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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柏拉图式爱情”

发表日期:2012-12-31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访问“柏拉图式爱情”

 

在日常话语中,有人把它作为一个褒义词来使用,意指超越肉体和物质欲求的,纯洁高尚的精神恋爱;有人把它作为一个贬义词来使用,意指耽于幻想而脱离世俗的,浮夸狂妄的痴迷自恋。究竟什么才是它本身——“柏拉图式爱情”?我在旧世界的末日前一个多月里访问了它一下,发现不止这么简单。

第一。柏拉图在《会饮篇》等著作中,对男女爱情、以及蕴含在其中的一般或曰广义爱情作了许多深入浅出的,至今仍然非常美丽动人、解困解惑的描绘和阐述;这些论证,充分说明他是一个善解风情的人。其中有两个代表性观点:

a.在神话传说里,人原本是一个球状体:每个人有前后两副面孔、四只手、四只脚。他们力量很大,常常喜欢与众神打仗。为了削弱人类的力量,宙斯决定把每个人在降生时就劈成两半;进而,让两半通过交媾生育子女,以使凡间永远有神的崇拜者和祭祀者。结果人类从此不再能够与众神抗衡,而且连兴趣也改了——一有了自我意识之后就开始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一旦找到就快乐得不行了:两个人仅仅相抱,宁愿死也不肯分离[1]。可见,“我们本来就是完整的,那种对于完整的希冀和追求就是所谓爱情……全人类都只有一条幸福之路,那就是实现爱情……总之是要完全回到人的本性。既然这种还原是最好的事,那么达到目标的最简捷路径当然也是最好的,那就是找到一个恰好符合理想的爱人。”(189d-193d

b.“只在身体方面孕育的男人,愿意跟女人结合在一起。他们的爱情特征是:通过生育子女获得不朽,获得永恒的纪念,获得按照他们的想象可以在未来时间中永远享有的幸福。但是在灵魂方面孕育的人,则不然……他们在灵魂方面的生殖力要高于身体方面的生殖力,他们孕育适合于由灵魂孕育和产出的事物。它们是什么呢?就是实智和其它德性。一切诗人以及各行技术中的发明者都属于这类生殖者。但最高最美的实智是关于城邦和家族的,常常被叫做节制和正义;善于孕育它们的人接近于神。他们在年轻时就已经在灵魂中孕育这类种子,一旦长大成熟便渴望生育和产出。我想他也会四处寻访,找到美的对象以生殖后代……对着这样一个对象,他就可以滔滔不绝地谈论德性,谈论一个好人应该具有的品格和应当实施的行为。…这两个人的恩爱情分远比生育肉体子女的夫妻要深厚牢固,因为他们共同产出的孩子将更美更长寿。只要看一看荷马、赫西奥德和其他大诗人,羡慕他们留在身后的为他们在人世间获得千古芳名的美好子女[2],那么人们就会愿意选择生殖灵魂子女而不是肉体子女。…梭伦由于生育了法律,而在你们雅典人中备受尊敬。”(201d-209e

这两个显著的“柏拉图式爱情观点”表明:爱情原本是自然的造物,为的是让被分化的人类,在追求完整的过程中(在此期间,自然会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给予当事人各种甜头)去增值自我、繁衍后代。第一个观点中所包含的还原论思想是错误的,但是它由第二个观点给予了纠正:完整不在于先验的过去,而在于开辟中的现在、发展着的未来——既是自然造就了人类,更是人类推进了自然。第一个观点较为接近世俗体验,但加进了神话意志,可以称为“英雄式爱情”(在希腊神话中,英雄产生于神与人的结合:他们爱憎分明,富有理想,不怕牺牲)。第二个观点是较为典型的“柏拉图式爱情”,虽然不同于普通人的爱情,但在总体上仍是世俗意义上的(其它非世俗意义上的观点,我们到后面再说)。

