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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如舞[转载]

发表日期:2008-05-10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如影如舞
作者: 凯子7 
发表时间 2008-05-09 22:52:44
人气:93

    (一)

    推开玻璃门,一串铃铛声在风中欢快地响起。为这个寂静的日子投入了一丝丝串动。

    这是个寂寞的咖啡吧,之所以说它寂寞,是因为里面没有一个顾客。它坐落在杭州某个舞蹈中心的隔壁,对于一个城市而言,这里仅仅是一个小角落,毫不起眼,微不足道。

    小雅步入里面,偌大的咖啡吧里就只有吧台处那个戴眼镜的男孩。

    有顾客上门,男孩很腼腆的朝她一笑,白净的棉衬衫领口微微抖动,露出他略显苍白的肌肤。小雅没有多看他一眼,她径直走到了最里面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阳光穿过玻璃,在她跟前的桌子上欢快的舞蹈着。窗外是枯黄的叶子,风儿吹过,纷纷落落,牵动着关注的人内心的一丝安静。

    要点什么?那个男孩的声音小声的响起。

    苏帕摩。小雅睫毛一阵寂动,淡淡道。

    男孩呆了一呆,随即微笑道。稍等。

    很少有人喝这种来自哥伦比亚的咖啡,男孩离去的时候小心的瞅了她一眼。女孩修长的身子紧紧包裹在一套秋衣里,展露着她绝好的身材,一只洁白的手穿过黑色的长发,托在下巴上,眼睛望着窗外。眼神中却如此黯淡。

    窗外是路过的一对母女。小姑娘在前面欢快的奔跑着,年轻的母亲含笑看着自己的孩子,嘴唇蠕动,仿佛在让她小心点,满脸的幸福。

    作为一个服务生,他明白这样打量一个顾客是不礼貌的,特别当对方是个女孩的时候。所以他很快便收起眼光,快步走向吧台。

    10分钟后,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摆到了小雅跟前。

    谢谢。小雅轻轻道。然后轻嘴抿了一口。淡淡苦味中夹杂着隐约的甘甜,很地道的味道。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男孩看到她露出了笑容,紧张的脸才舒展开来。对他而言,顾客的满意就是最大的追求。然后,他又在吧台口坐下,拿起了那本看了一半的书。

    在这个有点寂寞的秋日午后,他们两个相隔着几个桌子,各自享受着属于自己的时光。相互交错。

    那个时候,他们并不清楚,从这杯咖啡开始,他们这辈子将在交错中度过,也许,尽头并没有尽头。就象窗外那飘落的枯叶,你并不知道它会落到谁的头上。或是,仅仅被风吹走。

    当阳光逐渐将小雅那略显瘦小的身影拉长时,她站了起来。

    多少钱?

    25元,谢谢。男孩脑袋从书上抬了起来,微笑说。

    她修长的手指从皮夹里找着钱,染红的指甲反射着突兀的光芒,很是鲜艳。

    男孩苍白的手接过那张50,然后很仔细的把角边折平,找了她25元。随着零钱过来的,还有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小雅望着笔和本子,眼神中流露的是迷茫和不解。

    男孩知道她在想什么,忙解释道。来我咖啡吧消费的每一位顾客,我都会让他们留下自己的名字。或许,这算是我这里的特色吧。

    他的嘴角边荡漾的是一片真诚。小雅不知道为什么,心一颤,然后抓起笔,签名前,她忽然问。就算签了名,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男孩微笑说。过去。代表着某个过去。或许有一天这些签名的人还会再次光临,或许某一次,他们忽然想看看自己的过去。我会给他们看这些签名。每一个签名都代表着一个故事,虽然是一个过去的故事。但我们还是留下了印痕,不是吗?

    小雅拿笔的手微微一阵颤动,她没有说什么,而是认真的在本子上签了三个字。宋莉雅。

    很高兴认识你,可以叫你小雅吗?男孩看到她签了名,开心道。

    那你呢?你的名字呢?小雅忽然莫名调皮问。

    男孩愣了一下,既而笑了。原本略显寒冷的咖啡吧仿佛充满了温暖。他把她的一只手抓了过来,那只小手抖了一下,但还是很乖巧的呆在了大手中间。他用他的指尖很快速的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然后合上。很郑重的说。可不能忘记哦。

    小雅笑了,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我会记住的。我可以直接叫你来年吗?

