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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行新疆(二)家

发表日期:2011-09-19 摄影器材: 佳能 Eos 5D Mark II 点击数: 投票数:

 

小时候,家是一座小小的房子,爸爸在门口张望,妈妈在房中忙碌,满屋蒸馒头的蒸汽,就是我们的幸福。
 那时候,家经常是一种遥远的期盼,背着背篓在田间哭泣的我,知道哪一朵白云下,是我泪眼朦胧的所在。
 放了学饿了肚子,家就是那一小筐挂在房梁上的馒头,小小的脸儿笑出花的,是踩在玩伴肩膀上,从高大作坊窗口讨来的蜜糖。
小时候,家,就是一个又一个欢乐记忆。
长大了,家,变成一种安慰,走出去累了乏了,家,就是那一排土坯房子,是那房顶上袅袅的炊烟,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青草的香味,是暮霭沉沉的戈壁上,通红硕大的落日。
如今,家,是总也想不完的往事,是总在惦记的那一张机票,是爸爸额上的皱纹,是妈妈虚弱的身体,是无休无止,总在心头的牵挂。
戈壁风蚀,消逝了家园的痕迹。消逝不了的,是心中永远的家。

 
我的家,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戈壁滩上,兵团是中国解放后,王震将军进驻新疆,按照部队编制建立的一个又一个地方编制,以师为单位,下设团、营、连、队。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就在戈壁滩一个叫十六连,也叫八斗村的地方。我的爸爸妈妈和众多来自湖南、上海等地的支边青年一样,从遥远的山东来到这边远的连队,以戈壁滩、大荒漠、盐碱土为伴,一呆就将近六十年。
那时候年轻有为,满怀理想的青年,如今已经是驼背弯腰,满脸皱纹,在他们的心中,新疆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故乡,山东,即使回去,也已经不再习惯。
谁能想象,一个十六七岁的帅气小伙子,一个十五六岁花季少女,如何在戈壁的风沙下,一天天变老,一天天地、成为新疆的一份子?
 
 (兵团农场职工出工)

 
一个朋友说,他如今对于摄影的最大愿望,是去兵团,拍下老一代兵团人和老一代兵团夫妻的爱情。含笑赞许时,我心里在说,我知道老一代兵团人的幸福在哪里,我也知道,我们这第二代兵团人的幸福在哪里。
小时候,兵团对于爸爸妈妈来说,虽然偏远,但兵团有补给,起码还有粮食吃,即使那粮食,是玉米面,是高粱面,是土豆,是大白菜,但总是幸福的。那时候,我家住在挖在地下的地窝子里。冬天一下大雪,从平地到走下地窝子的土台阶上,就会被雪堵得满满的。而每到下雪的时候,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芨芨草编的大扫帚,拿起高过我们的铁锨去扫雪,先把自家门口扫出一条路,再把雪一块一块的扫在一起,堆成一个一个的大雪堆。
那时候,漫天漫地都是雪,都是望不见边际的原野,家,小小的,蜗居在地下。
从小我就是个想法太多的孩子,刚上小学就有老师到家里说,这小孩整天都不说话,自己带个小板凳往教室一坐,一坐就是一天。我在想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每到放学的时候,我就很饿很饿,要赶紧跑回家去找吃的,而我们能吃的,就是那一个个硬硬的馒头,从玉米面馒头到白面馒头,从小学到初中,似乎总是这样。家里粮食不够,妈妈把馒头装一小筐里,高高挂在房梁上,踩着小板凳也够不着的我,只有等家里人回来,要半块馒头,能夹上白砂糖或就着半块西瓜一起吃,就是天下最棒的美味了。记忆里,总有妈妈在氤氲的蒸汽里,贴玉米面锅贴的样子,那甜甜地蒸汽,总在让人不停地流口水。
 

 
 (在兵团,到处可见宽阔的棉田)

