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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一条火柴杆上的青春

发表日期:2008-03-19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梁宇广
青春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最美好的。我的青春充满阳光灿烂的日子,也笼罩着挥之
不去的愁云。我愿用一根燃烧着的火柴杆,比喻我的青春。
小工生涯
  从1988年农历正月十二开始,15岁的我曾沿着西江漂泊,经过许多城市和村镇,像一张
木叶飘落在那个被称为“荷城”的小城--高明市。
  我在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整天在“大工”的吆喝声里递水泥浆石灰浆。工头是一
个容县人,虽然并不同在一个县城,但出了广西彼此都叫老乡。我从来没有知道工头的名
字,大家叫他十二叔,就也叫他十二叔。十二叔在一个作文簿记工分,在各自的名字下,干
完一天的打一个圆圈“o”,只干半天的打一个半圆“D”。十二叔按月计数发工钱,大工的
工分高,每个“o”算10分,小工有4个档次的工分,从下数上是6分、7分、8分和8.5分。
  我是在一个落着小雨的傍晚找到十二叔的工地的。当我背挎着一只装着几件破旧衣服的
破旧蛇皮袋站到十二叔面前时,十二叔看到的肯定是一只“落汤鸡”。我问十二叔:“老
乡,你这里要人吗?”刚收工吃过饭的十二叔正坐在工棚门口的一截木头上,用一根火柴枝
剔牙。他抬起满是花白头发的头,打量了我一下,有点怀疑地摇了摇头,我就知道也是“不
要人”的结局了。我从离船上岸开始,就一个一个工地地找,只要听到有广西口音的,就进
去问“老乡,要不要人”。也不知到底问过多少个工地了。那些工头对我与实际年龄明显不
相符的高大结实的身体还满意,就是都嫌我鼻梁上稳稳地搁着一副近视眼镜。我想十二叔摇
头也是因为这样了。
  我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刚在烂泥地中走出几步。十二叔在后面“喂”了一声。我在雨中
站停,回头,发觉他在叫我。十二叔问:“四眼仔,吃了吗?”见我摇了摇头,他就招了招
手,起身走入工棚,不一会就捧出一大盆饭来,白白的米饭上搁着三块黄黄的肥肥的扣肉。
十二叔把饭盆搁在一块木板上,示意我坐下,转身给我拿来一双湿漉漉的筷子,说:“吃
吧”。饭已经凉了,但我吃得热乎乎的。我不好意思抬头,怕十二叔看见自己眼中的泪水。
  又冷又饿的我吃饱了踏上高明土地上的第一餐。十二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衫裤都
淋湿了,入去换过衫裤吧,你不怕辛苦的话就留下来做小工。”我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只是
一个劲地点头。十二叔说:“不用客气,在家靠父母出门在外靠朋友,你叫我十二叔好
了”。后来,十二叔带我到另一个大工棚,对着一大帮老乡说:“阿广是我岑溪县的表侄,
今天刚到,你们帮他钉一张床。”老乡们一个个笑着朝我点头,他们七手八脚地拿出工具,
搬来木头和木板,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不到半点钟就“制造”出一张简易的木板床来。看
到我除了一个蛇皮袋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找来了一张旧棉被和一张破了几个窟窿的席子铺到
床上。十二叔坐在床沿用屁股摇了摇,试一下木板床是不是搞得结实,见到还不算太摇晃,
笑着说:“还唔系太陋盅”。“陋盅”在白话中是差的意思。晚上,雨还在不断地下,雨点
打在工棚的油毡布顶上,密密麻麻地响。我睡在床上,听着老乡们的鼾声磨牙声和梦话,想
起了流着泪劝说我不要出广东打工的母亲。泪水又涌了上来。
  我的小工日子从第二天早上6点钟开始。早春的天刚刚蒙蒙地亮,负责做饭的工友就煮
熟了白粥,炒好了放着辣椒的腌萝卜。老乡们都草草地刷了牙洗过脸,一个个拿了大碗,白
话叫做“大欧”的那种,能装得五六斤生米的。大家都装满了粥,站着、蹲着、坐着都有,
“唏唏嘘嘘”地喝起来。热腾腾的白粥温暖了我小工生活的第一天。
  我是小工,准确地说是刚入建筑这个“泥水行”的新手,从洗刷灰浆桶到按沙和水泥的
比例和浆,从给大工递浆递红砖到也学着拿起砖刀砌围墙,什么都得从开头练起。刚开始的
几天,我负责帮三个大工递水泥浆,常常是这头喊了“阿广,浆!”那头又喊“阿广,