    无所谓。来年笑了。

    小雅转身离开。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手伸高了挥了几下,高声道,我是一个跳舞的女孩。那一声,仿佛是问候,也仿佛是告别。

    远处,是空空荡荡的马路。落叶缤纷。把那个背影吞噬在了落寞中。

    那年那个秋天,他们第一次相遇。

    (二)

    这是一片陈旧的房子,有点破落。在这个四周矗立着高楼大厦的城市里,似乎象大海中的一叶枯舟,没有明天,却不得不飘零着。

    微微发暗的走廊,几盏旧灯泡在微微跳动着光芒,偶尔会有几声门转动所发出的咯吱声,也会有隔壁邻居依稀的说话声。

    小雅低着头,脚步有些快的穿过走廊,在尽头那扇生满铁锈的防盗门前停下来,钥匙声在她手上响起。

    小雅,回来了啊。一张爬满皱纹的脸从隔壁门口探出来。

    是啊,张大妈,您晚饭吃过了啊?小雅边开门边说。

    你快进去看看吧,你爸爸好象又喝醉了,先前还在屋里砸东西呢,我老了,经不起吓了,你要好好劝劝他,别再喝酒了。老人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

    恩,我知道了,真不好意思啊,下回我带点蛋糕来给你吃,大妈。小雅说着,加快了开门的速度。

    锈迹斑斑的门打开,一股浓浓的酒味冲了出来。小雅皱了皱眉头,脚一勾,把门关上。我回来了。她提高了声音,冲着里屋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一个背微驼的身影出现在里屋门口,有点歪歪扭扭的靠在墙上。那只手上,还提着一个酒瓶。

    小雅看了一地狼迹的地面,没有说什么,将衣袖稍微挽了几下,就开始收拾整理起来。

    里屋那个身影抬起了头,他眯着眼,望着眼前这个模糊却又晃动的熟悉身影,他内心忽然莫名生出股怒意。

    小雅正蹲在地上,捡着破玻璃瓶,猛然感觉头皮一疼,不由啊的叫了一声。

    男人使劲拉着她的头发,一直拖到里屋,边拖还边狠狠道。臭女人,我让你叫!我让你叫!

    小雅双手紧紧抓着那只大手,脚乱踹着地,做着毫无作用的反抗。

    男人没有听她说什么,手一使劲,把她扔在了里屋的地上,然后拿起墙角一根暗红的木棍,劈头盖脑的朝她打去。

    你跳舞啊!你怎么不跳啊?!你不是爱跳舞吗?男人一边叫一边打着。

    小雅双手抱着头,咬着牙,努力闪躲着那根棍棒。疼痛在身上传染开去,浑身火辣辣的,但她硬是没吭一声,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逐渐的,她眼前开始发黑,麻木的身躯默默的承受着那越来越沉重的木棍,手脚下意识的做着一些无力的抵抗……

    那是一条通往远处的小路。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她们一直在走着,脚上的鞋子已经磨穿,可她们没有停下来。一眼望去,小路没有尽头,风从小女孩脸畔吹过,轻拂起她的长发。周围田野里的野花盛开,可在她们的脚步下,逐渐枯萎。小女孩眼睛中流露出惊恐。妈妈。她叫着想抓住身边女人的手,却发现抓了个空。她忙抬头看去,那个女人忽然离她慢慢远去。妈妈,等我。小女孩哭了。她小脚蹒跚朝女人跑去,可却永远只差那么一点点。天突然变色,狂风大作,暴雨象石头般砸到她弱小的身上,四周一片黑暗。那个女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小女孩愣愣的站在风雨中,她看不到前面的路,甚至连那些枯萎的野花也看不到了。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忽然大声喊着,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从噩梦中惊醒,身上的痛楚让小雅倒吸了口冷气,她咬着牙,硬撑着沉重的身躯,缓缓睁开眼,屋内的黑暗让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的手揉在几个最疼的地方,稍稍休息了一下后,慢慢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墙上的老钟滴答滴答的重复着枯燥,她借着窗户口的一丝光芒看了一下,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秋风从一块破碎的窗口吹进,她一头黑发夹杂着血迹和灰尘起舞。她抚摩着腿上的痛楚,看了一眼墙角的那个木棍,木棍上新鲜的血迹已经和变成黑色的旧血斑融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血腥味夹杂着酒精的味道。

    小雅叹了口气,移动脚步到了洗手间。满是尘土的手旋转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冲在伤口上,又是一阵刺痛。小雅对着镜子掳了掳头发,那张秀气的脸上带着已经干涸凝固的血水,显得如此诡异,她傻傻一笑,镜子中的自己仿佛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带血玫瑰,毫无灵魂可言。然后从洗手盆下拿出一瓶药水,翻开衣服,很小心的对着镜子涂抹着伤口。在她背上,新伤夹杂在一片旧伤中,或许很多天后,会象那根木棍上的鲜血和旧血一样,逐渐融合在一起,直到人分不清哪个是现在,哪个是从前。

