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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下)[转载]

发表日期:2007-12-24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京师。北靖王府。
  '小王爷,有密报到达!'侍从在密室外禀告。
  '呈上。'一个白衣貂裘的贵公子,半倚在一张胡榻上,正在翻阅一堆文卷。他抽出信笺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连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侍从目中不由露出奇怪之色--他从未见过主人有这么失措的时候!
  '叫小丁来见我,要快!'北靖王神色森然。待人走后,他起身在镜前不住地踱步,目光突地充满了烦乱。
  身后有脚步声,是小丁的声音:'属下见过王爷!'
  北靖王霍然回头,反手抽了来人一记耳光!
  小丁见小王爷面色大变,忙单膝跪下,'请小王爷见教!'
  --他跟随北靖王多年,许许多多密谋计策他均参与过,故他亦深知,以小王爷为人之深沉老辣,今日如此动怒必有原因!
  '你当初为什么背着我赶她走?为什么!'北靖王几乎是拍着桌子问,桌上出现了一个半寸深的掌印!
  '现在她和铁面神捕在回京途中遇到埋伏,生死不明!'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若是她被押解回京,也许我还能救她,可现在、可现在……'
  他说不下去,连声音都已哽咽。
  小丁低着头不说话,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小王爷息怒。容属下说一句:目前皇上病势沉重,有意写下遗诏,传位于诸皇子中一人。小王爷虽非长子,可自幼深得宠爱,而尊母又为正宫皇后,即位应大有希望。
  '在当前关键之时,任何一不慎之举都会被太子党抓住把柄--望小王爷珍惜十多年来的苦心经营,莫以一时冲动,让一切付之东流。'
  他年纪虽亦只在二十许,可心机之深沉,气度之从容都已似一代名臣。
  北靖王看着这位优秀而忠心的手下,叹息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忠心耿耿的下属是替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方才的惆怅已被野心与斗志冲淡了许多,他扬起剑眉,凭栏而望,京城繁华尽收眼底。
  '天下大权,帝位……'他闭目长叹了一声,不知怎地有些落寞。
  
  厉思寒醒转时正是午夜,但她一开眼就看见了金承俊关切而又疲倦的目光。她心下一阵温暖,伸手摸索着拉住他的手,叫了一声'承俊大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金承俊怜惜地抚着她一头秀发,温言道:'瞧你,瘦成一只小病猫了,快把鸡汤喝了。'
  厉思寒双手捧着浓香四溢的鸡汤,问:'他在哪儿?他没事了么?'
  金承俊怔了一下,才笑道:'你问铁面?他还没醒。他受的伤比你重多了,幸好他身子健朗,功夫又深,才保了一条命。'
  他喂了她一匙鸡汤,道:'你快快好起来罢!我也得回家看弱兰了,唉……这次急匆匆跑来救你,来不及告诉她,谁知一出来就耽了这么多天。'
  厉思寒低下了头,一只手揉着左耳垂,轻轻道:'承俊哥哥,以前我生气你喜欢弱兰,现在……我不生气啦!我知道你还是会象以前那么宠我的,对吧?'
  她把头垂得更低,细声道:'以前……以前,我一直在找你、等你,我以为我喜欢上你了,现在、现在……才知道不是的……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我扔掉而已,所以想一直霸占着你--你、你不会笑我吧?'
  她虽低着头,可红晕一直漫到了耳根。
  金承俊见她终于解开了这个心结,心下欣慰,不由抚着她肩头笑了:'被小寒喜欢,我可担当不起哟!会每天被痛殴的!'
  '你还是笑我!'厉思寒羞得把脸埋进了他怀中,'承俊哥哥坏死了!'
  她抽出手狠狠拧他,又被他拧住了耳朵,两人嘻嘻哈哈有如儿时一般闹着。
  金承俊好不容易把她的手掰开,正准备给她一个爆栗子。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背部升起,让他全身肌肉都绷紧--背后有高手!只有他这样的高手,才会凭感觉感受到另一位高手的存在。
  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生怕一动作,便会引发对方的敌意!
  '金少侠,厉姑娘,多谢救命之恩。'一个声音蓦地从门外传来,吓了厉思寒一跳。
  '铁面神捕,你醒了?'她一怔之后欣喜地叫了出声。金承俊有些尴尬地放开了手,解除了戒备,从榻上起身。
  铁面神捕站在庭下,依旧是一身黑衣,黑斗篷,只是脸色极为苍白,一向锐利的目光也有些疲乏,铁面具中那双眼睛深深陷了下去。
  '神捕,你刚刚恢复,怎么就下地了?小心牵动了伤口。'金承俊关切道,又回身按住了挣扎欲起的厉思寒,'小丫头,你也不许乱动!给我乖乖躺着!'
  厉思寒被他拉住,生气大嚷:'说过不准叫我小丫头!'
  看到两人孩子般的斯闹,铁面神捕微微一颔首,淡淡道:'在下身体强健,下地无妨。多谢金少侠过问了。'他起身欲走,可身子刚转过时,又冷冷道:'你们虽于我有救命之恩,可只要在下有一口气在,还是要押送厉姑娘回京!'
  金承俊的笑容一下子冻结,目中杀气已起,一字字道:'没有人可以伤害小寒!你若执意捉拿她归案,先和我一决生死!'
  他的手伸向剑柄,一寸寸收紧。
  '承俊大哥,别这样!'厉思寒忙从榻上起身,几步过去拉住了他按剑的手,'没关系的,我自己愿意去京师投案!'
  '什么?'金承俊一惊,低头看着厉思寒,只见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着坚决的光芒。他陡然间明白了--同时,他的心也彻骨地痛。
  他一寸寸松开了剑柄,将她的秦首揽入怀中。他太了解这丫头了……
  铁面神捕始终没有回头,他只停了一下,便径直走了出去。可金承俊发觉,在他方才刚刚站过的地方,整块石板向下沉了一寸!
  '承俊哥哥……'厉思寒叹息了一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你从小对我那么好,我死了你会伤心么?现在我反而很感激弱兰了,有她在,就算是没了小寒,你还是可以很开心的活下去的……'
  她不再说话,许久许久,她才发觉有温热的水打在她面颊上。
  她惊讶地抬头,发觉金承俊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泪痕:'承俊哥哥,你哭了?'
  金承俊摇摇头,推开她,道:'好了,小寒,别说泄气话。我先回去看看弱兰,她身体一向不好。然后我立时去京师,为你上下打点,只盼能免你一死。'
  他说到做到,立时开始收拾东西。
  '这幢农舍人迹罕至,我已租了三个月。粮食药材我已买好了,你最好少出门,待伤好了再出去。'金承俊出门之时一再吩咐,心下有些不放心。
  他出门之时,看见正在院中静坐吐纳的铁面神捕,正好迎上了他闪电般的目光。金承俊突然发觉在此人冰一般的目光中,似乎还隐隐藏了什么。
  '你可以带她走,' 金承俊开口,'但是,一定要保护好她!'
  
  厉思寒把软榻移到廊下,看着院中正在练功的铁面神捕,没话找话地说:'喂,你受伤才过了两天,不要这么折腾自己行不行?'
  铁面神捕没理会她,仍自顾自地把一套掌法使完,才收手。他额上已有一些汗渍,居然还有些气喘。他明白是伤势尚未愈合,那一晚他伤得实在很重。
  一想起那九死一生的一夜,他不由自主地看了正在榻上嗑瓜子的厉思寒。那天晚上……其实他应该被人乱刀分尸了的,若不是因为这个'女盗'。
  一刹间,一个声音真真切切地在他耳边响起:'你怎么会杀你?''我不逃了,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对不起……我已尽力了……'这一声声话语不知从何来的,突然间全清清楚楚地在他心底涌起。两道剑眉微微蹙了起来,铁石般平静坚定的心,不知怎地有些乱了起来。他倚在门柱上,凝视着庭中一株茶花,不由又陷入了沉思。
  厉思寒吐出两爿瓜子壳,抬头无意中瞥见他陷入沉思的侧影。她不由呆住了。
  这张脸此时少了以往的冷肃与杀气,更显得平易近人而亲切了一些。那线条利落优美的侧脸,虽衬着冷冷的铁面,仍在无声中流露出人不可企及的帅气与正直。 '唉,为什么江湖中从来没人说过他其实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而向来把他传说成一个无情冷血的黑道克星?'厉思寒暗自叹了口气,一缕柔情在心中乍现。
  '厉姑娘。'蓦地一声招呼,吓得厉思寒一下子抬头,由于心虚,话也说得结结巴巴:'什……什么事?'铁面神捕淡淡道:'该吃中饭了。''噢……是、是啊!我马上去做。'厉思寒忙把瓜子包成一包放好,起身往里走。'不用了,饭菜已好了,我只是叫你去用而已。'仍是淡淡的语声。厉思寒吓了一跳:'你自己去做饭了?老天,你会做饭!''我从不指望别人给我做任何自己的事。'他冷冷道,返身回去。
  厉思寒不由汗颜,她虽自小一个人生活,可不是偷就是下馆子,说到做饭烧菜,她是一塌糊涂。吃着饭,她心中越发埋怨起自己没用,真应该好好学学烹饪,也不会让别人如此瞧不起,还要一个大男人做饭给她姑娘家吃。
  她无聊地一个人慢慢吃,一边看他在庭中吐纳练功。
  只见他在庭中先闭目向天而立,然后向东、南、西、北各走出九步,又回到了原位。突地抬手当胸,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闭目无言。厉思寒看得奇怪,不由停止了咀嚼,心中也知这一定又是什么深奥厉害的武功。但见他全身衣物突然无风而动,连斗篷都猎猎飞扬,左右手的食指渐渐升出了两道白气!
  '擒龙功'!厉思寒不由失声惊呼。
  只见那两道白气如凝烟般渐渐升起,在空中缓缓接近--突然一声低响,白烟迅速散去,只见他背心如被重物所击,向前踉跄了一步,右膝已落地!
