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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她的金锁记

发表日期:2005-10-20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人会突然走进回忆,那扇门的打开可能只要轻轻一推,一点力,一阵风。你的脚迈出去,轻易就收不回来。

她小时候,是在外公身边长大,因为腿有残疾,几乎日日与他相伴,老家古称宛陵,是江南名邑,一水绕城,而我们就在河岸上住,轻易可看见乌木船,在水中摇摇曳曳而过,撑开的窗户上,挂着船上人家的浣洗的衣褂,红白黄绿蓝的俗气,倒透着真真的世俗喜气。常常在傍晚,他牵着她的手,在碧水金沙的河岸看落日霞光,迎面一阵凉风吹来,两个人很舒心地笑。

屋对着马路,宽敞喧嚣,马路上来往的人,自行车晃荡而过的铃铛声,清脆扰人。每天这条马路上会出现一个清瘦慈和的老人和一个走路趔趄的小女孩的身影,他为了锻炼她的腿,每天扶着她一遍一遍的来回走,他怕她嫌枯燥,一路走一路言笑鼓励,或者教她唱黄梅戏。这么多年以后,她学会的黄梅戏已经荒腔走板,却依然记得他们一起散步的情形。

外公从她记事起就一副瘦弱不堪的样子,身体不是很好,然而精神却矍铄,有了什么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外孙女。而她和他亦亲,有一次,外婆给了她五毛钱,她觉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立刻毫不犹疑的转交到外公手里,让外公去买吃的,在她细弱的心灵里,总觉得强悍的外婆是欺负着温厚的外公的,所以有了好处一定要先想到外公,对外婆的颇有点“劫富济贫”的味道,不料两人散步回来,钱却丢了,也说不清是谁弄丢了,他就勇敢地承认是他弄丢了,不料面子不够钱大,两个人还是挨了外婆一顿好训,于是反而解脱,讪讪地偷笑。他总是那样温和豁达的人。

外婆亦是好,会做好吃的糯米圆子,炒花生,葵瓜子,冻米糖和红薯干,而她是喜欢甜食的人,一直想念那种甜酒合在面里做的蒸糕,香甜可口,可惜色相不佳,扁扁地一大块,上不了台面,她外婆一生与人事精细,与物潦草。脾气刚烈。素性不让人的,她的母亲就是秉承了这样一脉,与婆婆相处不好。但这不好亦是有因由的。

她的父母结婚时,还欠了两百块钱的外债,奶奶那时就像贾赦说贾母似的得了偏心的毛病,偏帮小儿子些。这并无可厚非,而后来她的出世却使矛盾激化。奶奶与人抱怨说母亲是上辈子作孽太多生个女儿才残疾……

这些话辗转到了母亲耳里,免不了大受伤害,且奶奶那时做的太过,母亲做月子的时候,她不曾好好照顾,更有意无意的拉断电闸,也不亲近她这个孙女,母亲便与她吵,一来二去两不相让,家里人也加入进来,她的小叔性格卤莽,一砖头竟把外公的头砸破,外公倒没什么,两家女人借此大闹一场,左手老婆,右手老妈,父亲夹在里面左右为难,索性由她们闹去,等得平息干戈的时候,母亲便作出决定,永不和奶奶那边来往,她便被外公外婆带大,以致于她对自己的爷爷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记得是瘦小的老人,出车祸而死,守灵的时候,五岁的她,不知道哭。

她一直由外公带在身边,他给她打下很好的古文基础,七侠五义封神西游,红楼梦,唐诗三百首千家诗,这样一本本读来,慢慢长大。

他教给她的一切,仿佛一树幽兰,站在那里不惊不动,沁人心脾。她没有意识到这个男人给她带来多么深重的影响,就像水流过河床,河被滋润,却没有意识。直到他离去。

他被查出得了癌症,手脚快他们一步,自先去取了报告单,想瞒亦没得瞒,真是命,一点也没奈何,她常想要是他不知道呢,许还能多活一段,虽然最终不免离去,但人世相聚就是如此,与所爱的在一起,总不嫌长,一如她伴他,十年亦可,二十年亦可。长长短短竟不具意义,仍仿佛无法满足。只是这样迅疾的离去,她心底总是不甘。

外公在得知自己病情之后豁达地令人起敬,在家宴做了嘱咐(是遗嘱,但谁也忍不点破),尤其说了母亲与婆婆的事,嘱咐她们相好,母亲虽不愿也只得摁头答应。

他死的那天,她在家。听得电话中说他已经不行,心底奇怪地激动起来。几分钟以后见大家外公抬进来,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人奄奄一息,清楚的记得他粗重的,潮水般的呼吸,她站在旁边默默看他们闹腾腾,抬眼望见他床头的观音像,心底是静而喜悦的。

而后她跪在那里。她静静地倾听他的呼吸,心底的悲凉一起被这潮水带起,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呼吸。汹涌如海,她知道这一浪过去,他就真正的离去了。

那个人,明天,以后,以后的以后,永远不再回来。

她却一直哭不出来,那哭也仿佛是作戏似的,满场人皆在作戏,按什么佛门禁戒:不可忧惧,不可哀哭。那一点折腾把她心里的哭意苦楚暂时覆灭。她只是叩了不知多少个响头,只觉得那是最后一件可为他做的事。

原来还有可未他做的事。

夜晚,她守灵,想起年幼种种,突然,泪如雨下。

现在他已别去经年,梦魂相扰的时候,她思念他竟比以前更炙烈,而现在一切已好,外婆身体不错,母亲和奶奶已和好,父亲了却平生愿,她亦开始写书,稿费所得,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她读金锁记时慨叹曹七巧的悲剧,大家族之间敏烈的争斗,既而想起自己家的恩怨,虽是寒门小户亦不可免,想起张爱玲身世坎坷,虽是名门闺秀,也免不了世事纷扰。

她想,我现在有什么不满的呢?

只是恨他离世的早,他遗留的感情也如黄金锁一样套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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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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