    那个时候,小雅眼前忽然冒出来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每个签名代表着过去。他如是说。她笑了下,但很快嘴角的伤口让她回过神来。她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笔来,很仔细的在镜子上写着。

    写好后,她愣愣的望着镜子。镜子里,那个秀气的女孩也傻傻的回望着她,眼中流露的是迷茫。

    她扔掉笔,然后伸开了手,镜子里的女孩也伸开了手。她脸色凝重,身上的痛楚似乎无法感觉得到。镜子中,女孩很优雅的转动着身躯,左脚渐渐抬起,围绕着以右腿为中心的身躯,轻轻的,缓缓的,绕着一个个圆圈。似乎是舞者,似乎是影子,似乎是灵魂,似乎仅仅是似乎,而她,的确在舞蹈着。对着镜子中影子般的自己,她仿佛回到了那个四周都是镜子的舞蹈房,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些以前从来未曾有过的动作。然后,她投入到了那些优雅的动作中去。在那个影子的舞蹈中,她忘记了痛楚,忘记了伤心,忘记了孤独。她慢慢在穿越着,在这个秋日的寂寞季节……

    (三)

    小雅,腿再抬高一点。

    小雅,下巴别伸那么出。

    小雅,手要放低。

    小雅,旋转。

    对,很好,就这样。

    ……

    一声声温暖的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个瘦小的女孩在房间中央欢快的舞蹈着,她满脸都是微笑,在咯咯的笑声中,尽情的转着圈。

    妈妈。我跳的好不好啊?女孩问着边上一个穿着舞蹈服的女人。

    女人含笑点着头,然后一把抱起她,高高举起,说。我的小雅啊,小小年纪跳舞就那么厉害了,长大了肯定不得了。说不定会超过妈妈呢。以后要给妈妈拿个全国舞蹈大赛第一回来。

    妈妈,什么是舞蹈大赛啊?女孩歪着脑袋问。

    女人眼睛中流露出一股神往,似乎有些激动,但更多的却是遗憾。她端详着女孩纯净的脸,轻轻说。小雅,答应妈妈,长大后,一定要拿全国舞蹈大赛的第一名哦。妈妈曾经离那个冠军奖杯如此近,但却……你一定要帮妈妈实现这个梦想!

    女孩有点疑惑母亲眼中的泪水,她小手帮妈妈擦着,心中早已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拿到这个冠军,不为别的,就为母亲这一滴眼泪……

    妈妈,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不要小雅了?房间里,女孩哭着扑向那个女人。

    女人含泪把女孩紧紧抱在怀里,只是不停的流着泪。

    那个一直站立的男人却一把把小女孩从她怀里拉出来。猛地推了女人一把,大声道。滚!你给我滚!你去跟着他吧,他能给你舞蹈,他能给你冠军,你给我滚!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不能给你!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让我再抱小雅一下好不好?女人哭着朝小雅扑来,却又被男人一把推开。

    你配抱她吗?你心里除了舞蹈,还有这个家,还有这个女儿吗?男人厉声道。我不反对你跳舞,可我没想到你为了冠军,居然可耻到陪男人的地步!有钱了不起吗?有钱能给你一切吗?你以后怎么面对长大了的小雅?!

    女人不停的哭泣着。她除了离开,没别的选择。

    告诉小雅,不要放弃舞蹈,一定不要放弃!女人低声道。

    男人不耐烦的挥一挥手,大声道。女儿是我的,我知道该怎么教她。他声音有些激动,身躯不停颤动着。

    女人蹲下身子,看着已经哭花了脸的女孩,轻轻道。小雅,妈妈玷污了舞蹈,妈妈已经不配去争取什么了。可你不同,你一定要努力跳舞啊。

    你走不走?!男人猛的把她推出了铁门,呯的一声巨响,把女孩的哭声隔在了屋内。也把小雅和她母亲隔在了不同的世界。

    那一年,小雅5岁,母亲离开了他们父女。

    后来,小雅长大了,稍稍懂事后,她依稀还能记得小时侯母亲的话,却不了解母亲为什么要离开他们。每次问父亲这个问题。父亲都会发很大的怒火,他会拿出一个棍子,拼命抽打着她……