第二。从这些观点中,便可以整合出两个“柏拉图式爱情难题”:

a.究竟是爱情更重要,还是事业更重要?因为它们都是广义的爱情(人生中的其它事情不是不重要,但一般没有这两件事那么重要,比如“玩了一生——完了一生”),彼此间相互促进或抵触。

b.究竟是今生(或近期)的幸福更重要,还是来世(或远期)的幸福更重要?因为它们都会以某种方式落实在今生(确切地说,幸福从来只是当下的感受),彼此间相互玉成或耽搁。

至于像“肉体伴侣和灵魂伴侣的选择”、“真人子女和人工子女的比较”、乃至“物质(可感)实在和精神(纯思)实在的对立”等较为深入细致的难题,则不同程度地被交叉包含在这两个综合难题里。

柏拉图用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的选择来回答这两个难题:(a)他终生80岁人,始终没有找到可以结婚生子的爱情伴侣;可是显然有相守一生的事业爱人——“他的另一半”就是钻研和传授哲学[3]、包括爱情哲学——这种美好的结合使他得以开宗创派、流名千古(当然,赞他的人和骂他的人都有,赞中有骂,骂中有赞)。他的答案似乎是:对于他而言,事业比爱情更重要,如果有别人的孩子可以替他传承事业的话。(b)他相信灵魂不灭(这里说的是他的信仰;至于他如何论证灵魂不灭、是否论证成功,那是另一回事),因此也就相信幸福无尽。在这种强大信仰及其妥善操作中,他把他认为更美更长寿的来世幸福成功地调和于今生幸福之中,两者没有发生很大冲突;尽管他想要影响政治当权者的努力并未显著奏效。在这点上,他比他的老师兼偶像苏格拉底要幸运些:后者为了捍卫自己的哲学理想,在可以选择委曲求全的情况下,自愿选择了付出生命代价(为了纪念和弘扬老师,柏拉图把自己的思想和偶像的思想融为一体——他的著作多以虚拟的“苏格拉底与友人的对话”形式写成——以不同方式相同地演绎着古希腊的四主德之一:勇敢)。

第三。对于上述两个爱情观点和两个爱情难题,柏拉图又作了一个特别解释。他在《理想国》中说:“正确的爱难道不是一种对于有秩序的美事物的,有节制的和谐的爱吗?…正确的爱与纵情任性泾渭分明。真正的爱者与被爱者决不与淫荡之徒同其臭味。…在我们正要建立的城邦里,我们似乎可以规定这样一条法律[4]:一个爱者可以亲吻、亲昵、抚摸被爱者,像父亲对待儿子一样;如果要求被爱者做什么也一定是出于正意。在与被爱者的其它形式的接触中,他也永远不许有任何越此轨道的举动,否则要谴责他低级趣味,没有真正的音乐文化教养。”(403a-c

这个“柏拉图式爱情解释”包含了极其深刻、丰富的内涵,我建议读者在读完我的全文之后再把它读一遍,一定会有全新的认识;但鉴于本文目前还只是刚刚铺陈,所以我只能先就它的表面意趣作一个有限说明:它显示他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个禁欲主义者——要禁止那些不正确的欲望。爱情有时是自私自利的,有时是狂妄自大的,有时是冷酷残暴的,有时是消沉溺毙的;所有这些爱都无助于实现完整!问题在于:有节制的和谐的爱,是否都要像父亲对待儿子那样呢?所谓高级趣味和所谓低级趣味(事实上,不同的人对于“有秩序的美事物”的理解和接受是不一样的;同样是爱好音乐文化,下里巴人不欣赏阳春白雪),能否在正义的殿堂里——不同的房间中——共存呢?他倾向于认为不能。

小结之。柏拉图看到了爱情的“强烈”表征和“长远”内涵,但是特别推崇它的“纯洁”本质和“高尚”归宿;因此他正打算与别人在分工合作中——他负责谈论爱情哲学,别人负责实施爱情哲学——来推进它的终极“完整”(这是爱情的最高本质和最后归宿)。

