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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糕

发表日期:2011-08-24 摄影器材: 尼康 D80 点击数: 投票数:

       最后一次去瑞安照顾父亲,他已经躺在病床上难以进食,言语困难,生命体征几经反复之后,终于离我们而去。

       其实父亲的离去早在去年春节过后就有预感,当时他因腹部不适做了磁共振检查,已得知患上不治之症。去上海动了手术之后,经常行动不便,一直在瑞安的家里静养。为了尽快让父亲从术后的虚弱中恢复过来,我第一次从玉环到瑞安看望父亲的途中带上所有人都能想到的滋补保健品,但在后来看望父亲时发现这些补品并未开封。

       “我只是不太习惯燕窝冬虫夏草之类的,”父亲解释道,“下次能不能给我带一些碗糕?”

       由于对父亲病况的前景有一个大致的判断,我去瑞安看望父亲的间隔在逐渐缩短,但并没有把父亲的第二句话放在心上,记得后来有一次离开瑞安的那刻父亲把我送到门口,向我重复了上次说的第二句话。这时候,我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父亲近几年因年事已高,记忆能力急剧下降,但这种能力的下降仅限于对不久以前或近期事物的记忆,对很早以前的事物的记忆却仍然十分清晰,因为遥远的事物已经过无数次回忆,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永不磨灭。所以父亲说的并非有意重复上次说的话,因为上次说的话他肯定已经忘掉,父亲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两次说出了记忆深处的某种渴望!

       父亲1924年出生在玉环,当时一直居住在坎门。至于后来为何迁至县城环山,据父亲生前回忆,那是抗战初期日军对坎门不断轰炸的结果。当时为了躲避轰炸的风险,祖父一直想举家迁往县城环山,都因遭到祖母的反对而作罢,但事情在有一天突然发生变化,那天夜里祖母得一恶梦,惊醒之后不祥之兆扑面而来。次日清晨,祖母断然改变注意,全家立马收拾行装向县城跋涉。行至一里余地,身后传来日军轰炸声,父亲撒腿就往回跑,发现家宅已成一片废墟。这个使全家幸免于难的恶梦,也在日后祖母的话语中被蒙上神秘的色彩。此后,全家便在环山定居,不久父亲便从这里离开玉环,开始了他长达七十余年的以浙南为主的异地生涯。

       青少年时代的经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父亲一生的走向。父亲后来的历程与许多同龄人相似,打上了典型的时代烙印:十六岁参加革命,战争年代打过游击,解放初期忘我工作,文革时期挨过批斗、种过蔬菜,改革开放后得到平反,晚年过上离休生活。

       父亲行动不便后,怀旧的情绪油然而生,多次提及还要到青少年时代以及早期革命活动时期在玉环的主要地点再去看看,不过从他的语气不难听出,他也多少明白这可能只是一种愿望了。但不管如何,家乡的情结总是难以割舍,儿时的记忆总是难以忘怀,碗糕可能已经是父亲重温其实并不遥远的家乡滋味的最后机会。

       碗糕,一种把发酵好的米粉甜浆盛入小碗中蒸制而成的早餐食品,口感清甜松软,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醇的米酸味。它的制作方法最初可能由福建闽南语地区的移民进入玉环坎门时传入,由于玉环近代基本属于移民文化,碗糕虽然不是这里的原生食品,但周边县市甚至我去过的浙江其它地区都没有此种食品,毫无疑问它是玉环最具本土特色的早点之一。我不知道碗糕传入玉环的具体时间,但从父亲的口中得知,碗糕一直是他小时候习惯的早餐。轮到我的小时候,对碗糕的印象依然深刻,记得那时每天凌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石板路上便会传来阵阵“碗糕要么…碗糕……”的吆喝声,或迷迷糊糊进入你的梦乡,或断断续续捅破你的睡意。遗憾的是,我查了近年玉环县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资料,竟然没有碗糕的记录。

       再一次去瑞安的那天,我准备了一个装碗糕用的小泡沫箱,箱内放置冰袋用以路途保鲜,一早便去了附近的早餐店(早餐店的碗糕都并非自己制作,而是由碗糕作坊派送),当被告知玉环最后一家碗糕作坊都已经停止了生产时,我有些措手不及,经多方询问之后,仍然难以置信,最后只得另购相似的其他早点上路。在瑞安,父亲摇摇头,给我的回答非常简单:“口感不一样。”