    在棍子下,小雅慢慢成长着。懂事后,她就没叫过他一声爸爸。这或许是她仅仅能做的唯一反抗吧。而他——那个成天只知道喝酒的父亲,似乎并不在乎。

    父亲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用酒精麻痹着自己,喝醉后,又在朦胧中把她当成她母亲,用那根从小打她打大的棍子,一次次招呼着她弱小的身躯。渐渐的,小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在父亲暴力下成长,又在暴力下更加努力的学着舞蹈。父亲憎恨她提及关于她母亲的一切,唯一不反对的就是舞蹈。所以,她就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舞蹈中去。只有在舞蹈中,她才能忘记这一切,找寻着一丝短暂的快乐。她要获得全国舞蹈大赛的冠军,因为那是母亲没有实现过的梦想……

    除了舞蹈,她不再有其他。

    来年?她脑子里忽然闪现出那个有点害羞的男孩。那是个意外吧。她对自己说。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不停的转动着,回忆似流水一般,一滴一滴在转圈中回落到心间。镜子中,那个影子含着泪水,却努力不让它们流出来。

    终于,她瘫倒在洗手间那面镜子跟前,把脸深埋在双手中,身体微微搐动着。

    她甚至忘记了,其实她仅仅是个女孩。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洗手间的门缓缓的关上了……

    (四)

    又一次来到咖啡吧。

    来年似乎有点开心,因为她的到来。

    还是苏帕摩吗?他礼貌的问。

    恩。小雅轻轻点点头,仍旧坐在第一次坐的位置上。

    看来你很念旧。来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微笑道。

    可惜,再怎么念旧,也回不到过去。小雅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窗外,说。

    窗外,秋风越来越猛,枯叶早已被刮完,剩下的,仅仅是光突突的树干。

    冬天快要来了吧。小雅用搅动着咖啡,喃喃道。

    来年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也看着一片寂寥的窗外,微笑说。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

    她看了他一眼。这似乎跟你的名字很象,来年,呵呵,来年就是春天的到来。

    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来年紧紧盯着小雅的眼睛,说。

    母亲?小雅手一颤,搅动咖啡的小勺掉在咖啡杯沿上,叮的一声,在寂静的咖啡吧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这咖啡吧生意很冷清啊。小雅有点不自然道。

    随缘吧。来年笑了。能进来便是有缘的人。

    小雅也笑了。那我和你不是有两次缘分了?因为我来过两次了。

    不。如果第一次说是缘分,那第二次就是冥冥中无意的刻意了。

    冥冥中无意的刻意?小雅重复了一遍。好象很深奥嘛。

    来年站了起来,走向吧台。边走边说。生命中有些东西很是奇怪,本来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却总因为某些事物而联系到一起。可以说是缘分,也可以说是命中注定。但我们何必在意那么多呢?有些东西是要学会忘记的。

    忘记?小雅抬头朝来年看去,而他已经回到吧台的座位,安静的看着自己的书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身上,总能给她一股很安静很舒服的感觉。曾经有个女人也给过她这种感觉,可却在好多年前离开了。所以当上一次小雅发现从这个男孩身上也能找到这种感觉时,她就莫名的又来到了这里。这是缘分?还是刻意?她眼神有点迷离。不过很快释然了。何必想那么多呢?她想。

    我要回去了。小雅把25块钱放在吧台上,微笑说。

    来年呆了一下,然后把钱退到她跟前,说。我相信缘分,所以我不收缘分的钱。

    小雅愣了一愣,不过很自然的收回了钱。我想我有了我生命中第一个朋友了。

    那天离开的时候,风忽然停了。

    一切那么平静,然后在平静下,却是暗流涌动。

    (五)

    天气越来越冷,但杭州的舞蹈训练中心里却越来越火热。全国舞蹈大赛快来了。

    小雅除了偶尔去来年的咖啡吧坐坐,把其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训练中。

    她父亲喝酒也越来越多,有时候,甚至会醉成一整天。这样也好,他也没有精力去打小雅,反而让她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准备舞蹈。只是,每次回到家里,望着满地都是玻璃碎片的房间,她会问自己,这也算是个家吗?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咖啡吧里,小雅忽然道。

    恩?舞蹈大赛就要开始了,你想离开?来年似乎很惊讶。

    是不是很奇怪?小雅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在想,我跳舞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就因为母亲的那句话?可就算我获得了冠军,她又在哪里?能回到我身边吗?而且,一直以来,舞蹈冠军都是我坚持到现在的目标,可现在离实现这个目标的机会越来越近,我却越来越不安。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突然很乱。