于是,这需要把他的爱情论放进他的更大的理论体系中去考察——

第四。柏拉图的哲学或曰他的“理想国”,包括在先验论的辩证法等背景前的两个相互论证的大体系〖它们是在反对感觉主义、快乐主义的过程里建构起来的,确立于他大概写于同一时期——史称中期(本文写作主要参考了汪子嵩等著《希腊哲学史》第二卷,受益良多,特此鸣谢!参见本文所附“最近参考资料”)——的《美诺篇》(论德性和智慧/知识的关系)、《斐多篇》(论苏格拉底和灵魂不朽)、《理想国》(论地上和天上的政治)、《斐德罗篇》(借爱情为题论修辞学/辩证法)、和《会饮篇》(论爱情和它的对象美)五部著作中。他的后期著作对这两个体系作出了种种质疑问难、发掘转移,最后隐约提出了一些被我称为“理念前传”的思想;但这部分思想是在他的学生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中才被整理为一个体系的,我将在本文的第五部分里再说到它〗:

a.理念论体系。他认为现实世界(尘世/自然/地上)中的一切所谓真实存在的事物,其实只是半真实、即半存在的事物。真正真实存在的“知识对象”,是理念世界(上界/本原/天外)里的纯思理念,例如善理念(善本身)、美理念(美本身)、正义理念(正义本身)、一本身、二本身、三角形本身……它们是“纯粹理性”的第一载体。善理念是最高的,其它一切理念都是因为从不同侧面上分有了它才成其为理念。地上的事物则又分有、模仿以上各种理念(他后期称未分有理念之前的混沌世界为“空间/场所”),才成其为善事物、美事物、正义事物等等;但就其本质而言,它们只是本原的影像。由于影像对本原必然分有、模仿得不足,而且又分有、模仿了其它理念和其它事物(他无法解释其中的坏/恶事物从何而来,但似乎应该排除它们有相应的理念存在于理念世界的可能性,因为坏/恶的“伪理念”与最高层的善理念相违背),所以是不纯洁而有待改进的;这需要由哲学家和其他人共同努力。

b.灵魂论体系。他认为灵魂(他无法说清楚各级物种的灵魂之间是怎样的关系——他的后继者莱布尼茨试图把他的“灵魂”概念重述为“单子”概念,也还是说不清楚——因此我们这里只把灵魂限定为人的灵魂)最初是生活在接近理念世界的灵魂世界(准上界/神界/天上)里的无肉身的灵魂。他们曾经跟随着众神巡游;在不同程度上窥得上界的诸理念、获得它们的本真知识后,因为受到尘世肉欲的引诱,折断翅膀、堕落自然〖众神则是不受肉欲引诱的“纯粹理性”的第二载体、即“神灵”,所以不会堕落(因此他以十分矛盾的心情看待荷马等诗人:赞赏他们歌颂众神的理性光辉,蔑视他们把众神也说成是有肉欲的)〗。在地上,与肉体结合的灵魂接受感性刺激和理性训练后,从半真的世俗意见中逐渐回忆起理念知识(我们可以把他所说的回忆,实际地理解为:先以联想等方式提出某个假设原理来,然后根据它去做各种纯粹的理论推演。但严格说来,这种地上的“回忆知识”并不就是被回忆的天上的“本真知识”;所以在后期,他否定了灵魂“最初”生活在天上),然后根据它来改造不完善的肉身和不合理的现实。人死后,正确地实践了善、美、和正义等理念的灵魂有望重新长出翅膀、回归神界。

