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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着(六)

发表日期:2007-12-12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女人的肚子是一个象征,象征着火焰象征着几千年来石头一样沉重的希望,有希望便有另一番面貌。张三婶婆不骂人了。每天赶在媳妇起床前烧早饭,晚上也早早栓好门睡觉,叫她妈夜里少点灯少串门以防招来恶鬼。村里有个传说,说恶鬼最容易往孕妇身上附体,尤其是头胎。她妈七岁时眼睁睁看着张阿婆的媳妇死了,挺着个大肚子,据说就是给一个吊死鬼缠上招了命去。
      张三婶婆每天天未亮就端个青花瓷碗等在门口晒场上,等村里做豆腐的张二胖子挑了担子来,打一碗清豆腐,然后亲自摘来葱花倒上酱油搁在桌上。
      那碗豆腐是留给她妈的。
       青花瓷碗中尖有一道裂缝,边缘上还缺了个口子。张三婶婆说她年轻时也捧着它喝过豆腐。它究竟有多古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两岁半的时候,这只碗碎了。
       张三婶婆在她妈怀她八个月的时候死了,仓促的叫人不敢相信。那天早起后还好好的,吃过早饭坐在门槛边上剥了一篮子罗汉豆,然后说要到小店给老头子打斤老酒来,弯腰刚去拾地上的酒壶,手还没触到壶柄便倒下了。大概是脑溢血。
     她是怀着抱孙子的梦想走的,死时瘪罗罗的嘴还有丝笑意。这个劳碌了一辈子的乡下女人带着她一生的精明,走时还算安心。
      她不知道她妈肚子里的秘密。
      她的催生衣她妈已经一件一件给缝好了,搁在五斗柜里,尿布也裁了厚厚一摞,是拆了她妈的两件棉布衫。
      她终究没叫上她一声“奶奶”。
      张会计在他娘“五七”那天当了父亲。张家这几年遭遇了一连串丧事,她算是他们屋檐下添的饿第一个人丁。
      尽管,她不姓张。
      新生的婴儿一团粉肉,辩不清眉额棱角,张会计抱起她亲着她的额头直叫亲女。她给他带来过初为人父的快乐,但也正是她,后来毁了他一切做父亲的梦想。
      他的死,和她有关。
      来喝她周岁剃头酒的人很多,不知哪个愣小伙把她举过头顶时突然冒了一句:“德全哥,这妮子怎么左看右看就不像你啊?”那人原本也只是句玩笑话,可偏说到人心里头去了。张会计再定睛一看,确实,这妮子没一点像自己。
      全村的人都在说,阿慧这妮子没一点像张会计的,活脱脱一个小德全嫂。
      她完全像她妈,鼻子,眼睛,嘴巴都像。那个流氓的特征在她身上是全隐性,没有一个人说她是野种。这件事就这样糊了两三年。
      张会计一直想要个儿子。没儿子,他张家这一脉就真要绝后了,头一阵新鲜过后他便不大爱理她。他一心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他自己的眼睛,但总是徒劳。他觉得她以后肯定会是个鬼灵精,跟娘好的。他要蓄着他的爱,全部给他的儿子。
      她三岁时他去了一趟县医院。同村的张富强婚后也一直没育,但那年他媳妇给他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张会计心里羡慕,有一回在老槐树下纳凉时同他说起了这事儿。张富强告诉他,他跟他老婆菊花上了趟县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说是他的问题。张富强劝张会计也叫上她妈去医院瞧瞧。张会计大概怕查出来是他的问题面子上过不去,便背着她妈一个人偷偷先去了趟县城。
      医生告诉他,他根本不可能生育。
      回到家,他一句话也不说,倒头就睡。睡了三天,还足足有一个月没开腔。她妈问他德全你怎么了,他眼睛一瞪,直直地盯着她妈,还是什么话也不说。
      一个男人不能生孩子,在他心目中是耻辱。他认定那是耻辱。
      他承受着耻辱。他也不敢张扬耻辱。
      那张病历单是她妈除夕前掸尘从五斗柜角落里翻出的。她愣的手直抖,鸡毛箪一下子掉到了脚边。
      大年夜吃饭的时候,她妈对他说了实情,希望他原谅,希望他能把她当成己出。
      那是你的杂种,和我什么相干,我不养路边得来的野种!张会计阴狠狠地吐出一句。
      有本事你就自己生!连个野种也浇不出,你也算个男人!连路边流氓都不如!她妈大概受了这几年的委屈也早憋够了,婆婆在时没敢顶一句,现在终于发作起来。
      她这句话够毒的!
      张会计立马哑了声,脸铁青铁青,“腾”地站起来,头撞着了白纸板罩着的电灯泡。灯泡本来就暗,涂了一室黄喇喇的光,现在更吊在一根纽花麻绳下匡当匡当摆着,弄的人影全碎了撞在墙壁上甩过来甩过去。他扬手掀翻了碗柜,里面的碗全砸在地上。包括那只他娘活着时当宝贝样每天要看上一眼的青花瓷碗。
      张会计愣在一地的碎瓷片中,手在半空举着,然后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蹲在堂前双手抱着脸呜呜哭了。
      她妈跑到房里,抽了几件衣服连夜带她回去了娘家。
      三天后,张会计令了一蓝鸡蛋,到丈母娘家把她妈接回去。

关键词:我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作者:爱了

《好好活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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