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

十天了。

我都没有言语。也许是一种自我强迫。而我更愿意把它解释为受了过大的刺激。

这十天我不断地听歌，以为自己或许会随着旋律哼唱起来，但是，房间是安静的，我是安静的。心是空的。

下午，朱老师来了。

我没有开门。

手机上11个未接电话。他在门外等了我几个小时。我听见他不断地叫我名字。他说，何姝雯啊，给朱老师开开门吧，朱老师来看你了。

我一阵心酸。躲在冰箱旁边的角落，把头埋在膝盖，我想我不能见他。

朱老师是我最感激的老师。

当年，我被爸爸从护校换到那个中专里，那么自卑，是朱老师给了我信心，用他的方式鼓励我，给我机会。要知道，中学里，我这种调皮的孩子在老师眼中简直就是问题学生，所以，我小小的个子总是被扔在最后一排，和那些不爱读书的男生坐在一起；即使我画画是全班最好，也只能帮忙在黑板报上画花边，最伤我自尊的，是老师居然对我好朋友的家长说，不要让你的孩子和这小孩交朋友，因为她不爱读书。那些世故的老师从不会给我们这样的学生机会，他们只知道读书好的才是好学生。所以，当我遇见朱老师，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老师。当他说，班级的宣传工作就交给你了，那个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从小到大，爸爸妈妈都不让我画画，我的画被撕掉多少次，可是，朱老师却给我画画的机会，我心里的感激任谁也不能体会吧。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一直坚持一个人完成板报，画完再回家。我只是贪心地想把过去不被允许的事情做个痛快。我也告诉自己，我绝对不给老师丢脸，因为我要把我的骄傲和自尊全赢回来。然后，老师又鼓励我进团委和广播站，班级的文艺、班会都放手由我办，偶尔也让我写写稿子。。。我埋没的能力得到了发挥，连我自己都不自信能完成，中专的这两年，我过得无比充实，捡回了自信也捡回了自尊。当我回中学看老师，当他们说，原来的那批学生只有我每年都想着他们的时候，我真想告诉他们，一个学生的本质，不是由分数来决定的。

是的，很不幸我进了一个不喜欢的学校、不喜欢的专业，可是我没有错过那个像父亲一样的好老师。

朱老师一直就像爸爸，他让我在最难过的时候每次都想得到他的安慰。他会摸摸我的头说，何姝雯啊，有什么跟朱老师说说好么？

我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也是他最没办法的学生。我捣蛋的时候他总说，过来！让朱老师打一下。

大年夜流浪在外，我给他打电话，我说，朱老师我多希望你是我的爸爸，为什么你不是我的爸爸。

他说，何姝雯啊，到朱老师这来，朱老师就是你的爸爸。让朱老师抱抱你，外面那么冷，到我这里至少有热的饭菜，有暖和的被窝可以睡。

我不会在这种时候去麻烦任何人，可是那些话深深温暖了我，一直到现在。

他最生气的一次应该是我被其他班男生打扰的时候，那天老师发了很大的火，还一路押送我回家。我一直不明白，我只是告诉了那些男生我的名字，老师何至于发那么大脾气，直到上个月的见面，他才告诉我，他是因为把我当作女儿，太在乎了，才不愿意让那些坏小子来骚扰我。

他说，我不是你亲生父亲都可以有这样的感情，何况是亲生的呢，所以你要理解你爸爸，因为对你太喜欢，才有这么高的要求，只是他的方式错了。

所以上一次，我妥协了。是为了朱老师，也是为了爸爸的女朋友。不希望因为我让那么多人被伤害。爸爸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会惹事的人，即使我不去犯事也不能避免麻烦找上门。

。。。。。。

老师的身体不好。心脏的问题前段时间刚刚好转。上次还扭伤了腰。

我听到外面起风了。呼呼的风声。

朱老师还在门外，他说，让我近来吧，我胃不好，受了凉不舒服了。

我很无奈地站起来。我知道再不让他进来我就太不是个东西了。

老师说，谢谢。隔着栅门就伸手捏捏我的脸。

他进来，放下包，看我不说话。然后就抱住我，他说，叫我朱老师啊，为什么不说话，求你跟朱老师说说话吧。。。有什么就哭出来吧。。。

是的。我哭了。眼泪留在老师的衬衫上。我从来不掩饰自己的任何感情，开心就笑，难过就哭。

我去给老师切西瓜，我知道他的胃不能饿。然后把靠垫垫在他的腰后面。

他突然大哭起来。

我手足无措。

一个54岁的男人，一个身高将近1米8，在学校里让所有坏学生都敬畏的老师，一个威严又正直的长辈，一个如同我父亲般的男人，在我面前这样嚎啕大哭。他说，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朱老师来晚了。

我心里满是歉疚。

我在纸上写字，我说您别哭了，对心脏不好。

我永远都是最喜欢朱老师的，理解您，也明白您的话。

他戴上老花镜，看清我的字后又大哭起来。

反反复复，我越来越不敢正视他。

老师是在担心我的身体，担心我这样自我压抑会毁掉自己。

我的记忆里，爸爸从没这样哭过。

虽然老师和爸爸的教育方式是相似的，可是我只知道，老师这边才有父爱。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让关爱我的人难过。

我真的已经是个很乖的孩子。

为什么爸爸要这样对我。

那扭曲的父爱，我不想也不再需要，那些伤害，一直一直都在刺痛我。

我总是安慰自己：因为爸爸出生就没有父亲，整个童年青年都是在继父的亏待下成长，他只是太想让自己的女儿得到完整的父爱。但他不知道怎么去爱，于是，以为把我抓在手心里，就是最安全的，让我什么都听他的，不允许反抗，因为他永远是对的。

好吧。

过去的21年我都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一直到我终于厌倦了原谅，也厌倦了努力。

我还是没能说话。

很想叫我最喜爱的老师。还是让他带着失望去找我的爸爸谈话。

老师走的时候和我握了握手，疼爱地摸摸我的头，捏一下我的脸，用他的方式表示喜爱。

那是我最喜欢的方式。温暖如家人的手掌。可是他的笑容，那么沉重．

老师的眼泪，关爱，还有这如同父爱的感情，我想我这一生永远不会忘。

而我却只能茫然地看着他，连一句再见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心里不住地道歉．

我知道，该是在自尊和梦想之间做选择了。因为，爸爸似乎做了退让。

可是，如果我选择了梦想，就意味着失去自我，注定要套在他的阴影下。

我该怎么办。

这一次，该不该再捆住自己的翅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