  '喂,你没事吧?'厉思寒连忙扔了饭碗冲出去,一迈进中庭,她内息一窒--空气中仍是激荡着强烈的气流!
  '这是怎么回事?!'她忙忙上去扶住了他的肩,又不由一声惊呼。因为他肩上居然裂开了三横三竖九道口子,每条均深可见骨!
  铁面神捕用左手支地,巨痛让他几欲晕去,可每吸一口气,内息流转,精神便是一振。
  '快……快扶我回房。'他这次不再说什么,直接向她吩咐。厉思寒见他苍白的脸,涣散的眼神,不由慌了,忙搀扶扶他回房中。
  '你不会死吧?不会吧?'她反反复复地问,只觉他的手已变得如冰一般的寒冷。
  '不会。'他努力说出这两个字,便不再答话,在房中盘膝而坐。过了许久,他仿佛恢复了一些,睁开眼睛:'去准备一口水缸,盛满水,放到房中来。'
  厉思寒不敢怠慢,忙忙地从庭中那口种荷花的大缸移入房中,又来回几趟,才汲水盛满了。铁面神捕脸色更差,厉思寒发觉他左脸的面具之上居然结了一层霜!她强自忍住不多问,呆在一边,可心里七上八下,手心都沁满了冷汗。
  这时,只见铁面神捕双手缓缓抬起,按在水缸外壁上。他凝神屏气,让内息在体内自由流转,每经过一次右肩井穴,他脸色便好转一分。渐渐地,他脸上的严霜消失怠尽,而双掌之上却布满了霜痕!而缸中的水,居然已缓缓凝成了冰!
  厉思寒虽武功不属一流之列,可见识甚广,亦知他是用极厉害的一个法门,将身上的寒毒从掌上化入水中。
  一转眼,暮色已起,一直不动的铁面神捕长长吐了一口气,双手渐渐放下。
  只听一声脆响,整个水缸全一片片散落于地!原来方才他内力传出,已震碎了缸面,此时内力一收,自然无法维系。只剩下一坨冰块立在房中。
  '在冰未化之前,把它踢入庭外去。'他语声极其疲乏无力,'冰有毒,小心了。'
  厉思寒嗯了一声,一脚踹去,冰块骨碌碌滚了出去。
  '你没事了吧?方才怎么搞的!'她奇道,看见他右肩那九道伤口里已渗出了鲜血。铁面神捕左手抬起,封了伤处附近几处穴道,淡淡道:'我太小看这'凤舞九天'箭了,以为已无大碍。谁知一运功寒毒立时发作,几乎要了我的命。'
  厉思寒一怔,想起他这一箭可以说是为保护自己而挨的,心中感动:'我帮你包扎吧!'
  铁面神捕摆摆手:'我自己来。'
  '伤在肩背,你自己怎么上药包扎?'厉思寒毫不让步。
  铁面神捕终于默许。当温水端上,药物与绑带全备好时,除下了身上的黑衫--衣衫一除下,只见他宽阔的肩背上纵横交错,伤痕累累,几乎没一处皮肤是完好的!
  '啊,这么多伤痕!'厉思寒不由低低惊呼了一声。
  '都是旧伤,你快上药罢。'他淡淡催了一句。厉思寒回过神来,忙从盒中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了伤口周围各处大穴,她本是点穴的好手,但不知为何此时却没了平日的底气,一边布针,一边怯怯地问:'痛不痛?'
  '第七针离琐阳穴差了半寸。'他闭目淡淡道,面无表情。
  厉思寒发现自己手指一抖,果然刺偏了穴道,一时间脸腾的红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迭声道歉,轻手轻脚地把针拔出来,小心翼翼地重新刺入穴道。
  银针布好后,待针灸的药力发挥还有一段时间,厉思寒便呆坐着出神。
  '咦?'她目光不经意接触到他后颈一处勒痕,脱口而出:'是搜魂手!--哎呀,原来殷离魂是你捉拿归案的?'
  铁面神捕只淡淡点了点头,全不以曾生擒过令武林丧胆的煞星为傲。
  '那……是鹰潭水红菱的铁菱花!想不到她也是载在你手上。'厉思寒越发惊奇,不由自主说了下去,一处一处地辨认着那些陈年的伤痕,'鞭?是风雷鞭秦公望吧?你真了不起!--还有这一处,呀,是星寒月残剑!'
  她面色越发惊讶和兴奋,滔滔不绝地一路说下去,从肩头一直辨认到到腰部,认出了十多位传说中的高手留下来的痕迹,眼睛发亮。
  片刻,终于认完了,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面前宽阔坚实的脊背发呆,最后叹了一口气:'啊……我想,你一生中一定有过很多惊心动魄的恶战吧?你真了不起,如果你身在武林的话,一定可以做天下第一高手!'
  铁面神捕没有答话,但也没有令她少多嘴。
  自从那旷野一战之后,他也不能象以往那般严格地命令她,毕竟,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念至此,他心下不由一阵迷惘,可目光却不由渐渐露出了温和之色。
  '这样说起来,我被你抓住真算是有面子的事呢!'她兴奋起来。
  '--居然能和那些大人物一样,栽在你手里!'
  他只听她在背后叽叽喳喳地一大串惊叹和议论,心中突然涌起从未有过的感受--就象从未有人在这之前看过他满身的伤痕一般,也没有人象这个丫头一样从他满身的伤痕来读他几十年来的孤寂人生。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依然冷冷道:'上药包扎吧。'
  厉思寒这才乖乖住口,从盒中取出伤药,轻轻抹在他伤口上,一边不停怯怯地问:'痛不痛?痛不痛?'
  '没什么。'铁面神捕语声有一丝不耐,吓得她立时闭上了嘴--可她看不见,他的目光中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温暖之色。
  '能伤你的人一定也蛮了不起的吧?'厉思寒只想多和他说几句话,这也是她私心里唯一的小愿望了,'在你身上留下伤疤的人,纵是被抓了,你还是会一辈子记住他们,对吧?'
  她边说边包扎他肩头的箭伤,私心里却盼着藉着这个伤口,他……也能一辈子记住她。
  可铁面神捕却没回答。厉思寒好生失望,怏怏地开始整理药盒。
  '你那天为什么要回来?'突然他开口问。她吓得全身一震,仿佛对方看穿了自己心事一般,一时手足无措。
  '你不是一直都想逃走的么?甚至在那一晚,我也知道你准备乘乱伤我逃走……'铁面神捕虽没有回头,可语声如刀般锋利,似乎要剖开她的内心,'但为什么你又要回来呢?我真的是不明白。'
  '我……我……'厉思寒讷讷无言,颊上渐渐有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个明丽爽朗的女子从未感到过如此的尴尬,破天荒地扭捏了片刻,口吃了许久,仿佛终于找到了借口,长长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是,那天我是曾打算乘乱对你下手--不过……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第一次当小偷是在十一岁。我爹死了,我连着好几天没有找到可以吃的东西,那天路过烧饼铺时,因为饿得急了,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逃走之时,主人追了出来。那些大人们在街角围住了我,棒子象雨点般落下来……这时一个路过的少年过来劝他们住手,他们不听,还一个劲往死里打。'
  '我被打得快失去感觉了,突然眼前一暗,身上一点也不痛了--那个不认识的人一边护着我,一边求他们住手……可他们不听,于是他也死死地护着我不放……'
  她声音有些颤抖起来,道:'我躲在他身子底下,他的脸向着我,用背挡住那些棍棒--我怔怔看着他,看见他被人打得吐了血。那血一滴滴落在我脸上,我忽然哭了起来……
  '以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只要一闭眼,我便会看见他的脸……我是这样认识承俊大哥的。'她说不下去,但强自一笑,又转了回来--
  '那天晚上,你护着我在地上急滚,替我挡开了所有暗器刀剑。我想伤你,你…你却反而为救我受了伤。你也许不明白……在那一刻,虽说周围杀机四伏,我却、却觉得一生中从未有这么安全过。
  '当你的血一滴滴流在我脸上,我突然间……仿佛觉得你就是他……'
  厉思寒停顿下来,不做声地深深吸气,极力克制着眼角将要滑落的泪水,然而再开口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了颤音:'在别人拼命保护我的时候,我怎么可以只顾一个人逃跑!--你、你……你不要看不起我们做盗匪的!'
  '你们朝廷里是非不分男盗女娼,可我们江湖人是讲义气的!'
  冲口说完了那么一大段的话,她不再停留,拎了这药盒几乎是几步冲出了房。她不能确定自己若再多待一会,会不会说出内心真正的原因!
  --而她,是宁可到自己死也不让他知道的。
  多么丢脸的事情……她竟然可以为一个官府走狗去死!
  
  半个月后,铁面神捕的伤势好转,两人便片刻不耽误地重新上路。
  这次,为了避开尚可能存在的陷阱和追杀,他们选择了远离官道的荒僻小径,一路翻山越岭,从穷山恶水之间跋涉而去。
  这一路时间长久,从泉州地界一路行到东海边,整整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一路上,他再也没有对她摆出丝毫押解的架势,不但没有戴上镣铐,甚至在遇到艰险崎岖道路的时候,还买了马匹来节省体力,如此优待犯人可能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们一路饱览了沿途的秋色,从登峻岭、涉长川,在浩荡天风中翻越风景如画的名山,在山颠双双驻足凝望--如果不是时不时的还会想起此行的最终目的,厉思寒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已经是阶下之囚,而身边的人正是押送她归案受死的捕快。
  不过……即使这条路的终点是通往死刑台,她也觉得坦然无憾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生里还有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可以享受。
  三个月后,在扬州城外的古道上,两人并骑而来。
  这一路行来,两人默默无话。向来喜说爱笑的厉思寒反而沉默了起来,却显得郁郁寡欢。铁面神捕以为是离京日近,她为自己生死担心,也不去理会她。可不知怎地,一想起押她入京后她必被处死,他心中也隐隐有些不快与不愿。
  这是怎么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他居然盼着一名大盗能不死!