 
再后来,有了白面馒头,家里不再限制小孩子吃东西,我们就在放学后,拿了半块馒头,和小朋友跑到家对面高大的作坊窗下,问窗里的叔叔阿姨,要一勺热热的糖稀抹在馒头上,那糖稀,可真甜啊。那时候,作坊里生产好多东西,从地里收来的一马车一马车的甜菜,在这里可以熬糖稀,可以做糖,可以酿酒,作坊里还生产青红丝月饼,每年秋季,学生们都要勤工俭学,学生们的中秋节都是在棉花地里过的,老师们会给每个学生发一公斤青红丝月饼,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月饼,直到现在,面对蛋黄莲蓉等等月饼,我都无法唤起任何热情。我想念青红丝月饼,如同想念那一个一个让我踩在他们肩膀上爬到作坊窗口上要糖稀的玩伴。那时候,我们今天是好朋友,明天,他们就会爬到作坊的屋顶上,对着我家门口大骂,骂什么,是因为我一个女孩子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不记得了,20多年后,当年的玩伴回忆起这些,依然满脸笑意,只是,他也已经人到中年,大腹便便,幸福的是,他一直未曾离开家乡,家乡的地方志,都是他在编撰。
有家就要有房子,在我的记忆里,父母一直在努力争取房子的历程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从地窝子里出来,家里,终于有了一间半的土坯房。新疆的房子,都是当地职工自己挖深坑,自己泡上土和碎麦糠,和成泥巴,自己搬着土块模子,一模子一模子打出土块,自己盖起来的土坯房,房子高大,斜平顶,冬暖夏凉。夏天可以在房顶上晒粮食,晒豆瓣酱,晒红枣,冬季即将化雪时,要爬到房顶上去扫雪,不然厚厚的大雪,会将结实的屋顶变得千疮百孔。那样的房子,一排分前后,可以住十多户人家,家家都是好邻居。
 

 
 (我家过去就住类似的房子,只是现在这房子已经是红砖盖的了,土坯房,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但这样的房子,并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到,有时候你只能要到半间。家里孩子多了,爸爸妈妈就想要间大房子。我们的第一间房,就是小学四年级时候的那一间半土坯房子。而且,有一间房子,还是红砖铺地。那一天,我从学校回来,进门就看见五斗柜上的一个玻璃杯子里竖立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直到我踩着小板凳够着钢笔,爸爸妈妈才从里屋出来,告诉我,这是我上四年级写钢笔字的礼物。那支笔,亭亭玉立,黑得漂亮爽朗。我的钢笔情结,也就从那时候开始,再也化不开。
小时候字写得如何,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玩伴和他姐姐来家里写作业,写到半途,两个人都跑出去玩,我看到姐姐的作业本,小小的黑字整整齐齐立在本子上,每一行字的下面,都是尺子比量出来的,于是,我也拿一把尺子比在格子下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了我的风格。
从初中开始,我就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或宣传委员,其中一项重大任务,就是要再黑板上出黑板报,不知道我这个拿尺子在黑板上画道线都会是斜线的人,是如何做好一期又一期板报的,我也不知道从未练过字的我,是如何将字写得还去参加比赛。只是如今,久不拿笔,字,也早已荒废。
上中学的时候,家,变成了靠近“洋井”的一间半平房。洋井,当地人自己打的水井,水从地下引出,被保护在石灰石垒就的约三四米高的碉堡内,再从一个开口中引出,流入一个共有三级高低不同的水池内,一个水池洗菜,两个长方形的水池洗衣服。当地人吃水,要用水桶到洋井挑水,或者用一个大大的,过去炼过沥青的大铁桶和手推架子车改装的水桶车拉水。一个连队也就一两个这样的水桶车,大家轮流拉水。如果能等上大水桶拉水,那将也是很幸福的事。用一根长长的皮管子接上水井出水口,小孩子就在一边撒野了,夏天,可以在水井边挖甜姑娘,冬天,则拿个大爬犁子在水井边厚厚的冰台上滑冰。不过我是胆小的,看着那么大块倾斜的滑溜溜的冰面就怕,走路都怕,更不要说在那上面滑冰。那时候,洋井,是全连人闲暇时候喜欢聚集的地方,只是洋井台很高,如果借不上大水桶,我们小孩子就只能先爬到高高的水台上,把水桶接满,再晃悠悠抬下去,用细弱的肩膀把水挑回去。
 

 

 

(这棵大树下,就是过去的洋井,如今,老洋井周围也都变成了棉花地)
 