这两个体系相互配合,但不是完全重叠:(a)虽然灵魂来自理念、代表理念、回归理念,但它并不就是理念;在理念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设置灵魂世界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坏的“伪理念”应该放到哪里去、或坏事物是从何而来的问题〖当然,他自己是不承认理念世界存在于物理意义上的“天外”的,因为它不在物理世界之中,它是另一个世界;我把他所说的理念世界称为“天外”、即另一个物理世界,只是帮他暂时自圆其说,否则它怎么和“天上”发生联系呢?另外,他把人的灵魂在天上获得理念知识、和受到地上的肉欲引诱而堕落,是当作两件相反的事情来处理的(恶的源头肯定不在于灵魂,但灵魂必须对自己的变好或变坏负责);可是在基督教的创世哲学中,则把人从尘世中获得知识,直接视为堕落的开端(即认为善恶同源)——我们更赞成基督教的观点,将在后面作出详细说明〗。(b)如果说理念世界强调的是天外的绝对理性(绝对真理)的话;那么灵魂世界强调的其实是地上的处于半真实、即半存在状态中的人,对于这种绝对理性的模糊狂热的冲天渴望和神圣追求(事实上,有哪一个地上的人会完全不是神与人的英雄式结合物呢?)。而那个流动在渴求者身上的腾腾血液——在此我已经不能重复用“灵魂”这个词了——就是他喻之为一种强大精灵的“爱”!

他一度把人的灵魂分为三部分:理性-欲望-激情〖在中文里,柏拉图所说的这三种灵魂,有时候也被翻译或解读为“知识-情感-意志”、即“知--意”;由于有这样两种、甚至跟其它概念混搭出更多种翻译或解读,所以经常把中文读者搞得糊里糊涂。我们这里姑且只作第一种解读,并且只把真(包括真实、存在、知识、智慧、真理、和理念等,它们在柏拉图的体系里是同一族类)与理性挂钩,而不把善或美与另外两者挂钩〗。他在《斐德罗篇》中把它们的关系比拟为一驾拥有“一个正确的马车夫-一匹未驯化的马-一匹已驯化的马”三个元素的马车。理性灵魂(马车夫)负责用思维去回忆在天上时所得的关于理念世界的正确知识,它本身是不行动的;欲望灵魂(未驯化的马)是依据肉体的感性原则而肆意行动的;激情灵魂(已驯化的马)是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肉体的感性原则、自愿接受理性灵魂指导而行动的。(他对于人的灵魂的这种划分和比喻,虽然生动可爱,但是并不确凿可靠:他无法说清楚后面两种灵魂如何分离于肉体的问题。所以他有时又把整驾灵魂“马车”,与理性、即仅仅是负责思维的“马车夫”混为一谈;然后把它与肉体、即负责行动的两匹“马”作割裂的相对。在这点上,亚里士多德要比他清醒很多。亚里士多德说:生物灵魂是生物肉体的本质;人这种生物的灵魂分为感觉和思维两部分,思维是人的灵魂的本质,理性是思维的本质。不过亚里士多德——以至后来的黑格尔等所有抽象主义的本质论者——同样无法说清楚:“本质”是如何钻进非本质的东西里去、或外化为非本质的东西的?久旱逢甘霖,终于等来了马斯洛的需要层次论,它从技术层面上解决了肉体与灵魂、或非本质与本质的关系问题:“肉体”是指人的生理和安全需要,“灵魂”是指人的归属、尊严、和自我实现的需要。)

那么爱的精灵是什么呢?柏拉图隐约认为,爱是与理性同级的思维属性,它源于而高于作为感觉属性的欲望和激情(上面说过,他不主张把神说成是有肉欲的;因此他把既有理性特征、又有肉欲成分的爱,折中地称为精灵)。我把他的说法讲透了就是:“正确的爱”是或被迫或自愿贯彻着马车夫的思维的,流动在欲望和激情这两匹马身上的腾腾血液。需要说明的是,在以上各种引文和转述中提到的“正确”一词:它的古希腊文是orthoorthe,我还没有确证应该怎样中译它;但是据我的粗陋了解,无论是在东、西方古代,其实都尚未有“正确”这个词——更勿论作为哲学概念——只有与之相近的“是/存在/符合”、“真/合理/适当”、和“善/积极/高尚”这三组词语。