  '我……我想去扬州城外的紫村看一下,'路上,厉思寒突地勒住马头,对铁面神捕央求似地轻轻道,'承俊大哥与弱兰住在那儿--我以前对弱兰不好,她一定很恨我……我想去看看她,向她道歉。'
  她咬了咬嘴角:'要不然我死都不甘心。'
  听到'死'字时,斗笠下的目光微微一变,说了一声:'那走吧。'
  在一处村落前,两人下了马。厉思寒也不说话,牵了马在前边领路。
  过了一座青石小桥,对岸那一丛竹林近在咫尺,厉思寒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向竹径深处的一间小屋奔去。
  '弱兰……弱兰姐姐,承俊哥哥!你们在么?'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叩门。开门的是一个小丫头,只有十六七岁,长得很清秀。她开门一见厉思寒,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请问,你就是小茗么?'厉思寒不以为忤,温言问道,'我是承俊的朋友,特意来看他们的。'
  小茗脸如冰雪,看了她几眼,冷冷道:'你就是那个厉姑娘吧?你进屋来。'
  她把二人让进房中,眼色一直带着恨意盯着厉思寒。
  一进门,厉思寒脸色立时苍白得毫无血色,直直盯着中堂看着,可喉中一个字也发不出--中堂一片素白,贴着大大的'奠'字,灵位上赫然写着'爱妻萧弱兰之位'!
  '你都看到了?'小茗转过身来冷如冰雪地问,突然和身扑了上来,'我要替小姐杀了你这个贱人!'
  厉思寒瞥见她右手中寒光闪动,但她此时急痛攻心,几乎没想到要避开。黑衣一动,身边的铁面神捕在最后一刹间闪电般出手,一封一夺,已将丫鬟手里的匕首夺下,顺势把她点倒在地。
  小茗躺在地上,尤自恨恨地怒骂,直似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去。
  厉思寒不予理会,眼睛直直地盯着灵位,仿佛灵魂出了窍一般,痴痴地问:'弱兰……弱兰姐姐,怎么死了?怎么会这样?……承俊哥哥呢?'
  躺在地上的小茗失声痛哭,边哭边骂:'你还有脸说,你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如果不是因为你,公子怎么会抛下生病的小姐,不说一声就走?小姐病了半个多月,天天在昏迷中喊公子--可是你这个贱人却把公子骗走了!'
  厉思寒全身一震:是这样?原来……承俊哥哥在出来找被抓走的自己时,弱兰在生病么?他……他因为担心自己,而忍痛离开了病榻上的妻子?
  '公子和小姐本来活得好好的,可你这个贱人偏偏要插进来,害得公子三天两头往外跑……你这小娼妇害死了小姐!小姐死前两天水米不进,一直在喊公子……可他没回来,不知被你这贱人勾在哪儿了!'
  '那……那承俊大哥现在在哪里?'厉思寒木然地问。
  '住口!你这个贱人不许这样叫公子!'小茗疯了一般地喊,脸色惨白,'公子走了……他居然走了,一滴眼泪也没流就走了!他说要去京师办事,就什么事也没有一般地走了!都是你这不要脸的小娼妇、下作的贱人,把小姐害死了,你这个狐狸精!'
  她疯了一般,诸般尖刻的毒骂诅咒滔滔不绝地说来,越说越哭成一团。
  厉思寒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脸色愈加苍白,眼光也愈发涣散,身子渐渐开始摇晃。铁面神捕眉头一皱,右手突然连点她后心两处大穴,内力透入处,厉思寒全身一振,'哇'地一大口淤血喷在襟上。
  他知她内心急痛交加,又不发泄,便用内力为她护住心脉,以免血气攻心。这口血一喷出来,厉思寒泪水随之而落,终于痛哭出声来。
  她看了灵位一眼,返身冲出了屋子。
  她心中浑浑噩噩,说不出有什么剧痛,可一种从心底升出的悲伤与自责,却如钝刀一般一次次割开了她的心,只让她恨不得能立刻死去。
  奔上那片长满竹子的小冈,看着那座新砌的坟墓,她停了下来,'哇'地一声抱着墓碑哭了出来--她从未见过这个女子,甚至一直都是痛恨和嫉妒她的,然而,此刻她却恨不得能替墓里的这个女子去死。
  '你累了。'他一直跟随着她,此刻却低下头低低说了一句。
  铁制的面具在光下闪着冷冷的色彩。那张大理石雕般优美而冷硬的脸,在此刻看来却是温和的,在看见她时,甚至还叹息了一声:
  这声温和的问候在她心中如同爆炸一般,反而令她更大声的哭了出来。
  她知道她已铸成了一生中难以挽回的大错,亲手毁掉了自己最亲的朋友的一生幸福--她太了解金承俊了。她明白他在弱兰死后虽没流一滴泪,可他的心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为了去救她,他现在不是去京师而一定去了九泉,追随他挚爱的亡妻而去。
  他以后也不会再活着了,沉痛与追悔必将伴着他有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她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都是你不好!'斗然间,厉思寒爆发似地喊了出来,抬起头恨恨地盯着眼前这个人,'都是你引发这一切的!若不是你跟我过不去,承俊也不会来救我,弱兰也不会死!你……你为什么偏偏要与我们过不去?朝廷有无数该杀该剐的,你为什么不去抓他们?我义兄不该死,我不该死,弱兰更不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却--'
  她激动中伸手往他脸上打去,深埋在心中的愤怒喷发而出。
  铁面神捕没有躲避,只任那一掌落在铁制的面具上,发出沉闷的钝响--脸上没有丝毫痛楚的感觉,然而,内心却仿佛有一根针猛然扎了进来,痛彻心肺。
  痛哭了许久,许久,她的身心终于俱已疲乏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倚在碑上睡着了,如此无辜而又无助,仿佛一个没有了父母亲人的孤儿。
  铁面神捕轻轻扶她在林中睡下,又解下斗篷盖在她身上。在低头为她盖斗篷时,他看见一滴水晶般的泪水,缀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了一下,又轻轻滴落在他冰冷的手上。
  泪,竟是温热的。
  那一刻,他凝视着睡去的人,再看了一眼墓碑上新刻的名字,忽然间,铁铸的心里传来一声极细极细的声音,仿佛有什么正在迸裂开来。
  
  京师。
  天香楼上,丝竹齐奏,丽人翩翩起舞。座中一位贵公子模样的年轻人左拥右抱,开怀畅饮,情态风流。
  突然一道白影掠入,北靖王抬手一抄,收入了掌中。他不动声色地推称酒多欲呕,起身出席。在楼外,他展开手中纸团,面色大变。
  纸上只有三个字:'厉思寒'。
  他一低头,只见楼下街对面站了一位素衣青年,正转过头望了自己一眼。北靖王立时认出,此人正是当初厉思寒口中的'承俊大哥'。
  他不再迟疑,立时长身离席,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穿街过巷。一直来到了郊外,金承俊方才站住身,回过头来,对着他微微颔首,似是招呼。
  北靖王见他似乎颇为憔悴,比起几月前在京师初见时的丰神俊秀,直是判若两人,不由心里一震--莫非是……莫非是那个丫头已经……
  '你还愿意救她么?'然而,在他迟疑之间,对方却已先开口,声音沙哑。
  '什么!那小丫头还活着吗?'北靖王心头一阵欣喜,一把握住了金承俊的手,就算是心机深沉,也无法掩饰此刻心里的喜悦,'岭南日前传来密报,我还以为她、她与铁面神捕在半路遇伏死了!'
  '小寒很好,目前已到了扬州。'金承俊缓缓道,'如无意外,铁面神捕应快要押送她回京了。'
  '那就太好了!'一向真正的喜怒不行于色的北靖王忍不住笑逐颜开。
  '北靖王,我此次前来,是有事需要拜托--'金承俊淡淡开口,语音中憔悴异常,却又含了关切,'小寒罪名重大,押回京中论罪必然当死!你……你可否能看在她与你相识一场,尽力替她开脱?'
  北靖王顿了一下,终于压下了脱口答应的冲动:'这小丫头的案子实在重大,何况又是铁面办的案!--他经手的每一案,主凶没有不定罪处死的。只怕……'
  金承俊淡淡一笑:'王爷若是为难,就当在下没说此事。告辞了。'
  '且慢!'北靖王一手拦住了他,神色郑重:'小寒之事,本王自当一力承担,尽心尽力而为之,金兄请放心。只是……很多事本王不宜直接出面,可要拜托金兄去办了。'
  金承俊霍然回身,喜道:'多谢小王爷应允。但有所托,无论杀人放火,无有不从!'
  '倒不必杀人放火。' 北靖王沉吟点头,'请随小王回府,慢慢再谈,如何?'
  室内灯火辉煌,有如白昼。
  美仑美奂的房间内,一名白衣贵公子正在灯下执着酒杯,蹙眉沉思。他剑眉紧蹙,眸中闪着烦乱而焦虑的神色,带着汉玉斑指的手指不停地轻叩桌面。
  '听说那丫头三日内便要入京了,事情越发棘手唉……父皇危在旦夕,朝中一片混乱,我不得不把全副精力放在这上面,出不得丝毫差错啊。'他苦笑着对坐在另一边的一名黄衫青年道,'承俊兄,很多事我不能亲自出面,这件事也只有劳烦你了!'