为了得到这一间半房子,妈妈被邻居欺负,这是我小时候记得最清楚的事情之一,妈妈气愤的是,爸爸当老师的,不能站出来像别人一样和那家人打一架,我气的是,那家人就挑我们家大人小孩都上课就只有妈妈在的时候欺负人,母女两个泼妇,是我小时候见着就要狠狠瞪两眼,吐两口唾沫的人。
为了帮助家里,一直没有工作的妈妈经常要出去劳动,夏天拾麦子,捡玉米,破棉苗,秋天拾棉花。家里养了鸡鸭狗猪和兔子。我们姐弟三个,每天一放学就要喂猪喂鸡,做饭煮猪食剁鸡草。我每天中午还要到地里给妈妈送饭。新疆天高地阔,一块地就有几百上千亩,我要走到妈妈干活的连队,找到那块地,穿过几乎看不到边的一块又一块地,把饭送到,再扭头走回来去上课。有一次上数学课迟到,被老师罚站在教室最前面,我一节课都没哭,但到下课的时候,却忍不住趴在桌上嚎啕大哭。也许是委屈吧,总觉得自己干活太多。
为什么记忆里总有那无边无际的原野,总有干不完的活呢。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我们学生就要春天到棉花地里破棉苗,秋天到地里拾棉花,收玉米。一个孩子一个多月的拾花任务至少一吨。每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孩子们就埋头在地里,每个人腰里坠一个大大的棉布包,把棉花一朵朵收进布包里,为了让包装的多,棉花会被压得实实的呆在包里,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再把三四个大棉花包背着扛着拖着弄到地头去过称、记做任务。那时候,从最初的单手拾花到双手每天至少拾五六十公斤,我们就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高中的大孩子。那时候,为了拾到露水花压秤,九月份下霜的早晨,我们都会早早来到地里,双腿的裤子全部打湿也不在乎,只要能拾得多,拾得重。

 

 




                                (棉花地里,留下了太多记忆)


 

那时候,天太高,地太远,戈壁太无际,我最常做的事,是挺起酸痛的腰,抬头看看高远的蓝天白云,看秋天的大雁成行成群地从头顶掠过。无论走路或者骑自行车,似乎每一个夜晚都能看见或圆或缺的月亮,都能听见地边渠边热闹的虫鸣,都能闻见野草清香的气息。
放假,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那就是撒欢的时候,冬天放假有过年,夏天放假正是秋收时节。每到周末,我都会去地里拔草拾柴火,到放假,就没有时间限制了,带个背篓拿个包就约着伙伴走了,在地里玩够了,拔上一包猪草或者拾一背篓柴,怕挨骂,还要在背篓上再捆一捆柴,绳子一拴,歪歪斜斜地就回家了。那背篓,总是越走越重,家,总也走不到似的。有一次,背到一地边的盐碱渠边,实在跨不过去了,但眼看着家的方向已经炊烟四起,暮色即将四合,我只能着急,看着家的方向,在原野上放声大哭。
当然,这只是一个记忆。在家附近,有很多的边界林,有很多的沙枣树,每年春天,沙枣树开花的时候,这里便是清香的世界,我们在沙枣花香里做游戏,拾柴火,找甜曲曲,回家烫烫当野菜,也可以喂猪喂鸡。秋天里,我们都是先爬到沙枣树上,把口袋里装满沙枣,再去拔草捡柴火。渴了饿了,到旁边的地里偷拔个萝卜,偷个西瓜。一到下雨天,成群结队的小孩子就会去边界林里捡蘑菇,那些大树的树根下,随便一拨拉,就是一堆可爱的蘑菇,拿回家去,放很多很多的蒜,一炒,那真是天下难寻的美味了。
有一个黄昏,捡蘑菇晚了,只能抄小路回家,走到西瓜地里,兴起又想偷个西瓜,结果就被看西瓜的人逮着,人家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我脑子一转,居然说出了邻居孩子爸爸的名字。结果,我人还没到家,这个用别人爸爸顶替的恶名就已经在我们那排房子传了个遍,回家在洋井上洗蘑菇,就被井上洗菜洗衣服的大人笑话得头都抬不起来。
 

                                   (小时候的柴火垛就这样被围着)


 


                       (这棵大树的旁边原来住着小时候的玩伴,从这里可以去学校)



不过,童年总还是快乐的。我向来文弱,不会爬树,不会登高上低,连队里葡萄罢园的时候,小朋友们带我去偷剩下的葡萄,为了放哨,他们一个一个叠罗汉把我顶到树上去,看见没人,再把葡萄园外围的扎扎刺一点一点掏个大洞,让我钻进去。

那个一起玩的女孩子,身材高粗,因为经常干活,一双手的骨节粗大突出,脸上总是皴的。
到了初三和高中,我家就已经分到了相对新的土房子,家里自己盖了院子和棚子。现在想想,当老师的爸爸也还是很能干的,虽然不比人家有了至少两间房子,但至少没让我们几个孩子感到过贫困或者窘困。家旁边是一大片白杨树林,那时候,我已经是个会思绪飞扬的孩子,经常坐在院子里,听着砖块大的收音机里的各种节目,天南海北乱想,或者在院子里,洗完长头发,铺一张白纸,随意涂画,随意晕染。
 
