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

头儿提前退休了，老马停职了。诺大的办公室依然热闹却又似乎少了什么。隔壁的吴丽丽探过头来在耳边絮叨着“明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前几天老总才发的话，连负面的渣渣新闻都要减少，他这个时候还往外暴这事，想出名想疯了吧。。。。”吴丽丽说的绘声绘色，一脸不屑。他没有作声，叼着烟，裹了裹衣服，应了声“恩”，起身离开了这个遍布口水是非的地方。
老马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们同一天进台里，在老大手下干。为了唯一的转正指标，他们注定各自扮演着敌人的角色。谁知，台里破例把他们两个都留下了。坐山观“猴”斗，高层总是乐意这样的戏码。这几年一路走来，其实他们私底下都彼此欣赏，偶尔他们也会坐下来谈谈，总是能够找到共鸣，彼此说的都是真心话和工作无关。比起那些吃吃饭喝喝酒借借钱的“玩伴”，这个强敌似乎更象是一个朋友。前段时候我们帮忙挑选实习生，问到为什么要做记者。孩子说可以为民众说话维护正义。说的语气坚定，义正严词。他们恍惚看到当年的自己，笑的笑着差点眼泪都出来了。而后说到自己又累又疲，觉的自己不知不觉变的连自己都体验，他说他也是。没想到，转眼间就出问题了。
为了新修的体育馆可以有畅通的交通环境，决定在城东新修一条8车大道直达体育馆。因此征地，拆迁。老马的报道正是说的这事，因为体育场的新建，这一片房价涨都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当他们都做着一变二，二变四的美梦的时候。因为这一条马路，把什么都毁了。原本，征用土地都要付一定的补偿，没有什么好闹的，问题就在于这补偿上。只按原房的购买价格赔偿，和现在市场的价格差上好几倍。安置房也没有具体的着落。而那些房子多是前几年建的房子，那个时候房价还没有上涨。这些钱到现在还贴钱才能再买套差不多的房子。而装修更别指望了。没有人愿意签定协议，但是，不会因为协议的延迟签定而延迟计划的进行。一时间民怨四起，打爆了各家媒体的热线，却让老马得了个”独家报道“。
电话突然想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了。却是老马的声音“我们出来喝一杯吧”
第一次和老马坐在一起像哥们一样，喝酒，几天不见，他声音嘶哑，眼窝深陷，似乎连鬓角都斑白了。他们喝的烂醉如泥。老马像疯了一样吼着，“那是我的房子啊，才还清贷款的房子啊。今天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他倒了，狗日的，你说他怎么倒了呢？怎么会呢。。。。”然后哭的像个孩子。这个孩子眼里的正义爸爸，妻子眼里的能干丈夫，父亲眼里的孝顺儿子，朋友眼里的大记者，最后跑到我这个无关紧要似敌似友的人面前才敢放声哭泣。后来才知道，原来老马看房价一路上涨，想到迟早要把父母接来住，于是一咬牙又在小区第二期买了一套。好不容易拼死拼活的把贷款还完，当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正为自己的决定得意的时候，却传来这样的消息。邻居用尽了一切手段，最后把眼光投向他这个大记者。在父亲不解的漫骂中，在妻儿的哭闹中，老马决定拼了。没想到报道还没来的及引起大众反响却引来了有关部门的关注，老总被叫去背书，头儿要退了，站出来背了黑锅，但老马什么时候再复职也是个问题。把老马送走，老马一路上反复说着“这是报应，报应啊。。。”
曾经他为了银幕前正义的光辉毅然决定选择就读学费高昂的影视专业，工作分口子的时候，想都没有想就选择了没什么油水的民生新闻。而后看到别人腰间时常揣着的“外快”不知到后悔了多少次。当别人已经考虑买房子的时候，他还在为家里赎为了借他学费而抵押出去的房子。结果却是，每天报的都是漏水霸王餐猫上树的渣渣新闻。中间不缺乏可以让他来伸张正义的机会，但是，什么可以报什么可以报，不是他就能说的算的。不知道要怎么向那一双双愤怒又失望的眼睛交代，后来索性就不再傻不拉叽的理会那所谓的正义了。
出了老马现在的“家”，下午的太阳也显的格外刺眼。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看到前方稀疏站着几个人，目光聚集处，看的津津有味。一个财大气粗恶霸摸样的光头男正卖力的扇别人耳刮子。被扇者黑瘦矮，穿着脏兮兮的军绿色短袖，纽扣不知道都掉落到哪去了，衣服散开，脖子上却围了一根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捡来的红围巾，扎着裤脚的迷彩裤下是一双光脚板。这个红围巾，没有躲闪，没有还手，没有辩解，没有乞求，头微低，就那么木讷的不知道看着怎么。那光头看他没反映越打越窝火，开始用脚踹，他下意识的避开，要摔倒了又再站定不动，却不逃跑。他突然心酸起来，酒精气了作用，冲了过去，挡在中间。光头打上了瘾没来的及收手，他挨了平身第一个真正意义的巴掌。光头有点吃惊，但马上恢复镇定。“为什么打人？”“关你什么事，他偷老子东西，老子还不能打了？”“有没有人看见，有没有证据，不管有没有都要交给警察，你没有权利打他。”“。。。。”“你有没有证据？“”你是他什么人，要你小子管。我看你就是他同伙，早把老子的钱包藏起来了，现在就站出来贼帮贼了。要不是刚刚有人给我点水，我一路追过来，连他都抓不到。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义气种，还敢回来。”“也就是你没有证据了，那是谁看见是他偷了的？站出来”没有人动，反而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光头身后的小女友，拉扯着光头。劝说着“算了，反正。。。”“反正什么，五千块钱够老子吃一顿的了，你小子要真他妈有种今天就拿五千把他赎回去。”他不想跟这种人多废话，拿出电话准备报警。光头不甘示弱一口咬定他是同伙，嚷着“好一个贼喊报警”。周围的那些观众议论声四起。电话那头一直是“嘟嘟”的直响，他涨着脸反复的拨号。光头似乎发现了什么，更加放肆起来。“怕了吧，也不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警察又不是吃干饭的。。。”围观着见事态的发展象猛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纷纷开始点起头来。他骂了声狗日的，放下电话。从口袋里淘出记者证，光头一楞，象是还要说什么，被身边的小女友死拉硬拽拖走了。临走的时候不甘心的朝红围巾吐了口唾沫星子，抛下句“算老子倒霉，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毕竟证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把事情闹大了面子上摸不开。他大声的说，没有过不去的坎，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我相信你绝对没有偷他的东西。你就是太老实了才被他欺负。红围巾低着的头重重的点了下，却流下了两行清泪。人群渐渐散开，在人群景仰的目光中大步离去。记者又一次把真相告诉给大家，捍卫了正义天使的形象。他突然觉的压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他人被释放出来，很舒畅，连太阳都温暖起来。