  金承俊疲惫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焦急,立刻长身而起,慨然答允:'小王爷,只要能救小寒,无论任何事在下都不会推辞!'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一边轻抚横放在膝头的名剑'明月出天山'。
  '承俊兄,你明晚替我走一遭大理寺……' 北靖王淡淡说着,眼睛里有隐约莫测的深意,'先稳住大理寺寺监再说。'
  
  而风尘仆仆赶路的人,尚不知京城里已然有人为自己焦虑。
  离京城只有几天的路了,铁面神捕每念及此,内心深处总有无形的隐痛。可表面上,依旧是寡言而冷峻,对一切丝毫不动容。
  这一路上行来,厉思寒仿佛是在梦中一般,行路时一言不发,吃饭住宿时更是恍恍惚惚,直形同槁木。她也是什么都不想了。死,也许是一种解脱。
  唯一的遗憾,就是在这世上过了十九个春秋,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却没有过恋人。
  她一向开朗随意,有许多的兄弟朋友,但那些江湖豪客却没有人真正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看--朋友们当她是'女孩儿',嘻嘻笑笑,爱耍小性子;道上的朋友把她看成独来独往的'女飞贼',为人高傲冷漠,极富攻击性,不易相处;而受过她救助的人,则视她为'女侠'……
  有时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同一个人,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化身'。
  一路上,她有时偶尔也会想起那神秘的'猪一只',他是她在官场上见过的第一个'好人'。不管他真正的身份、动机如何,他至少没有对她落石下井,还为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奔走出力……这就够了,她从来不对别人抱太高的期望。
  可惜,以后只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离京是一天天近了。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人阻挠暗算,也没有意外发生。这余下的一个多月旅程,比前一个月平静安然多了。
  一日黄昏,两人已行至天津卫,在村落中投宿当地海民家。此处离京师只有一日的路程,明日天明启程,入暮时分便可到京。
  厉思寒无言地牵着马,跟着铁面神捕一起在沙石铺成的街上走。
  海风阵阵吹来,到处充溢着海腥味,村落到处可见小孩们挎着竹篓去海边捡鱼虾,妇人们则端了张凳子,坐在村头树下补鱼网。阳光,初冬的阳光照在出海归来的汉子们古铜色的脊背上,照在女人们迎接丈夫出海归来的笑容上,照在孩子们光光的小脚丫上……
  她死寂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了一种渴望与留恋。那是对生命的渴望,对人世的留恋--看着这些普通百姓的快乐,她刹时发觉了自己心中的无助与孤独。
  这种孤独、无助与惶惑,在自小懂事以来,就如恶梦般缠着她,就算她成人后,一离开兄长朋友的抚慰,便立时会包围她。所以她不想失去金承俊,甚至不许他有自己的恋人,因为她实在害怕一个人在世间生活……她没有父母,没有亲戚,如果再失去朋友,她在世间还有些什么呢?
  可她也万万没想到,正是由于她的懦弱与自私,永远地葬送了她至亲之人的一生!
  她迈不开脚步,只牵着马怔怔望着普通人们的欢乐与生活,仿佛遥望着另外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铁面神捕转身看看她,眼中蓦地掠过了一丝阴影。
  他并没有催促她,只牵着马伫立在一边,静静地等她。
  不知过了多久,厉思寒才从沉思中惊醒,也不说什么,一言不发地牵了马上路。
  他们投宿在一间小客栈厉,当夜各自分头休息。
  很静的夜,外面没有人声,只有远远的滔声永无休止地拍打着人们的梦境。
  厉思寒却睡不着,在榻上辗转反侧。明天就要入京了……会死么?大概是吧!无论如何她并不是个怕死的人……可、可为何,心中却有斩不断的纠葛,缠得她透不出气来?
  她干脆翻身坐起,一手托腮,对着桌上的蜡烛发呆。
  一缕旖旎的蓝焰,绕着烛心,白蜡渐渐成为烛泪滴下。'蜡炬成灰泪始干',其实,烛泪何尝不是幸福的象征,对白蜡而言,他的责任,他的人生,不正是体现在这一滴滴心泪中么?而蓝焰,轻盈地在蜡上跳舞的蓝焰,她的愿望,也许就是与他同生同死吧!一旦点燃了,她便不停地舞着,直到最后一滴泪尽。
  厉思寒不着边际地想着,心情愈来愈差。突然间她的手停了下来,缓缓回头。窗子外面,一个声音道:'我有话跟你说。'
  她一惊抬头,只见窗外人影一动,那人已掠了出去。
  虽然她的理智一刻也不停地在制止她站起身跟出去,可什么显然效果也没有--厉思寒身不由主地起了身,朝他身影掠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的身形并不快,看得出是故意放缓脚步等她跟上。
  从村口奔出来,不上三里路就来到了海边。黑夜中的大海安静而深邃,在月下泛着万点银光,涛生连绵扑来,有如梦幻。
  厉思寒抬头四望,立时便发觉了他在礁石上伫立的身影。
  月光下,他的侧脸映在淡淡的星光中,更加显得优美刚毅有如石雕,海风吹拂起他的长发,他的衣袂,仿佛让人觉得他几欲乘风而去,可他的身影,却是一贯的凝定如铁。
  他负手看海,并没有回头,却淡淡道:'你来了。'
  厉思寒迅速平息了自己的情绪,也是淡淡:'有什么话,说吧。'
  铁面神捕没有答话,过了许久,才道:'明天就该进京了。'
  '嗯。'厉思寒不假思索地应道,不知他说这个有何意图--怕自己会逃跑?还是…警告自己进京后不要再惹是生非?
  '可我还欠着你一条命。'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急转直下,一入耳便听得她一震。
  仿佛也是犹豫了多时,才决心开口,铁面神捕的语声里已不再淡然:'我从不欠别人的情,更不能欠犯人的情--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霍然回头,看着两丈开外的厉思寒,目光雪亮。
  厉思寒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把它吐了出来,一呼一吸之间,终于将激烈跳动的心重新压制了回去。她摇了摇头,带了一丝苦笑道:'我觉得你没必要偿还--别忘了,你也在杨知府那儿救过我一次。'
  '那不一样,保护人犯、把你安全押到京师是我的责任;而救我却不是你的责任。'铁面神捕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眉头已微微蹙起,'你明天就要进京了,大约不会再出来--我不想一辈子欠着这笔债。'
  厉思寒一震,抬头看他,突然笑了:'真的要我说一个愿望?'
  她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想看看你的脸。'
  震惊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铁面神捕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厉思寒一会儿,仿佛想等待她收回这句话,解释说那只是一个玩笑--然而她笑嘻嘻地站在月色里,直直地看着他,脸上露出雀跃好奇夹杂着诸多情绪。
  想了片刻,他终于缓缓低下头,除下了左脸上带了十六年之久的铁面具。
  面具缓缓从他脸上移开,他的肌肤似乎不习惯这突然的显露,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星光与月光淡淡照在他脸上,海风轻轻吹在他脸上,这外界的一切在一瞬间直接抵达了他真实的一面,令他心中莫名地一阵轻松,仿佛长久禁锢着的什么得到了释放。
  厉思寒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的神色瞬息万变,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拿掉面具,却并未觉得有丝毫的不自在--从来没有人在他成名后看过他的真容,只有这个曾通过他满身伤痕来读遍他人生的女盗、第一次让他摘下了面具,把真正完整的自己显示在她眼中。
  他的眼神不知不觉失去了锋芒与冷漠,甚至带了一丝柔和。
  厉思寒站在他对面,静静仰头凝着他,突然问:'你额上的是什么东西?'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拂开他垂散在额前的长发。突然间她的手被他闪电般握住。铁面神捕眼光变了数变,终于缓缓放开了手--是的,他答应过让她看自己的脸,那,便是应该毫无保留地让她看到所有一切。
  厉思寒伸过纤长的十指,替他继续拨开了乱发,目光突然一变。她触电般地一震,退了一步,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低声问:'这上面……这上面的字!跖之子?'
  铁面神捕没有说话,向不动声色的脸突然起了难以控制的抽搐。他低下了头,似乎额上那一处烙印火一般地烫着他,终于,他开了口:'不错。这世上本没有会知道。'
  跖--这是二十年前传说里的一个的名字!
  没人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但天下人人都知道他是一名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大盗。那个人在乱世里拔刀而起,屠戮无数,生性残忍,酷好敛财,一生中做下大案无数,劫去金银巨万,被称为'盗跖'。
  终于有一日,他在一次做案中失手,被几十位六扇门好手当场击毙,财产全数抄没,妻子儿女也全被卖为奴婢。还听说,在官卖他的家小前,他三个儿子每人额上均被烙上'跖之子'三字,以示惩罚,令其终生不能抬头做人。
  可毕竟,二十年过去后,几乎已没有他后人的任何消息了。
  盗跖作为近五十年来黑道中最出名的人物,厉思寒自然不会不了解--可她却从未想到过,当今名播天下的第一神捕,居然会是盗跖的后人!
  '你现在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带这铁面了吧?'铁面神捕语音中无不苦涩,这铁面具一摘下,他仿佛也失去了平日的冷漠与无情,显出了一丝常人都有的软弱,他看向那一片漆黑的大海,'我原以为这会是我永远的秘密。'
  他轻轻笑了笑,摇头:'原来,这世上真没有永远不为人知的事情。'
  厉思寒目光由震惊转为惊疑,可她最终还是确信了眼前的事实--铁面神捕的身上,居然流着盗跖的血! 她踉跄着后退,不由自主喃喃:'对不起,真对不起……我并不是存心想揭穿……我、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的脸。'
  '我知道。'他吐了口气,淡淡,'其实我姓岳,叫岳霁云。'
  '岳霁云?'厉思寒喃喃复重了一遍,不由自主地道,'从来没听过江湖里……'
  铁面神捕微微摇头:'自从被卖为奴仆以后,十六年来,我从未用过这个名字。'
  '卖为奴仆!--你是说……'厉思寒身子一震,脱口低呼。
  难道,他、他的真实身份,居然是一个终身不得脱离贱籍的奴隶?!