浆!”灰浆桶是硬塑做的,小脸盆一般大的口,装满了水泥浆有三四十斤重,我左手右手各
提一只,在三个大工间跑来跑去,被他们吆喝着,像一只狗。在大工抽烟和去大小便时我才
能坐在砖头上喘息。才半天下来,我就累得连喘气也好像没有力气了,真真正正是腰酸、背
痛、脚抽筋,两条手臂更是痛得抬也抬不起来。因为不敢用力,去小便时拉开拉链也要上中
下各停顿一下,分三个步骤才能完成。衣服也从来没有干过的,都被汗水腌着,每天晚上收
工后汗一停,往脸上一抹,准能抹出一巴掌的盐粒来。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三个大工密密
地抽烟和去大便小便,最好是拉肚子蹲在茅坑里出不来,好让我趁机苟延残喘。
  有一天我被安排去打石灰浆,就是把已经泡熟了的石灰再用机器打碎一次,用来抹墙壁
的。我穿着一双长统水鞋,站在太阳底下,一铲一铲地把石灰浆往机器里装,机器另一头流
出的灰浆细腻洁白得耀眼。我浑身沾满了斑斑点点的灰浆,灰浆还溅到眼镜片上,经常模糊
我的视线。其实这根本算不了什么,最使我痛苦的,是水鞋里从来没有干过,一双脚都泡在
石灰浆里。晚上吃饭时分,我脱下水鞋,发现10个脚趾被泡得白里透红的,像一根根刚从地
里挖出的姜芽。要命的是,由于穿着水鞋走来走去,水鞋口的地方老和皮肤擦来擦去,左脚
和右脚膝盖下一些的地方齐齐被磨去了一层皮,两边的高度、面积都一样,用湿手巾轻轻醮
去石灰水,有一种钻心的灼痛。紧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就是再累也睡不着了,越是夜深人静,
双脚越是痛。后来终于痊愈了,但还是留下了各一圈的疤痕,至今长不出脚毛来。这又使我
有了一点儿吹牛的资本,我曾经挽起裤腿让别人看那两圈疤痕,说是自出娘胎就有了的,叫
“福寿圈”,圈在脚上我这人就福寿双全了。虽然别人都半信半疑,但见着真有那么两个
“圈”在左脚右脚同一个地方,光溜溜的都是不毛之地,也都会称奇的。
  在十二叔的工分薄上,我每天的工分是7分,按行规新入来的小工应该是6分的,但因为
我是十二叔“岑溪县的表侄”,记到7分也没有人提意见。有个叫阿德的工友和十二叔同一
条村,知道真相,他告诉我,十二叔其实是看见我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才,可怜我收留我
的,这使我更加受宠若惊。
  因为在50多个老乡中我是最年轻的,初中毕业,属于有文化的了。我的那些不同县份的
老乡于是常常要我帮他们写信,大都写给他们在家里种田的老婆和正在某个学校读书的孩子
的,内容千篇一律,首先是报个平安,然后问问家里有什么事情,最后是说在某月某日寄了
多少钱回去,收到了给回个信说一声。如此而已。我满肚子的墨水无处可泼,只得在雨天停
工的时候写诗。做小工做到第53天,大楼起到第四层了,十二叔就安排我去开卷扬机,工分
也由7分提到8分。那可是小工中最轻松的工种了,可以戴个藤编的安全帽坐着,久不久偷偷
地瞅瞅路过的女孩子,看看那一个漂亮。15岁的青春就如此这般地进行着。
  三个月后,我那个酒鬼爸爸写信来,要我回去到村小学当代课老师。我也开始觉得在广
东这样打工漫漫无期的,以后不会有什么出息,心里也早就有了“转行”的计划。但为了方
便纪念,我决心干满100天。第100天时,我向十二叔讲明原委,请他结算工钱让我回去。十
二叔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我期望中舍不得我走的表情。他从床头翻出那个皱巴巴的作文
簿,拉过一副算盘,“噼哩啪啦”地拨了起来,又核拨了两遍。末了,他抬起头对说:“总
共82工,606分,每一分工分2文,共1212文,扣除借支400文,还有812文。”
  就这样,我又背上那条发黄的蛇皮袋,走过布满鱼塘的郊区,走过高明市长长的硬硬的
街道,走到茫茫的西江边,搭船回乡,像一条小鱼一样上溯。像来时一样,依旧是一个淅浙
沥沥的雨天。          
                 
    “凳头鸡屎”的岁月
  在广东打工的日子被我拦腰掐断后,我回到了生我养我的良状村。经过母校的莫校长向
教育组推荐,我成为了一名代课老师。我16岁的生日刚过不久,学校就开学了。
  开了全体教师会议,分了课程,我被安排任小学三年级乙班的语文老师和班主任,搭裆
的数学老师是一位刚从梧州师范毕业的女老师,长得还算水灵灵的。
  上第一节课的时我紧张得要命。是莫校长带着我去教室的,他把我介绍给学生:“这位
是你们的新老师梁老师,大家鼓掌欢迎!”于是教室里马上响起一阵烧鞭炮似的掌声。莫校
长介绍完转身就出了门口,把我扔在讲台上,我顿时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我一时想不出
该讲什么好,干咳了两声,刚说:“同学们,我们上课吧。”就感到自己的脸被火烧着了。