    这样,柏拉图关于爱(古希腊文“爱洛斯”、即古罗马所说的“丘比特”:在狭义上专指男女爱情,在广义上遍指一切爱情。它可以在天上作为神或精灵,也可以在地上归于人:宙斯把原人劈成两半,爱神把新人复合一身)的系统观点、即“柏拉图式爱情原理”〖其中的子系观点,有些是世俗的、有些是非世俗的。在古希腊,“原理”和“本原”是尚未分化的同一个词。在今天,我们一般把作为时间起点(逻辑低点)的本体,称为本原;把作为逻辑起点(时间高点)的本体,称为原理。本体是指在时间或逻辑上能够生育、产出其它事物的母体(由本原生育的孩子叫做派生、由原理生育的孩子叫做个案),特指能够产出“对本体的认识(即本体的自我认识)”的母体〗就是:爱是对美的爱,最高的爱是对于上界的纯正洁净的美理念的爱(后者反对尘世的无度自胀的“丑”和无序自发的“必然”)——

a.泛泛地说,人对于所有善事物或自己的幸福的欲求都是爱,它永不满足;但只有对于美事物——它似乎分有了最多的善——的欲求才是典型的爱,即表现为具有某种迷狂色彩的情感、思维、和活动〖我把迷狂色彩解释为残缺对于完整、或卑微对于高大的敬畏、神往心理(所谓完整、高大,不一定是客体已经具有性质;它有可能是主体对客体的幻想和寄望,还可能是主体将对自己的幻想和寄望投影在客体身上):在正常情况下,它叫做兴奋、崇拜;在扭曲的时候,它叫做着魔、迷信、自卑、或仇视等。柏拉图则首先把它与理性的严肃色彩相对,然后通过“神圣”这个交集——神灵在天上或以冷静启示的方式(推理)、或以狂暴附体的方式(灵感),让人的灵魂在地上就如同回到神界——使二者合一〗。它不仅要竭力回忆先天知识,更要去热情落实这种知识;哲学家的灵魂主要负责前一种工作,其他人的灵魂主要负责后一种工作。

b.美事物包括有形体美、制度美、德性美、和智慧美等四大形式(这个排列代表了他认为美在尘世中的由低到高的顺序,它们可以依次被解释为被制造物体、制造法则、制造操作者、和制造决策者。其中的制度:首先指上界的理念在地上的大分有者,由它再细分给每一个有形物体;其次指由人的德性根据理念而建立起来的社会制度,它高于普通的自然制度,所以制度美也可以和德性美对调位置),它们的最大共性除了十分可爱、即可以给人带来神奇的愉悦感之外,就是永恒不朽、即可以通过生殖和教育等方式流传永世(而普通的善事物都是短暂易逝的)。这等于说,爱就是去追求神奇和不朽——用迷狂色彩创造出指向心理愉悦的“强烈”表征、和指向物理存在的“长远”内涵(这两者加起来就是“神圣”)——并在此陶醉心理中已经穿越时空、身临其境。

c.但是所有这些尘世的美事物的可爱和不朽,比之上界的美理念来还差得远呢!作为重要证据:因为纯洁(内含和谐)是美的本质特征,而最纯正洁净的美就是美理念。因此,能够连结这两种美——使尘世的美更加美,使上界的美更加光彩——的首选途径,就是“爱智慧者”、即哲学家这种神圣的迷狂者对于存在的沉思!作为重要证据:因为在尘世中最接近美理念的事物是智慧美,它是通往美理念的唯一出发港〖他在两种意义上理解智慧/智慧美:一种是大家都能有的,作为世俗意见或高明技艺的广义智慧,它是德性的一种(古希腊人最推崇的四主德为:勇敢、节制、正义、和智慧);一种是只有哲学家才擅长的,作为绝对理性、即本真知识的狭义智慧,它是指导德性的(这个思想来自苏格拉底。苏格拉底一再说:德性就是知识呈现,德性只是智慧表达;我知道我一无所知,而你们各行业有德性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无知。从这里,我们就可以多少想象他为什么会被雅典五百公民大会判处死刑了。我倒不是说,他应该被判处死刑。因为他实际上强调的是一对他以为很确凿的事实:任何德性都可以既用来做好事、也用来做坏事,而他很想知道、但还不知道的那个真正智慧/万物尺度,应该是全善至纯的)〗。这等于说,爱就是去追求绝对真理。