  '不错。盗跖被诛之时我才八岁,和父母兄弟一起被官卖。一户人家买了我去做奴仆,牛马一样辛苦地劳作,一直到十二岁,才偶然间入了公门。'铁面神捕不由抬手抚了抚额头的烙痕,目中渐渐有无法掩饰的痛苦之色,'盗跖他活着时,好色残忍,飞扬跋扈,从未把我们母子放在心上--可他死后,我们全家却为他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不敢说话,不敢打断他此刻的一字一句,只觉的呼吸都停滞了。
  '我还能有今日,无疑是上天的恩典;可我母亲与两位姐姐被卖入了青楼,母亲与大姐被蹂躏至死,二姐被卖为小妾,下落不明……而哥哥、我,还有弟弟,额上被烙上了这个印记,从小在白眼与凌辱中长大,被人当牛马一般地使唤……从懂事以来,这记号就象火一样烫着我,让所有人都看不起我、避开我--因为我是盗跖的儿子!是盗跖的儿子!'
  他平视远方海天相交处,语声再次平静下来:'他们的运气没有我好:弟弟在十岁时就被主人家活活打死了;而哥哥,为生活所迫,竟又走了父亲的老路!……十二岁那年,我入了公门,拜当时大内高手为师。我下了决心,要尽自己一生去申张正义,匡扶律法,让天下不再有一个盗贼。'
  说到此处,他抬头看了厉思寒一眼,眼神极为复杂。
  '为了行走方便,我铸了这个铁面具,用它盖住烙印。'铁面神捕轻轻抚着手中的面具,'戴上它,我仿佛就忘了以前。十六年来,我只摘下过两次。:一次是二十岁那年,我破了第一起大案,可擒获的主凶、竟是失散九年的哥哥。在他上法场时,我第一次向他摘下了面具……而今晚,则是第二次了……'
  他的语声终于缓缓慢了下来,低沉下去,最终化为长长的叹息。
  厉思寒看着他侧影,在月下有如雕塑一样利落挺拔,虽历经了诸多风霜困苦,却依然傲然不屈--她明白过来:摘下面具,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真实面容的暴露,更是真正的完整的人生再现。
  忽然间,她觉得心里难受,泪水无法控制地涌上了眼眶。
  这一个人,虽然自己在初见时认定是个该千刀万剐的,可在此后一路同行中,她却不由自主地被他的气度、胸襟和人格深深地吸引。从排斥、反抗、平和、亲近到倾慕,这三个月的千里押解之途,何尝不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心路历程!
  无言的寂静中,在满天的星斗下,碧空中一轮明月静静地照着这世间万事,耳边只有海风的轻轻拂动,以及那永无休止的海潮之声。
  厉思寒突然想起以前问过他这样的话--
  '你有兄弟父母么?如果他们也犯了法,你会抓他们么?会把他们送上刑场么?'
  '你为什么要戴这个面具?怕别人看见么?'
  言犹在耳。她突然热泪盈眶!
  也许身边这个男人就象是这片大海,深邃、宽阔,却又不可捉摸。她有幸能和他同行那么一段路,知道这样一个人的存在,看到他、接近他、明白他,便是这她短促一生里最大的幸福,既便路途的终点是死亡,也足以无憾。
  铁面神捕看了她一眼,却见她正看着大海出神。海风吹动她一身白衫,在夜中仿如一朵盛开的百合。他的目光又一次流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大海……他发觉摘下铁面后自己居然比平日软弱了很多。
  也许……今晚叫她来这儿,讲了这么多,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厉思寒缓缓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突然出人意料地抬起右手,轻轻抚着他额上那一处烙印--她的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有泪光,泪水掩住了她眼中其它的神色。
  '岳霁云……'她轻轻叹息般地唤道。
  他的眼中有一闪而逝的震动,也许是惊异,也许是恼怒,下意识的往后踏了一步,想避开那只伸过来的手。然而不知道是来不及还是自我放弃,最终,他还是任凭对方的手、接触到了自己的面颊。
  '如果说……你觉得你是正确的,那么就按照你认为的继续做下去,千万不要半途犹豫和放弃……我祝福你,有一日能看到你想看到的天下平安景象。'
  '所以说,如果抓到我,能让那个目标更近一些的话,我也觉得乐意。
  '但是……但是……'
  她喃喃自语,忽然间笑了起来,笑容苦涩:'你是大盗之子,我也是同行--可为什么我们有着同样的开端,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结果呢?'
  他看着她的笑靥,忽然间有恍惚的感觉,那种感觉似乎、似乎是觉得--她真的不该被处死!
  可是,她又千真万确是犯了死罪。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真的是他错了?真的……是他判断错了?什么是善与恶的标准?--是大燮的刑律?可是,又有谁来判定那些制订刑律的人是善是恶?
  内心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声音在挣扎着,想喊出他从未想过的话--也许它本来就在他心里,却一直被钢铁般的面具压住,只不过今天才第一次说出话来而已。
  他能死死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让心底里那种激烈的声音逃逸出一丝一毫。
  就这样过了片刻,却仿佛过了几百年。厉思寒看着他,眼神渐渐转为宁静空灵,她真想就这样无言相对,直到这片大海彻底干涸--然而,她看见了一线亮光从对方的眼中掠过,他的眼神刹时一清,仿佛是个优秀的骑手果断地制住了一匹后蹄立起的怒马!
  她一惊,手立时缓缓落下。
  抬头望望天空,那一轮月已沉入海中,天色已泛白了--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厉思寒什么也没说,转身立时就走。该结束了。她对自己道。
  从今天起,一切该结束了。
  
  入暮时分。京师大理寺。
  '什么人?不准进去!'大理寺门口两名差役拦住了欲进入的两人,厉声怒斥。可当那人一摘下斗笠,那差役的脸色立时变了,战战兢兢:'是神捕?……哎呀呀,您可来了!快里边请,老爷等了您一整天了。'
  铁面神捕只点了点头,便带了身后那人往里走。走入大理寺不到十步,便听寺监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铁面神捕,辛苦了!人犯带到了没有?老夫可等到你了。'
  寺监忙忙地迎了上来,见了站在他身后的厉思寒,不由狐疑地看了看铁面神捕。
  '她就是雪衣女厉思寒。'铁面神捕的声音很平静,'人犯我已带到了。'
  长着鹰勾鼻的寺监在心中暗骂对方托大到如此,竟然不给人犯上镣铐,可表面上仍陪着笑脸:'神捕千里追凶,一举破获多年悬案,真是神威盖世!--来了哪,把人犯给我押下去打一百杀威棒!'
  左右一声答应,'咔咔'两声,两副沉重冰冷的手镣脚铐已锁住了她的手脚。厉思寒什么也没说,目光只瞥了一下他,便随两名差役走了开去。
  这也许已是诀别……可她方才却只看见他带了铁面具的那半边脸,那么冰冷无情、威严与不可接近。
  '神捕,里面请!下官已准备了酒席为你洗尘。'寺监讨好地陪笑--他可真不敢怠慢这传奇人物,若没他接二连三地破了一大堆重案要案,他这个大理寺监的职位早保不住了。这次他押了巨盗雪衣女归案,他周昌又立了一功,说不定朝中还另有奖励呢。
  铁面神捕并没答话,剑眉微蹙,冷肃的面容中透出一丝疲倦,左手下意识地抚着铁面的额角处。那里仿佛有火在烧。有什么声音……有什么声音在火中挣扎呐喊!为什么?为什么带了铁面还有这种反应?
  铁面神捕蓦然一惊,转头道:'寺监大人,酒席就不必了。不过,在下有一事相求……'
  
  南安王府内,一片肃静。
  南安王给供在中堂的檀香佛像上过香后,一个人忧心忡忡地在书房内捋须沉吟--父皇已病入膏肓,太医们会诊后认定病势已入脑,腑脏已无生机,连以银针刺入膝中跳坏穴也无丝毫反应,唯一不入棺的原因,只是皇上的心脏还在跳动。
  虽说皇上实际上已驾鹤归西,可他这一口气不断,属下臣子们自是万万不敢立新帝。于是,这一个月来国中无人,万事乱成一团。
  南安王不担心这个,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一旦父皇鹤驾归天,这帝位之争必不可免。而自己虽是诸皇子中的长子,可被废去太子之位已有四年。这次听说皇上病中已下了遗旨,另行立下了太子。一旦父皇病逝,遗诏公开,便极有可能他最宠爱、又是正宫娘娘所出的三皇子北靖王为帝!
  南安王不断地捋须沉吟,眉头几乎皱在了一块。他与其他诸皇子不是没想过扳倒三皇子这共同的敌人,只是三皇子为人深沉老辣,做事周密,让人没有丝毫把柄可抓。
  '禀王爷,大理寺监周昌在外边求见!'贴身小厮允福轻轻禀告。因为他明白,这大理寺监周昌可是王爷这一方极其机密的同党,眼看皇上越来越不行了,他一定是来与王爷商量对策的。
  '快快请见!'南安王象抓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道。
  周昌进来,拜见完毕,便坐下喝茶,也不主动开口说明来意。
  '周大人此次夜访,不知有何要事?'南安王沉不住气,首先放下茶盏问道。
  '王爷可否听说,曾在泉州、汉阳等地犯下大案的女盗'雪衣女'已被押解回京了?'周昌笑问,放下了茶盏。
  南安王见他所说只是如此一桩小事,不禁大失所望:'这等事体,自是刑部与你们大理寺主办,本王又如何得知?'
  周昌捋须摇头,圆胖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王爷有所不知,这个女盗可不简单哪!先不说她所窃银两有一百五十万之巨,而且连铁面神捕都为她向我求情,要下官在狱中切切不可为难她!--你说,这女盗不简单吧?'
  南安王一口茶咽不下去,怔怔地点点头,方才道:'铁面求情?那可真是不得了!'
  周昌肃然正色,直接单刀直入将话题引向核心:'王爷,下官今夜此来,有要事相告--这女盗背景的确不简单:昨晚,有人秘密来访,赠与下官白银五万两,要求下官把此案尽力往后压,不要开审。'
  '哦?出手豪阔,好大的气魄!'南安王也不由一警,脱口。
  周昌压低了声音:'那人自称是受三皇子所托,要下官依此行事,承允日后三皇子若登位,必当有重谢--来人还出示了三皇子随身佩带的'天下承平之佩'为信物!'
