲华丽但不浮躁。 

且她是那样的果敢意绝,即使她母亲明白地说,跟了我,可是一个钱也没有,她想了想,仍决定和母亲在一起,她喜欢的是母亲周身那种阳光丰盛的感觉,她喜欢她房间的轻柔气息,纵使后来母亲景况不佳,这个自小生活在贵族家庭里的小姐也没有一点怨言。她只是,有时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那被高楼割裂成块条的天空,落寞的站着。微笑或者悲伤。有谁知?女儿心事。也记得有几个逃家的例子,都是一逃成名,逃的光彩夺目,像宋庆龄把被单打成绳索爬出窗户逃出家,嫁给孙中山。是为爱情私奔。 

女人,往往是为了爱情逃离,有时候也为了自由。只是有时候,是从一个旧的笼子跳进一个比较新的笼子。没有太大的意义。 

爱玲她不是一个快乐无忧的孩子,很早以前她快乐的色彩就不单纯了,我明白我也不是个快乐的孩子,我们快乐的不能天真无邪,是那样坠沉沉的快乐。张爱玲能逃而我不能。因经年被父母供养,没有经济能力,身体的束缚,亦不能果敢而无顾虑的说一句:“我立刻走。永远不再回来。” 

即使我母亲以此来刺痛我的时候,我也只是冷冷地说,我肯定不会走,我不会贸然的离家出走,而后再像流浪狗一样被人领回来。 

然后我走进房间,任凭哭泣。 

我母亲后来告诉我,她知我足够坚强,我笑,她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那是即使知道她也不能体味的绝望。 

我躺在床上整夜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像爱玲说的:“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 四壁是森然的杀机。眼泪变得很虚无,有时候有时候没有。想到死但熬过来了,最终不能放弃自己对人世的希望。我发现自己足够冷静,只是身体和灵魂的割裂无从逃避,从此激越的想要离开家。 

真的有能力离开了,现在又安静的走回来,安静的在母亲怀里撒娇。没有勉强,或许,要的就是离开的能力,而整个过程就是圆满。 

逃家,隔了十几年的月光看去,是少女时期的终结。或者在很久以前,爱玲就已经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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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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