d.因此,这种追求也可以解释为欲望和激情(未驯化和已驯化的马)对于理性(正确的马车夫)的爱:爱在原意上是指对美的爱,但经由作为绝对真理的“美理念”的过渡,现在它已经转意为对真的爱。这时候,他不顾原先理论体系的完整,改而把爱直接等同于“爱智慧”即哲学沉思,目中无人(他们只是相当于马)地宣示:“所以说只有哲学家的灵魂有翅膀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总是尽其所能专注在对这些事物的回忆中,而神就是这样成其为神的。正确运用这种回忆的人,总能领会完善的秘诀,并成为真正的完善者。因而他把尘世的利益撇在一边,一心专注于神,于是不免被平民百姓所指责。他们认为他是疯子,全然不知他是为神灵附体的。”(245c-250c

这样,便出现了若干个“柏拉图式爱情悖论”(所谓悖论,就是在一个系统或子系内包含原则性矛盾的观点):柏拉图想要在爱情论中统一真、善、美,可是这样的真诚、善良、美好愿望,在他所处的先验论的辩证法等背景前是不可能实现的。我们挑三个来说。

a.他认为爱就是对美(美事物/美理念)的爱。可是美到底是什么呢?他虽然已经看到、但始终看不破:美的载体(客体、或主-客体)之所以美,就在于它的观照者(主体)在观照它的时候,感受到了强烈的心理愉悦感!而不论它是在地上、天上、或天外的。〖他从早期写的《大希庇亚篇》和《伊安篇》开始,就反对美的本质是感性快乐或其对象,而实际主张美是理性快感、比如表现在艺术活动中的神灵附体/灵感涌现。后人容易把他的这个看法偏颇地理解为关于“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的讨论(事实上,他绝对是个客体主义者);更有甚者,不理解他所说的神灵从来就是理性的化身,而误以为他的灵感说在主张非理性主义。〗我这里所说的心理愉悦感,当然是一种源自生物范畴和立于认识论层面的说法;放在非生物范畴里和朴素本体论层面上,它就是指吸引、有利、不担心毁灭、不愿意逃离等物理存在性,比如地球围绕着太阳“乐悠悠地”旋转就是这么一种状况。于是,第一个悖论是爱的主要对象、即美事物(它分有最接近善理念的美理念)与善事物(它们都分有善理念)的矛盾。他假想了一篇题为《被没有爱情的人所爱,要比被有爱情的人所爱更好》的命题作文(231a-241d),论证说:(a)可以先将爱情初步定义为一种有两个倾向——或源于本能地追求肉体美感、或基于习得地追求至善——的欲望。(b)进而,只有当肉体欲望压倒了至善欲望时,它才是世俗所谓的那种爱情[假爱];就如同狼对羊的爱。(c)所以,被没有那种爱情[假爱]的人所爱[真爱],要比被有那种爱情[假爱]的人所爱[真爱]更好。这是一个多么机智、然而可笑的论证:假爱追求“次善的”的美而害了“首善的”善,所以真爱应该不爱美。显然,想要脱离主体欲望地去寻找绝对的美和善,就不可能统一美和善。当然,只讲主体欲望、不讲客体存在,也不可能统一美和善(因为每个客体站在它自己的立场上看,它不就是主体吗?)。简言之,我们认为:在起点上,不能用抽象的外在的善和美来解释爱;相反,要用主体的善——即首先追求自利、进而追求互利的那种爱——去解释具体的外在的善和美。