       带着遗憾和某种侥幸的心理,我决定寻访玉环碗糕的最后制作人。

       西青街是县城早餐店最集中的地方,2010年10月20日上午,我在这里的一家小店打听到碗糕来自城外的西青岙村,但我赶到西青岙后,得到和碗糕有关的信息,除了一位年长者表示她“小时候没钱就拿粮食兑换碗糕吃”之外,也就是“西青岙没有人做碗糕”了。难道是小店的信息有误?于是返回西青街,毕竟那里的许多早餐店都曾卖过碗糕。经过多家餐店核实,情况才有了眉目,虽然送碗糕的大家均不知其名,但都习惯称他为“碗糕”,他的作坊在南大岙村,与西青岙村相邻。

       下午,我终于在南大岙村的一座路边庙宇里得知“碗糕”叫苏志友,并在一位戴眼镜挂一对小耳环的老妪的指引下来到苏志友的矮房子。那是苏志友夫妇的简陋小作坊,当时他们正在制作其他糕点。当明白我冲着碗糕而来之后,先是一阵惊愕,接着我们还是很友好地交谈了起来。

       苏志友的碗糕制作已有两代人的历史了。最初是从其岳父开始的,约十五年后,岳父将其制作方法传授给了苏,到去年为止,也有十余年的时间了。近年随着早餐类型的日益拓展,碗糕市场被逐渐压缩,店里卖出的价格为一元一个,批发给店里的价格只有五毛钱一个,已多年未变,坚持到前几年已是全县仅剩的一家了,去年还是因承受不了米价和糖价的上涨而最终停产。

       苏志友夫妇还告诉我,碗糕生产是个季节性的活,一年中只能做半年,一般从四月到九月,天气冷的话米粉就发不起来,并且出锅后也容易发硬,影响口感。碗糕的制作过程也非常辛苦,为上半夜管粉下半夜做,程序复杂。首先将米入水浸泡三至四个小时,接着经绞粉机加水磨成米粉浆,之后放入“糕头”(酵菌)进行搅拌,化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发酵后,加糖再进行搅拌,又发酵一小时,就这样要经过三个循环的发酵、加糖和搅拌。此时的米粉浆是酸的,还要根据酸度凭经验加碱进行中和,然后将其注入模具小碗,盛至浅碗,留有余地。最后在蒸板上分两层叠放,下层放30只,上层叠12只,蒸20分钟左右出锅。

       “明年还会重开碗糕生产吗?毕竟这是玉环的传统食品,还是有一定市场的。”我关切地问。

       “这两年店里订的数量越来越少,加上成本上涨,很难赚钱啊。” 苏感叹道。

       “那明年我们能不能约个时间,你们再做一锅,我包了?”我仍不甘心。

       憨厚的南大岙人并未追究我的用意,只是摇摇头,接着四处寻找钥匙,带我去了边上一间水泥砖搭建的临时小屋,费劲地打开门锁。只见蛛网灰尘之中堆满各种杂物,他艰难地从某个角落翻出一个布满钻孔的金属大圆盘,说,这就是蒸板;他还使劲搬开盖在上面的一层堆叠物,露出一台零件都有些散落的机器,说,这就是做碗糕用的绞粉机。

       面对这些差不多已经废弃的制作工具,心里不免有一种失落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一段历史的结束,一种文化的离去,我只是觉得,现代文明就像一场风暴,把泥土卷起,把根也给掏走了。

       如今,父亲离开了,父亲的那一代人也在逐渐消失,不久将被岁月完全淹没;伴随他们那个时代一起走过来的那种情景,那种依托,也将被时光消磨贻尽。它们显得是那样的同步和不可阻挡,就像相互依存的日光与月影,碰撞只是暂时的,平衡将是永恒的,愿自然的一切在经历某种波折之后去重新回归它的均衡与和谐!

       谨以此文,献给父亲。

关键词:玉环县环山瑞安市碗糕父亲

作者:夏日逃逸

《碗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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