  南安王面色一变,冷笑:'好个北靖王!风流念头动到女盗头上去了……'
  然而,他眼珠随即一转,大笑起来:'哈哈,对了!那个雪衣女不是还杀了岭南好几任知县、劫了粮仓么?我看劫粮是假,私下派杀手铲除异己是真!--我明天就奏他一本,在这个当儿上把这事一抖出来,看他能把自己撇干净?!'
  他越说越激动,眼里放出了光--好不容易有对方的把柄,他岂会放过?
  周昌在一边急忙劝阻:'王爷,此事心急不得!现下咱们还没有证据,光凭那留下来的五万两银票,能奈何得了三皇子么?万一被他反咬一口就不妙了--要从长计议呀!'
  南安王渐渐平定下来,点点头,目中露出一丝狠劲:'好,咱们慢慢来!周大人,你给我严刑拷打那个女盗--非让她招不可!'
  -
  自从昨日突然被押入这房间,已整整十个时辰没闭眼了,各种酷刑接二连三地加在身上,厉思寒先是咬牙不作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呼号出来--在这个所有犯人都闻声变色的酷吏手中,任是铁打的金刚也会屈膝,何况她一介女流?
  '呀,我倒是忘了,你们江湖中人有武功,这拶指又奈何得了你?'一个山羊胡子的中年狱吏,看着断在地上的一付拶指,冷笑道。
  刑讯室中,只燃了一盆火,火光明灭中,映得他的脸如同魔鬼!
  方才他用拶指夹住她的十指,收紧时,她觉得连心地痛!她叫骂,她呼喊,她流泪……可始终不曾开口求饶!
  '你说呀,是谁派你行刺朝廷命官的?是不是北靖王?'酷吏葛一索晃着明晃晃的钢扦,阴阳怪气地问,'乖乖的招了,就不会吃接下来的苦头了。'
  厉思寒断然摇头:' 不是!'
  钢扦瞬间已插入她右手拇指,掀掉了整个指甲!
  她痛得几欲昏过去,耳边又听到葛一索问:'那么,赃银去哪儿了?'厉思寒迟疑了一下,缓缓摇头:'全被我花光了。'语音未落,她右手食指又已血肉模糊!
  她不作声,任凭十指一个个被撬掉,终于忍不住昏了过去!
  '哼哼,别以为装死就能对付过去!'葛一索冷笑,毫不动容,'对付这种江湖大盗,我可是见得多了!来人,用冷水浇醒她,再吊起来,给我狠狠地打!'
  他啜了口茶,把满是鲜血的双手往衣袂擦了擦。
  '禀葛爷,犯人又昏过去了!'一名狱卒过来,嚅声道。葛一索冷笑了几声,倒是露出了一点兴趣:'喝,这女贼很硬气么?死去活来都不肯招,我倒看看能撑多久!'
  在接下来长达一整夜的酷刑中,她终于在昏迷中忽然喃喃说了一句什么。
  '停手。'葛一索吩咐,走到了她面前,忙凑上去细听。
  '岳……霁……云……'只听得几个微弱之极的字,他如获至宝,忙转头令手下记下:'这个叫'岳齐云'的人必是同党无疑,快上报寺监大人,从速捉拿。'
  他得意地扬扬手中的鞭子阴阴冷笑:'我葛一索,只要犯人有一丝气,管他是铁打的人,我也要他开口招供!'
  北靖王府中,有人正在暴跳如雷。
  '你说什么?思寒被秘密审讯?还是葛一索这老狗?'北靖王大惊失色,手中茶盏跌得粉碎!他顾不得王爷的身份,一把拎住了传话的手下衣领子,厉声问,'这是真的?你这奴才为什么不早说!'
  那青衣童子一看主人铁青的脸,吓得结结巴巴:'王……王爷那时……正、正在见王、王宰相,小的……小的不、不敢……进去禀告、后来……后来……'
  '后来你就忘了,自己去睡了是不是?'北靖王几乎是咬牙一字字地问,'所以他们就……就折磨了思寒两天一夜!'
  他反手一掌,青衣童子被打得直飞出去!
  金承俊不说一句话,双手用力地握着剑,大步走了出去。
  '你去哪儿?'北靖王一把拉住他,平定着自己沸腾的情绪,问道。
  '我去劫狱!'金承俊一字字道,目光亮得可怕,'你根本救不了她!我只有自己来!'
  '你给我站住!你这是去送死!'北靖王平定了喘息,脑子尚自清醒,'一定有人在暗中做手脚!不然思寒区区一个女盗,又怎么被严刑拷打?一定有人针对我,要我为救她而在关键时刻乱了阵脚……你此时去了,是自投罗网!'
  年轻王爷的脸上虽激动难抑,却仍有着惊人的敏锐与精明。
  金承俊霍然回身,冷冷问:'那么,小王爷,你准备如何?是要按兵不动,等他们慢慢折磨死了思寒,等你登上了皇位,再下诏救她?'
  他语音中有入骨的讥讽,北靖王一怔松手,跌坐回椅中,垂头想着,身子渐渐发抖,目中忽然有闪电般的亮光闪过!
  他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霍然抬头,一字字道:'好,我救她!'
  '你过来,听我说,如今之计,要救出小寒,最快的方法就是--'他在金承俊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金承俊的脸色突然变了!他震惊至极地看着北靖王,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为了她,你什么都肯做么?'北靖王缓缓道,声音中有一丝奇异的颤抖。
  金承俊这才回过神,问:'你……你是说真的?'
  '不错!'北靖王斩钉截铁地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过了良久,金承俊缓缓点头:'你都愿意,我当然肯做。'
  他目光蓦地一变,萧瑟中隐隐有热意:'真是狠得下心的人啊……小王爷,你必当成为一代霸主。如果以后小寒有你照顾着,我……我也放心了。'
  北靖王点点头,一字一顿道:'你放心。'
  两个人的目光都有些悲凉,那样缓慢而慎重的对语,仿佛已是在诀别。
  因为,北靖王那一句话说的是--
  '替我杀了父皇!'
  北靖王府的夜分外静谧。在密室中,北靖王亲手将一瓶东西递给金承俊,两人面色均极为肃穆。
  '这是我亲手配的药,拨开木塞后药水化汽而出,让人闻后毒便入腑,半日气绝。不会留半点痕迹。'北靖王脸上郑重,缓缓道,'父皇早已必死,一口气不断,拖至今日以致朝野混乱--身为人子,此事不得已而为之。但事关重大,金兄务必马到成功。'
  金承俊目光闪了一下,本已苍白瘦削的脸上郑重之色:'王爷放心,此事无论成败,绝不会连累王爷--王爷肯为小寒冒此风险,在下真是铭感于心。'
  北靖王长长叹了口气,苦笑:'我这次也忒大胆了,只盼事情顺利。'
  北靖王微微一笑,顿了顿,又转过话题,郑重道:'听说大理寺已准备从速处死厉思寒及一干同党,所以我们也切莫慢了手脚。明晚你就下手罢。宫中路线我已绘出,沿路守卫士兵宫人,我自会借故调开,你自己小心。此事关系重大,切莫对任何人透出一点风声!'
  金承俊缓缓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放心'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看着他的背影,北靖王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错,他是利用了金承俊!周昌是南安王那边的人,以他一向的精明,如何会做出贿赂的这一步臭棋?--他只是想借此将厉思寒推入险境,从而假手金承俊这个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除去老皇帝,早日巩固自己的帝位。
  他要这个天下!无论是谁,都不可以阻拦他登上那个位置!
  
  '听,这女盗又在唤了!'张牌头摇头叹了口气,把一粒花生米抛入口中,'人都没几口气了,还没日没夜地叫,真烦死人了。'
  旁边一同当值的小赵忍不住问:'她为什么老是叫什么'岳齐云',还有什么'承俊大哥'?--整天反反复复地叫,我看这两人八成是同伙。'
  '是啊,肯定有同伙,只可惜那女人忒硬气,死活不肯招。'张牌头又拈起一粒花生米,正准备扔进嘴里,突然张大了嘴巴,说不出一句话来。小赵顺着他的目光向门口一看,忍不住也瞪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门口不知何时早已站着一个高大的黑衣人,一袭斗篷直披到踝,半边脸上戴着寒光照人的铁面,静默的站在牢狱门口,听着里面的一切声音。
  '铁面神捕,您、您老人家来了?'好半天张牌头才反应过来,忙上来招呼。小赵则仍是坐在那里,直盯着他看,满脸又是崇拜又是兴奋。他年纪轻,还在崇拜英雄的时期--干公门这一行的,哪一个不把铁面神捕当作心中至高至上的神?
  铁面神捕却没有看两人,一向凌利泠洌的目光里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绪。他甩开两人急步走到牢前,也不答话,用手一拉,铁锁应声而断!
  小赵在一边看直了眼,对更是敬佩到地上了。
  '岳霁云,岳霁云……'躺在稻草堆中的人仍在不断地唤着,在地上痛得滚来滚去,'承俊、承俊大哥……'
  铁面神捕目光又变了,一丝明显的痛苦在脸上一闪即没--这还是她么?几天不见,好好一个人,怎么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俯卧在稻草堆中,整个后背血肉模糊,药味、血腥、腐臭,引得一群绿头苍蝇围在伤口上吮血,伤口上还杂着碎石沙粒!
  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门口听到那一声'岳霁云'的呼唤时,心中又会泛起深深的震动--多少年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而今,在一眼看到她的惨景时,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痛楚会撕裂他的心!