红围巾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哭过了，脑中突然闪现出很多画面。“汹涌的洪水，废墟旁边妻子哭丧的脸和怀里还在吃奶的孩子，那个漆黑的煤矿，垮下来的大梁和大梁下自己汩汩往外冒血的腿，跑路了的黑心矿主的脸，矿上经常热心帮自己代为汇钱的铁弟兄。父母长满茅草的坟，关于妻子带着孩子跟一个男人跑了的各个版本。。。。。”有一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貌似自己妻子的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冲着身后一个矮胖的丑男人大声的叫爸爸。小男孩穿着干净大方，手上捏着个气球，一脸幸福的样子。”去煤矿打工的时候儿子还不会说话。后来黑子问他为什么不追去看清楚，他晃说正在”干活“，没来的及。耳边回荡的却是村子里邻居方叔模糊不清的口齿，“小路子，你去了哪怎么钱不寄，连信也没一个呢。大家都以为你死了，这几年她们母子过的不容易啊。一个女人家要照顾孩子要照顾公婆还要想着法的找钱，你爸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妈也哭瞎了眼睛，成天疯疯癜癜的，她是等他们闭了眼才走的........”
拖着腿一瘸一拐的回到据点，木楼梯又窄又抖，每次上楼都要费点力，加上最近天气变化不定，引的他那满是煤灰渣子的黑肺蠢蠢欲动，一阵剧咳之后，黑子探出头来表情有点惊讶。“你怎么。。。。才回来”。黑子意识到什么突然改口。瞟了黑子一眼，自己被抓个正着的时候他明明就站在正前方不远处，回头看了这边一下，停了好一会然后然后一闪，消失了。黑子见他没有说话也安静了。他默默的向桌子移去，从衣袖口里抽出一把大镊子，刚刚怕它掉出来一直夹在咯吱窝下，动都不敢动，镊子被捂的滚烫滚烫。“没什么，被逮了。””哦，那你怎么这么快就脱身了？”黑子说的有点底气不足。”有个傻子帮忙，我就挨了几巴掌”“妈的，那女的包里就几块钱，和个什么学校的借书证，连张卡都没有，他妈还好意思打人？”黑子说的义愤填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他语塞，过了好久，狠狠的吐了口口水，说了声狗日的.....。



（在街上看到一个被抓的小偷无助的样子，被打的时候也莫不作声，突然就很感触。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有看到过哟个小孩因为偷东西被捆在树上，在太阳下爆晒，被过路行人参观。他的神情也是这样无助又默然。如果被他的妈妈看见，不知道会不会伤心.......。
在艰难的环境中乞求生存，在密集的人群里乞求自由，在残酷现实前乞求梦想，其实谁不是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