看见我脸红的样子,有几个女同学在捂着吃吃地笑。从讲台的高度望下去,发觉小家伙们都
坐得笔直端正的,都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我知道不能让小家伙们笑话自己怕羞,于是板起脸
孔,严肃地说:“大家打开第一课。”下面马上响起一片哗哗的翻书声。当我用粉笔在里板
上写下课文的标题时,听见身后一片惊叹声:“哇,老师的字真靓!”我才定下心神来,我
知道如何让这帮小家伙听话了。
  山里的孩子读书像唱歌。我就在这种特别的歌声里走动,张望,守候。
  三年级刚开始教写作文。一般是从填空式开始的,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篇留有许多括弧
的范文,让学生抄在作文簿上,然后在括弧里填字、填词再发展到填句。这样的作文是千篇
一律的,但农村孩子素质低,又没有读过的幼儿园和学前班,教作文也好像只有那样教了。
我教给班上45个学生的第一篇作文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身材(),戴着一副
(),他姓(),是我们的()。………学生们便会依次在括弧中填“梁宇广”、“高
大”、“眼镜”、“梁”、“班主任”……记得有一个叫陈华的女同学竟然在“戴着一副
(眼镜)”后加上一句“是个四眼仔”,气得我要死,但见她长得模样儿挺俏的,写作文又
有创造力,便把她列入重点培养对象了。后来她高中毕业考上了中山大学。
  我也对这种八股式的作文教学法不满,于是常在连接两节的作文课把学生赶到学校后背
的山顶上,让他们看头顶的天空看四周的山峰,看弯弯曲曲的小河看细细长长的田塍……我
让他们写云的形状、树叶的样子、田野的风光,鼓励他们充分发挥想像力,不怕笑话地大胆
地写勇敢地写。我的苦心没有白费,小家伙们的作文水平进步很快,每次作文竞赛都能拿下
一个以上的一等奖,而在以前,参加全县的作文竞赛,这个小学的三年级是连三等奖都少有
沾边的。我渐渐有了一点儿名声起来。
  在学校当代课老师是被人看作没出息的,都被戏称为“凳头鸡屎”,意思是说好像一只
鸡在板凳上拉屎,刚拉下时鸡屎是热的,但渐渐就会冷了臭了,被主人用扫帚一把掸掉。代
课老师就是这样,没有指标没有编制,什么待遇也没有,然后什么时候用得着叫你来,用不
着时一脚把你踢开。我这粒“凳头鸡屎”月工资是47元,等于是每天1.5元多一些。但我依
旧自顾自地“热”着,还用工资订了一份《诗歌报》和一份《诗刊》,在其他老师看来,这
是非常奢侈的了。我有个同村的堂哥在学校里搞财务,每个月从他手里接过那可怜巴巴的47
元钱时,他好像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后来我发觉他给我发工资都给2元和5元面额的钱,
我领会他的意思,是让我看着那47元钱在手里显得厚一些好看一些,心里好受一些罢了。但
彼此都心照不宣。
  学校在一座叫雷祖顶的山腰上,原来是一座庙,也叫雷祖庙。学校的教师全在一处备课
和批改作业,办公室就是原来的大雄宝殿。我的家就在学校背后,隔着一条清澈见底的六廓
河。因为每天晚上都要安排老师守校,我是年轻人,没有儿女拖累,便自告奋勇报了名。结
果校长分给我一个房间,我每天晚上在放了自修课后都会留在庙里过夜。老师们都说我胆子
大,不怕鬼。他们不知道我也怕的,一直也怕见鬼。老师们不会知道,我留在学校守夜多少
是有点私心的。一方面学校每个月补助5斤煤油,我可以天天晚上看书看到凌晨二三
点,
学校有一个图书室,我每天晚上都拿着一个手电筒到里面乱翻一气,觉得好的书有用的
报刊,我都蚂蚁搬家般“借”到自己的房间,一开始动的心思就是准备“刘备借荆州”了
的。还有一个方面可能是属于一个小阴谋了,就是那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女教师,她是另一个
乡镇的人,她也在学校要了一个房间,本来是和另一个女老师同住的,但那个女老师嫁了
人,回家住去了。这样,偌大一座旧庙里晚上就只剩下孤男寡女两个人了。女老师的胆子特
别小,半夜里打雷刮风也吓得她呱呱哇哇地乱叫,睡觉时也不敢吹熄煤油灯的。每一次她被
吓得胆战心惊时都会用力锤打床板,并大声喊我,让我跟她讲话。就这样,我们一个人在一
个房间,中间隔着一道墙,我在这边床上看书,她在那边床上睡觉。在她害怕时,我常常大
声说话,或者有一句没一句地唱歌,给她壮胆入梦。在那段岁月里,这好像是一种莫大的慰
藉。

作者:GY摄影

《写在一条火柴杆上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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