  '厉姑娘。'他的声音有一丝发颤,他几步上前,不顾秽臭,俯身轻轻把厉思寒扶坐起来。左手扶着她,右手闪电般地点了她几处大穴,反手印在她顶心百汇穴上,一般强烈和煦之极的内力立时从顶心透了进去,传入四肢百骸。
  张牌头与小赵在牢外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神捕为什么要对一个女盗如此关切--在他们看来,捕头与盗贼根本是完全对立的,何况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
  过了片刻,只见厉思寒苍白的面色透出淡淡的血色,慢慢睁开了眼睛。铁面神捕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又茫然、苦痛,转为惊讶,他锐利的目光甚至还捕捉到了刹间的喜悦,只是最后又变成了一片疲惫。
  '多谢神捕前来看望。'她声音微弱地道,苦笑不觉漾满了颊边--够了,一切在她被关入死牢时就该结束了,又何必多生枝节呢?他这是为什么了?来巡检一下被他亲手缉拿地犯人么?或是同情她,对她曾经救过他心存一丝感激?
  '怎么会变成这样?'铁面神捕冷冷问,一边解下斗篷,盖上她流血地背部。这个似曾相识的动作让厉思寒心底一震,她下意识地往后避了一下,可他地左手铁一般环着她的肩扶着,让她动弹不得。
  '很简单,他们要我招出赃银下落,我不招,又不肯顺他们意思栽赃给猪一只,只好认打了。'她说得很轻松,可一笑就痛得龇牙咧嘴。
  铁面神捕心下登时雪亮,知她是被卷入朝廷的争位之斗,才无故受害。一种更严重的信任危机再次涌现心头--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官,什么又是贼?大明的律法,就代表了公正么?
  他自小立下的人生准则,再一次摇摇欲坠。
  '对了!你……你有没有承俊大哥的消息?'厉思寒蓦地开口问,急切地道,'他应该早已到京了的!'
  铁面神捕脸上掠过一抹不自然,涩声道:'我从没听过他的消息。'
  '连你也没消息?'厉思寒唉了一声,忧心忡忡,'那不对劲,他若到了京师,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除非他故意躲起来了。老天保佑……他千万别去做傻事。'
  她费力地合十祈求上苍--铁面神捕的目光沉了一下,因为他看见这双手已没有了指甲,一片血肉模糊!
  他忍不住回身打开药盒,一把拉住她的手,上药包扎起来。他敏捷而老练地包扎着,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多谢神捕费心。'厉思寒的声音轻微而又渺茫,仿佛从远处传来,'反正就要死了,浪费药干什么呢?'
  她轻轻一笑,笑容中依稀可见往日的天真妩媚,但却又带着无尽的凄凉--不仅仅为她自己,也不仅仅为了无法言明、即使言明了也永无结果的感情,更是为了这世间虽不公正、却是人力无法改变的际遇!
  泪水几乎要溢出来,她终于咬牙忍住,低下头,看着在为自己包扎的铁面神捕,她目中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感情。不错,这个人使她倾慕,使她敬重,使她觉得安全,自己对他的感情,是完完全全不同于对其余朋友们的。也许……这就是爱。
  可她知道自己无法说出口。社会地位的悬殊,身分的差别并不足以一向倔强坚强的她退缩,可心灵上的差异,想法上的分歧,甚至对人生、事物的看法,却是一道永远不可弥补的鸿沟--她是无法接受他的是非观的,他又何尝能真正懂她?
  他与她两个人,原本的出身地位并无多大差别,可以后人生的路,走得却完全是相反的方向!如今在偶然的相逢后,却仍然不得不沿着各自的路各自分开。
  张牌头与小赵在牢外作声不得,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官与贼也能这样相处吗?要知道,一个是名震天下的第一神捕,另一个却是犯案累累的女盗啊!
  '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么?'她看着他,开口。
  '请说。'
  '我希望你能来看我行刑。'她眯起了眼,似乎有笑意,却又似乎是深意。
  那个坚定挺拔的身姿忽然一震,眼里流出震惊的神色,定定看着她。
  '怎么,难道不敢?'她唇边浮出讥诮的笑意,盯着他看,目光咄咄逼人,然而却是诚挚的,'我希望你能好好确认一下是否真的觉得所做的、都是对的?--如果你能确认,就务必一直坚持下去,希望这次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事可以动摇你。如果……'
  仿佛一下子说了太多的话,重伤的犯人长长吸了一口气,终于忍住了疼痛,接着把下面的话说完--
  '如果你觉得那是错的……我希望这个错误,能至我而止!'
  他看了她片刻,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最终不发一言地放下她,默然站起,转身离去。
  -
  近日大内传出的消息,皇上垂危弥留,遗诏已然拟定,封入密函不再改动。周昌与南安王密议,觉得三皇子必承大统,便决意要除去厉思寒,以免当日栽赃之事永不泄漏。
  抢在驾崩消息传出之前,大理寺马不停蹄地处理了一批案件,厉思寒与天枫十一杀手均定于明日午时斩首。
  '厉姑娘,多吃一点罢。明天一早就得'上路'了,别空着肚子呀。'张牌头苦口婆心地劝道。凭良心说,他还真服了这女娃子,样子娇滴滴的,身子又薄弱,可居然是钢铁般的性子!他干了二十多年牢卒,看过多少江洋大盗、绿林好汉?可这个女飞贼却让他不得不刮目相看。
  '难怪连铁面神捕也这么看重她呢!'他暗自思量。
  厉思寒笑道:'张大叔,不用了,反正也是浪费!这么好的菜,张大叔不妨拿去与另几位差爷用吧,免得浪费了。'
  她在草上侧身而卧,不一会儿已酣然入梦。
  
  同样的夜晚。四更天。北靖王府。
  密室中的灯火通宵不熄,北靖王在灯下注视着滴漏,脸色凝重地等待着什么。突然,西墙传来轻轻有节奏地三声叩击,北靖王脸有喜色,霍然起身,转动了壁橱地把门。墙无声无息地移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站在地道出口处。
  '办成了?'北靖王低低问,语声中有掩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金承俊点点头,拉下面巾,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脸色苍白,目光却亮如寒星--毕竟,要做弑君这件大事,无论谁都会高度紧张的。
  '一切按计划完成,没有惊动一个人。'金承俊语音有些疲惫,从怀中取出那只药瓶,手竟有些颤抖。北靖王展颜笑道:'好身手,不愧为天山剑客。'
  他如释重负地接过瓶子,随手一摇,有些惊讶地问:'怎么,一瓶全用光了?'
  金承俊不答,在桌边坐下静静凝视烛光,似是倦极欲睡,头颈竟几度垂落,突然道:'希望你言而有信,明天一定要救小寒。'
  北靖王正色道:'莫非金兄还以为小王是背信弃义之人么?思寒之事,小王自一力承当--若有背弃,愿天令我坐不稳这个江山!'
  听得如此重的誓言,辉煌的光线下,金承俊苍白憔悴已久的脸上突地显出了奇异的光芒,微微一笑:'这样我就放心了。'
  顿了顿,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这封信,请三皇子代为转交小寒。'
  北靖王一怔:'明天你们便会相见,你为何……'这时,他面色忽然大变,一把握住金承俊的手腕--那手已在不自禁地发抖!
  '你、你……你难道自己也服了这瓶毒药?'北靖王震惊之下,一时手足无措,忙一路封了他心口十几处大穴,以免毒气上攻,失声,'为什么!为生那么这么做?'
  金承俊淡淡一笑:'我……我给皇上用了足量的药,剩下的…全自己用了--你不介意吧?''这可怎生是好?这药没解药!'
  听得他亲口承认,北靖王一时怔住,'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你怕我信不过你,要灭口么?我……我难道是这种人么?'
  然而,说到最后一句,他的气势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不错,他其实就是这种人……
  如果金承俊不是自行服下了毒药,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消灭后患!
  '皇子陛下……误会了。'金承俊脸色愈见苍白,连指甲也成了诡异的紫色,'弱兰死后……在下已有弃世之意,如今…如今小寒已脱险,再无所念……'
  北靖王连忙扶住他欲坠的身形,虽然已经要如愿以偿地君临天下,一切后患也就此扫平。但是看着垂死的绝世高手,他心中也一阵悲痛莫名,目中垂泪:'金兄……何苦如此?日后思寒若得知,你叫她何以自处?'
  '小寒……不会知道的……'金承俊挣扎着说道,指着桌上那封信,'把信交给她……以后请好好对待她!记住……'
  他语声终于缓缓低了下去。
  -
  午时。
  终于到这一刻了。厉思寒在囚车中看着四周围观的人群,又看了看快升至正中的太阳。她心中突然有些想笑--死亡,原来就是这样容易的事情?就像是看着台上做戏一样呢!
  忽然路边人声嘈杂,人群中几十个平民正在哭叫着挤上来,为首一名老汉他一手挽着篮子,另一手拖着一个女子,来到囚车边,攀着栅栏哭道:'恩人哪,你是个大好人!老天咋地不长眼呢?'
  '你是……'厉思寒奇怪地沉吟,一时却觉得眼生。
  '俺家六口人在旱灾中还活下两个,全亏了恩人您呀!俺姓刘,您忘了?'老汉跟着前进的囚车边走边拭泪,他身后几十个人齐声道:'恩人!您忘了么?咱全是射阳县的百姓哪,前年那场旱灾……'
  '还有我们,恩人!我们是从潮州来给您送行的!'那群人纷纷嚷了起来,连哭带叫,乱成了一团,跟随的差役怕出乱子,忙上前拦住众人,不让跟进场中:'下去,下去!穷鬼们,再乱叫可要全关进牢里去!'
  '众位乡亲你们回去吧!'厉思寒怕百姓们吃亏,忙道,'你们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她声音已哽咽,至少她已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是有回报的!并不是没有一个人理解她、站在她一边。这,便已足够了……
  囚车已驶近了刑场,厉思寒狠狠心扭过头去,不再看百姓们一眼。
  '等一等!'突地人群中有人喝止。囚车停下。发话的是个高大的布衣青年,他从人群中走出,向囚车走过来。'我有几句话要同人犯讲。'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威严而淡漠。几名官兵怔了一下,随即大骂:'小子,你找死啊?你以为你是谁?'