b.他以外在的——确切地说,天外的——善和美为标准,承认人主体的爱分为正确的爱和错误的爱(真爱和假爱)。这建基在他对于评价标准和被评价者的“定义”上〖苏格拉底最早寻求给多样的现实事物下单一的定义,然后以定义为标准来评价某个现实事物的现实存在(就像上面的例子那样,从“一个爱情定义”出发,最后得出“被没有爱情的人所爱,要比被有爱情的人所爱更好”的结论。柏拉图本身并不赞成那个假想定义,只是为了作出那篇命题作文而不得不编造那个假想定义。他真正主张的爱情定义,是上面所说的“柏拉图式爱情原理”)。之后,柏拉图进一步把寻求定义解释为寻求理念,从而把不脱离时间现实的“定义”变成了脱离时间现实的“理念”;但他的这个好像荒诞的做法,在被我们作出正确的解释之后,其实是成立的(因为它并不脱离逻辑现实,这是本文第五部分所要讨论的内容)〗。可是根据我们的定义:以经验中的——确切地说,反思经验中的——理性正义(简称理性、或正义)为标准,则进一步认为不论作为主体还是客体的善和美,都有些是正确的、有些是错误的。这样,我们要揭露他的第二个悖论是爱与理性的矛盾。他认为正确的爱应该是体现着理性的欲望和激情、燃烧着欲望和激情的理性。这个看法本身没有错,错在他认为来自天外的理性是绝对正确的、来自地上的欲望和激情却内含原罪(试问有着这样截然相反的根源的两组灵魂如何融合?)。简言之,我们认为:在高点上,欲望和激情的确应该接受理性的指导;但是首先应该把理性从根本上定义为“自我升华的欲望和激情”,然后再来分别定义理性、激情、和欲望。

c.他继承苏格拉底,把人的智慧和德性割裂开来(尽管他们在表面上说的恰恰是“德性就是知识”),这样便造成了第三个悖论、即爱理论与爱实践的矛盾〖古希腊所说的“理论”和“实践”这对概念,与今天的用法不大一样——这是上述矛盾的根源,柏拉图也只是受害者。在亚里士多德之前,人们大致认为:理论是对自然的理性认识活动,其标准答案为“知识”(不标准的为“意见”);实践是对人或因人而起的感性或理性认识活动,它没有标准答案,只有见仁见智的“道德”(包括“技艺”)。亚里士多德对此作了重要调整,提出了统筹于目的论中的“理智”(理智德性/理论智慧)和“实智”(道德德性/实践智慧)这对概念,去解决两种知识(同时就是德性)的统一问题;但依然没有从根本上消除矛盾。之后,一些经验论者不再先验地区分自然与人两个领域,只以统一的实智、即经验原则去解释一切知识形态;从而逐渐创造出今天较多人接受、但仍在探索中的“理论”和“实践”这对概念〗。在人体层面,他简单地把和谐归结为欲望和激情要服从理性的指导;在国家层面,僵化地把正义规定为有德性者要服从有智慧者的统治(当然,他也认为既有智慧又有德性的“哲学王”是最好的)。然而,这显然非常不和谐、相当不正义;或者说,这个理论根本缺乏实践性。在上面的d点中,他说“正确运用这种回忆的人[爱理论者],总能领会完善的秘诀,并成为真正的完善者”;但事实上,脱离实践的理论很难在“回忆”中获得完善,特别是在社会认识领域。简言之,我们认为:(a)实践就是由思维带领着的感觉(由初级实践反馈于思维而产生理论,由理论指导高级实践;再反馈,再指导,循环不息),它将作为主力产生出可感或纯思、但都不一定正确的各种知识(在一种狭义上,它们可以被分为“道德有涉”和“道德无涉”的两种)。(b)和谐就是合乎理性正义——理性正义源于自然的本能正义而高于本能正义,是人类德性(欲望、激情、和思维)在实践中不断自我推进的思维统筹,它将成为国家的真正的王。

        第五。那么,柏拉图认为爱是对美的爱,这个理解究竟对不对?

关键词:柏拉图式爱情原理柏拉图式爱情观点柏拉图式爱情难题柏拉图式爱情悖论柏拉图式爱情解释

作者:祥歌

《访问“柏拉图式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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