 

 
 

 
 (过去家里的庭院,已经是破败不堪)

 
那一年中秋节,我从一连拾完棉花,到大家集体住的连队大礼堂的麦草铺上收拾好要洗的衣服,连夜骑车赶回家过节。那一晚,月色如水,夜风徐徐,皎洁的月色下,是一个单薄的少女的身影,没有任何惧怕,只为赶回家,与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过节。
那一晚,爸爸买了新鲜的肉,炒了好几个菜在家里等着我们母女四个从地里回来。那一晚,菜很香,可我吃不进去。只记得自己很感动,直到今天。
高三那一年,爸爸到了团部学校教学,起初我们都住学校宿舍,从家里带咸菜就饭,后来学校照顾,将学校后面一排废弃的大教室中的两间房分给爸爸,我们就从十六连搬到了团部。至此,我和这个生我养我,带给我无数记忆的连队开始脱离,直到20多年后这一次回家。
在大教室里住的生活是清苦的,但也承载了无数青春的记忆。父母在教室前开辟了一块菜园,一个夏天都有喇叭花在盛开,在那个窗下,我对着喇叭花写了紫藤花开等无数清纯美好的文字,对着夜晚幽蓝的白雪写下了无数雪夜里的诗行。也许,这种成长如今已经被无数人所忘记,但在我,却是这一生成长里,最难忘的的记忆,它教会了我澄净,教会了我文字的历练和纯洁心灵的存放。
每一天早晨,我都会拿一本书,去往家门前那一大片戈壁滩里,走到深处,找一个沟坐下来背书,看着太阳冉冉升起。每一个黄昏,我依然会在这戈壁滩里,拿着一本书,看夕阳在烟霭里渐渐沉落。
那时候,世界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我的内心世界,却丰富而又多彩。直到高三过后,才突然明白,兵团孩子所面临的,要么是走出去,要么,就是留在兵团,种地拾棉花。连续七八年拾棉花,挖排碱渠,已经让我对此深恶痛绝,我只能告诉自己,一定要考出去。
于是,在一个月夜,在清寒的小屋里,在那扇夜夜就坐的窗下,收拾了所有的思绪泛滥的东西,烧了扔了撕了,专心学习。那一年,白杨树的叶子特别沙白,戈壁滩里的落日,格外红。
副校长的大女儿那一年冬天得了白血病被送回家休养,她和她妈妈来我家做客,拥围在小屋的炉子前聊天的时候,她看着我说,看你的神态,我知道你今年一定能考上大学。
果然,那一年,我以全校文科高分考上了大学。
可是,每当回想起和她拥在火炉旁的情景,我总是有点点心悸
总是记得那一排大教室,总是记得那戈壁滩里红红的落日,总是记得成长中的每一个细节。
是美好,是沉重;是记忆,也是财富。
今年8月,在渴望了无数次,计划了无数次之后,我终于和爸爸重新踏上故土,回到久别的连队。只是此时的连队已经不是彼时的连队,那时候,一个连队几百上千口人生活着,而今,却是连房子都见不着几间了,所有的地方都变成了棉花地或荒地,小学、初中的学校变成了连部,只有学校宿舍前的那棵大树依然健在。洋井在我回去的几天前被推掉了,那里,也已经看不出过去的丝毫痕迹,只有几块洋灰石还在,偌大的棉花地边上,杨树叶在随风飘扬。
 
 (小学、初中所在学校门前的路,依然还在,土路变成了柏油路)

 
 (老房子不在了,老房子前的树虽然败了,但依然还在)

 
 
 

 
 (路边的红柳林还在)


















 
如今的连队,几乎都只有一两百职工,而且大部分是外来人,他们和过去的老居民一样,都把家搬到了团部,白天骑车过来上班,晚上回团部居住。团部,在我家原大教室居住地的不远处还有些老房子,其余,都盖成了小楼。
物是人非,只有小时候从连队到团部上学路上的红柳林还在,团部高高大坝的大水库还在,记忆还在。人已散,时间已流走……
 
 (水库还在)
 

 

 



             (小时候最爱的葡萄园依然还在,但已经是科学化种植的精品葡萄园)

 

(如果有类似经历的兵团朋友,看见图亲切,可以问我索要大图仔细看。

(所有有关家长和成长的记忆,敬请期待美朵散文集《听说爱情很美》







 




 



















 
关键词:新疆兵团旅游日记摄影日记

作者:美朵

《朵行新疆(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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