  那布衣青年不答,伸手出示了一枚玉玦。
  '平乱玦!'几名官兵大吃一惊,立时闭嘴退到了一边--那,时当今皇上赐给刑部的最高令符,可以号令全国上下的各处衙门。
  '厉姑娘。'那高大的布衣青年来到囚车前,轻轻唤了一声。
  厉思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问:'是你?……你,你的脸上……面具呢?'
  不错,眼前这个俊伟磊落的高大青年,正是名震天下的铁面神捕!他脸部的线条刚毅而英朗,只是左边脸上的肤色略白--她从没想过,他会以真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这是为什么?'她颤声问。
  铁面神捕苦苦一笑,涩声道:'这样很好--现在,终于没人认识我了。其实……他们认识的我,也只是我的面具罢了……'
  他举手,指尖轻轻移过额上烙的字,声音又有一丝发抖:'我终于想明白了,你是对的--朝廷的律法并不代表绝对的公正,因为它不代表百姓。'他脸上又现出了极度苦涩的笑容,'谢谢你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以后,我就是我,世上不会再有铁面这个人了,他也死了。'
  他转身走开,厉思寒发觉他的背影已颤抖得不能自控--那一瞬,她觉得自己也剧烈地发起抖来,仿佛内心有无数声音呼啸着要涌出来。
  '等一等!'在囚车重新行驶前,厉思寒拼命从栏中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下去!
  周围的士兵忙上来阻止,可厉思寒已松开了手。血从他的腕上渗出来,染血了她原本苍白的咀唇,红得刺目--她突然微微地笑了。
  他捧着右手,看着囚车驶入刑场,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轻轻问他:'那些能在你身上留下伤疤的人,也一定蛮了不起的吧?'
  '你会不会记住他们一辈子呢?'
  --一声一声,反反复复地问。原来,那便是她最终的愿望?
  在脑海中,在心灵深处,他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他终于转身离去。这也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从此后几十年中,他就像一去杳不复返的黄鹤,永远失去了踪迹。但有关他的传说仍是很多,却没有一个有凭有据。直到十年后,才有人亲眼在皇陵的墓地看见过他,只是那一次后,他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为盗的女子却化成了一把剑鞘,禁锢了他的心灵……永远、永远地封印住了这把曾象征正义的利剑!
  厉思寒是第一个行刑的,周昌怕夜长梦多,让刽子手先处死她。
  但下斩的屠刀没有落下,因为圣旨已下。哲宗皇帝于昨夜病逝宫中,按其遗旨所嘱,三皇子北靖王朱燮爔即位,是为神宗,当即下令大赦天下,立刻派人飞马来到午门外,刀下救下将要行刑的一干犯人。
  大赦令到处,厉思寒及十一位义兄刀下还生,众人相拥而泣。
  当夜,厉思寒被秘旨传入宫中,看着宫中冷月下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人,忍不住哭出了声:'猪一只,谢谢你!'她真心诚意地道,她最最感激的,还是他救了十一位义兄,这比救了她自身还让她铭心刻骨地感激。
  神宗皇帝忍不住轻抚她一头的秀发,把一封信递给了她。
  看完信后,厉思寒很久没有出声,脸上阵红阵白。
  '信上说什么?'神宗皇帝忍不住问,他也很想知道。
  '承俊大哥说……他要孤身浪迹天涯,以忘记往日的伤痛。他叫我不必担心,也不用找他了。'顿了顿,又叹息了一声,她脸上露出了迷惘的神色,看着天际,'他还说,如果可能,想托你……托你代他照顾我。'
  '那……你的意思呢?'神宗轻轻柔声问,生怕惊动了什么。
  厉思寒抬头,看见皇帝的冠冕下那双眼睛,她忽地就明白了--也许以往那个喳喳呼呼的她会不懂,可如今的她,早已明白了这种目光的含义。
  一种极其复杂的,温暖中又带着凄凉、欣慰中又有悲伤的情绪包围了她。
  '世上不会再有铁面这个认了,他也死了。'蓦然,岳霁云走时那最后一句话清清楚楚响起。铁面死了?也许,铁面一旦摘下,也代表了一个人的永不复返。
  她一直渴望能在心灵与思想上与他弥补鸿沟,达成共识。一直渴望他能够理解她、认同她的存在,但她也明白,一旦他接受了她的想法,世上便不会再有那个威严正气,铁面无情的人,没有那正义化身般的英雄。
  因为他自己也迷失了。她所爱的那个铁面,已在这世上消失了……
  但迎着年轻皇帝的目光,她沉吟了片刻,终于抵抗住了内心翻涌的浪潮,仍轻轻道:'多谢……还是,让我多想一会儿,过一段日子我再回答你吧。'
  --是的,她并不死心!
  以后的一年中,大江南北,大漠苗疆,她几乎踏遍了神州在寻找他。她想再看看他,看看岳霁云,看看这个人身上还是否留着让她眷恋的东西……她想再次站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其实他昔年的所作所为,是不应该被否定的。
  这世间的有些制度,虽然严苛,虽然会误伤一些人,虽然会被另一些人利用,但是,它还是有它存在的必要性--只要它能建立起一个稳定平和的世界,只要它能庇护大部分的百姓,那么,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而他,就是那个舍弃了性命和一切感情、来维护它的人;而她,却是那个站在秩序之外,不停的用其他手段来检验和修正制度的不足之处的人。
  --他们双方无论谁,其实都是对的。
  可厉思寒从未找到过他,甚至也没听到任何他的消息。
  也许,上天注定了她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时间只有短短三个月,那三个月的押解之途!
  
  神宗熙平二年,宫中多了一位叫南雪衣的贵妃。
  在容貌上并不算艳压后宫的她,不知为何却深得皇上独宠,为其兴建了披香殿,封为西宫之主,而宠爱之盛更是凌驾于诸妃之上。
  那位南贵妃的出身非常神秘,众人却传说纷纭,隐隐透出她往日出身的不高贵,可从未有人敢提起。随身的宫女们都说这南贵妃平日谈吐虽开朗,可仿佛眉间总有难言的忧郁压抑。更有人私下传言,说南贵妃虽得独宠,却不专房,皇上甚至不在披香殿中留寝……
  神宗也先后宠过不少其他的妃子,她们也一个个貌美多才,行止动人,可多则半年,少则一月,便又失宠。厉思寒看在眼里,在心里冷笑:宠爱是会过去的,特别是在这众星捧月的环境中,失去皇帝的关注,只是时间先后而已。
  --而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得到长久的关爱,恰恰因为她并不是他真正的妃子。
  稳定的环境,安适的生活,甚至可以秘密见见旧日老友,'南贵妃'的生活是极其奢华安逸的。可这……就是'照顾她一辈子'么?有时厉思寒不禁自问。
  可她累了,也倦了,她已经不想再回到江湖。她是真正感激'猪一只',也愿意寻找一个平静的港湾,就在他君临天下的怀抱中终此一生。
  厉思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是铁面?他已不复存在了,她甚至没有对他真正表白过心迹。当初她是死囚,不能说;如今,她是贵妃,更不能说了。她明白,在自己一生中,真正快乐的时光,只有在威海海滩上,那相对无言的一夜……
  某一个深秋的夜里,厉思寒遣开了宫女,一个人在房中对着灯发呆。她入宫后已渐渐习惯晚睡,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静静地对灯想心事。
  已四更了,她准备就寝--但习武之人的直觉告诉她:窗外有人!
  她推窗而视,准备呼人,却未料到是他。
  神宗朱燮爔此刻居然站在庭中,就那样穿过扶疏的花木,静静地看着她。
  厉思寒心头一震,发觉他居然只穿了里层单衣,却未加外袍,在深秋的半夜长久伫立。她忙拿了一裘长衣,一按窗口,轻轻跃入中庭。
  '皇上,月下风寒露重,快加衣吧,身体要紧。'她边说边为他加上了外袍。
  '小丫头,'神宗突然笑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还是本性不改,一急就从窗口跳出来了!'
  厉思寒面上一红,忙低头道:'皇上别取笑臣妾了。'
  她想了想,又细声问:'不知皇上到来,所为何事?'
  可神宗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缓缓道:'厉姑娘,你在这儿过得开心么?'
  厉思寒盈盈下拜:'禀皇上,臣妾很开心。'
  神宗抬手扶住她的手臂,示意她平身,目光闪电般注视着她:'你可知欺君何罪?'
  厉思寒愣住,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他此话从何而来。神宗看了她许久,眼里神色转换,终于吐了口气,轻轻笑了笑:'你不开心的,朕看得出。刚才在梦里,朕还见你在哭来着……所以、所以朕……就忍不住过来看看。看你在灯下坐了很久,倒也没哭,只叹了不少气而已……'
  厉思寒心中蓦然一震,心中体会到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中的深情,心中乍现一缕柔情。
  她明白,神宗一定是在梦中见她不如意,午夜梦回,再也忍不住过来看她,又不愿惊动宫人侍从,才一个人飞檐走壁的匆匆过来的。
  厉思寒不由问:'皇上一路上没见着一个侍卫么?'
  神宗英俊的脸上突地显出一丝捉狭的笑容,得意地竖起食指放在唇上:'嘘--你别忘了,以朕的身手,又岂能被守卫的侍卫发觉?'
  皇帝威严霸气的脸突然间变得象个小孩子,对着她眨眼睛笑。
  厉思寒心中感动。要知他以帝王的尊,居然要三更半夜飞檐走壁地偷偷来看自己的妃子,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一直以来,这个人,似乎都不象个皇帝的模样呢。
  她忽地想起了昔年的事,忍不住脱口:'朱屹之,你……'
  '大胆,居然敢呼朕为猪

关键词:沧海下

作者:清風劍聖

《沧海(下)[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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