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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屈子文学之精神[转载]

发表日期:2011-06-15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屈子文学之精神

王国维

       我国春秋以前,道德政治上之思想,可分之为二派:一帝王派,一非帝王派。前者称道尧、舜、禹、汤、文、武,后者则称其为出于上古之隐君子,如庄周所称广成子之类。或托之于上古之帝王。前者近古学派,后者远古学派也。前者贵族派,后者平民派也。前者入世派,后者遁世派也。非真遁世派,知其主义之终不能行于世,而遁焉者也。前者热情派,后者冷性派也。前者国家派,后者个人派也。前者大成于孔子、墨子,而后者大成于老子。老子楚人,在孔子后,与孔子问礼之老聃,系二人,说见汪容甫《述学·老子考异》。故前者北方派,后者南方派也。此二派者,其主义常相反对,而不能相调和。观孔子与接舆、长沮、桀溺、荷筱丈人之关系,可知之矣。战国后之诸学派,无不直接出于此二派,或出于混合此二派。故虽谓吾国故有之思想,不外此二者,可也。

        夫然,故吾国之文学,亦不外发表二种之思想。然南方学派则仅有散文的文学,如老子、庄、列是已。至诗歌的文学,则为北方学派之所专有。《诗》三百篇,大抵表北方学派之思想者也。虽其中如《考槃》、《衡门》等篇,略近南方之思想。然北方学者所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者,亦岂有异于是哉?!故此等谓之南北公共之思想则可,不必为南方思想之特质也。然则诗歌的文学,所以独出于北方之学派者,又何故乎?

        诗歌者,描写人生者也。用德国大诗人希尔列尔之定义。此定义未免太狭。今更广之曰:“描写自然与人生”,可乎?然人类之兴味,实先人生,而后自然。故纯粹之模山范水,留连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未之见。而诗歌之题目,皆以描写自己深邃之感情为主。其写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为之素地,而始得于特别之境遇中,用特别之眼观之。故古代之诗,所描写者,特人生之主观的方面;而对于人生之客观的方面,及纯处于客观界之自然,断不能以全力注之也。故对古代之诗,前之定义,苦其广,而不苦其隘也。

        诗之为道,既以描写人生为事,而人生者,非孤立之生活,而在家庭、国家及社会中之生活也。北方派之理想,置于当日之社会中,南方派之理想,则树于当日之社会之外。易言以明之,北方派之理想,在改作旧社会,南方派之理想,在创造新社会。然改作与创作,皆当日之社会之所不许也。南方之人,以长于思辨,而短于实行,故知实践之不可能,而即于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有遁世无闷,嚣然自得以没齿者矣。若北方之人,则往往以坚忍之志,强毅之气,恃其改作之理想,以与当日之社会争;而社会之仇视之也,亦与其仇视南方学者异,或有甚焉。故彼之视社会也,一时以为寇,一时以这亲,如此循环,而遂生欧穆亚(Hamour)之人生观。《小雅》之杰作,皆此种竞争之产物也。且北方之人,不为离世绝俗之举,而日周旋于君臣父子夫妇之间,此等在在畀以诗歌之题目,与以作诗之动机。此诗歌的文学,所以独产于北方学派中,而无与南方学派者也。

        然南方文学中,又非无诗歌的原质也。南方想象力之伟大丰富,胜于北人远甚。彼等巧于比类,而善于滑稽:故言大则有若北溟之鱼,语小则有若蜗角之国;语久则大椿冥灵,语短则蟪蛄朝菌;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汾水之阳,四子独往;此种想象,决不能于北方文学中发见之。故庄、列书中之某分,即谓之散文诗,无不可也。夫儿童想象力之活泼,此人人公认之事实也。国民文化发达之初期亦然,古代印度及希腊之壮丽之神话,皆此等想象之产物也。以我中国论,则南方文化发达较后于北方,则南方之之富于想象,亦自然之势也。此南方文学中之诗歌的特质所以优于北方文学者也。

        由此观之,北方人之感情,诗歌的也,以不得想象之助,故其所作遂止于小篇。南方人之想象,亦诗歌的也,以无深邃之感情之后援,故其想象亦散漫而无丽,是以无纯粹之诗歌。而大诗歌之出,必须俟北方人之感情,与南方之想象合而为一,即必通南北骑驿而后可,斯即屈子其人也。

        屈子南人而学北方之学者也。南方学派之思想,本与当时封建贵族之制度,不能相容。故虽南方之贵族,亦当奉北方之思想焉。观屈子之文,可以征之。其所称之圣王,由有若高辛、尧、舜、汤、少康、武丁、文、武,贤人则有若皋陶、挚说、彭、咸谓彭祖、巫咸,商之贤臣也,与“巫咸时夕降兮”巫咸,自是二人,列子所谓郑有神巫,名季咸者也。比干、伯夷、吕望、甯戚、百里、介推、暴君则有若夏□、羿、浞、桀、纣,皆北方学者之所常称道,而于南方学者所称黄帝、广成等不一及焉,虽《远游》一篇,似专述南方之思想,然此实屈子愤激之词,如孔子之居夷浮海,非其志也。《离骚》之卒篇,其旨亦与《远游》同。然卒曰:“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九章》中之《怀沙》,乃其绝笔,然犹称重华、汤、禹,足知屈子固彻头彻尾抱北方之思想,虽俗为南方之学者,而终有所不慊者也。

        屈子之自赞曰“廉贞”。余谓屈子之性格,此二字尽之矣。其廉固南方学者之所优为,其贞则其所不屑为,亦不能为者也。女媭之詈,巫咸之占,渔父之歌,皆代表南方学者之思想,然皆不足以动屈子。而知屈子者,惟詹尹一人。盖屈子之于楚,亲则肺腑,尊则大夫,又尝管内政外交上之大事矣,其于国家既同累世之休戚,其于怀王又有一日之知遇,被疏者一,被放者再,而终不能易其志,于是其性格与境遇相得,而使之成一种欧穆亚。《离骚》以下诸作,实此欧穆亚所发表者也。使南方之学者处此,则贾谊《吊屈原文》、扬雄《反离骚》是,而屈子非矣。此屈子之文学,所负于北方学派者。

        然就屈子文学之形式言之,则所负于南方学派者,抑又不少,彼之丰富之想象力,实与庄、列为近。《天问》、《远游》凿空之谈,求女谬悠之语,庄语之足,而继之以谐,于是思想之游戏,更为自由矣。变《三百篇》之体,而为长句、变短什而为长篇,于是感情之发表,更为婉转矣。此皆北方学者之所未有,而其端自屈子开之。然所以驱此想象而成率此大文学者,实由其北方之肫挚的性格。此庄周等之所以仅为哲学,而周、秦间之大诗人,不能不独数屈子也。

        要之,诗歌者,感情的产物也。虽其中之想象的原质,即知力的原质。亦须有肫挚之感情,为之素地。而后此原质乃显。故诗歌者实北方文学之产物,而非儇薄冷淡之夫所能托。观后世之诗人,若渊明,若子美,无非受北方学派之影响者。岂独一屈子然哉!岂独一屈子然哉!

关键词:屈子王国维文学精神

作者:harmony-soh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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