    来年双手抱在胸前,望着窗外。天气很冷,窗外很少有人走过。

    你想清楚了?良久,来年问。

    小雅犹豫了一下,然后很坚决的点了点头。或许是逃避吧,但我明白,我似乎还没准备好。

    你想去哪?既然决定了,来年也就不再说什么,而是问起了她的计划。

    小雅靠近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冬天特有的天气让人感觉特别压抑。

    你试过一个人流浪吗?一直以来,我只知道跳舞。跳完舞后,回家被他打。如此重复着一天天,身上有舞蹈的伤,有被打的伤。我都不知道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5岁那年,母亲离开了我,我甚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跟别的男人好,为什么那么狠心。但那么多年来,一切都冲淡了,真的,一切都变的很淡了。妈妈的称呼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她的身影也已经逐渐模糊了……小雅轻轻说着,语调平缓,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和她不相关的故事。

    这些日子来,来年也已经清楚了小雅的情况,所以当他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颤,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手。小雅,其实……

    来年。小雅打断说。我真的想去走走。尝尝没有舞蹈,没有压力的生活。这是我家的钥匙,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除了你,没有别的朋友。虽然……虽然一直以来他对我除了骂只有打,但毕竟他是我父亲,我求你,帮我照顾他一段日子好吗?

    来年望着这个眼中满是乞求的女孩,他明白在这个完美的外表下,掩藏着一个受尽了伤害,却无处发泄的人。一直以来,她都很小心的把自己的真实隐藏着。年轻的她,有太多太多的苦难了,而这一次,她想开始另一种生活,这何尝不是一次解救她自己的机会呢?

    想到这里,来年把到了喉咙处的话强压了下去,接过了钥匙,认真道。你放心出去吧。伯父我会看好的。别忘了,我们是朋友。

    小雅走的那晚,天下着冷雨。她简单的收拾了几件衣服,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家,那个男人醉倒在床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来年帮她提着行李,拉了她一下。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小雅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父亲跟前,她的手发抖的在这个过早苍老的男人脸上拂过,多少年了,她都没有摸过这个男人的脸,多少次,她只有在梦中才能体会到父亲的温暖。满脸的胡子渣刺痛着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原谅我。她轻声道。眼泪掉落在他脸上。

    懂事以来,她第一次叫他爸爸。他却在醉酒中,无法听到。

    沉闷的铁门把他们隔在了门外。

    很多年前,这扇铁门隔开了她和她母亲,很多年后,又是这扇铁门,隔开了她和她父亲。

    前一次隔开,她被迫选择了一种生活,而这一次隔开,她开始选择另一种生活。

    望着关上的铁门,她内心莫名一阵巨痛,原来自己真的要离开了。原来里面那个打自己骂自己的男人还会让自己那么不舍。她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因为她怕自己会回头。

    寒冷的雨夜,整个城市的人都似乎窝在了温暖的被窝里。

    宽敞的火车站大厅里,稀稀拉拉的人群。显得如此空旷。就如小雅现在的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来年。小雅忽然抱住了来年,在他耳边说。

    不管在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有些人,其实一直都在默默的关心着你。来年轻声说。

    我知道。小雅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会给你写信的。

    再见。小雅说。

    再见。来年说。

    火车远去。空荡的站台上,来年呆呆的站在那,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爱你吗?小雅。

    一个孤独的身影离开了这个城市。

    另一个孤独的身影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六)

    小雅去哪了?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你这个混蛋!男人低沉的喘着气,眼神仿佛一头饥饿的狮子般凌厉。

    小雅?你配问她去哪了吗?来年的声音让这个男人一愣,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对一个女人说过类似的话。

    我是她父亲,你算什么东西?男人恶狠狠道。

    父亲?有这样的父亲吗?我不算东西,那你又算什么?来年忽然发怒道。他在替小雅不值,照顾了这个男人十几年,她换来的却是满身的伤痕,和不得不离开。

    你女儿已经被你逼到要离开了,你算什么父亲?来年愤怒道。

    你算老几?连我们家的家务事也要管?男人满嘴的酒气。他脚步有点趔趄,手四周摸着。嘟囔道。叫那丫头滚出来,看我不打死她。他在找那个棍子。

    来年望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跟老年人似的中年人,心里莫名一阵悲哀。他走到男人跟前,猛然抓着他的胳臂,往洗手间拖。

    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男人挣扎着。但他一个喝醉酒的人,又如何能挣脱来年的一双手呢?

    来年一直把他拖到水龙头跟前,用水接了满满一盆冷水,呼啦全泼到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我让你醒醒。你给我醒醒!来年高声道。

    冰冷刺骨的水终于让这个男人清醒了一点,他掳了掳满脸的冷水,头迷茫的四处转动着。小雅。你出来。快出来啊。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甚至有点恐惧。

    来年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一个几十岁的男人,妻子和女儿相继离开他,到头来,如此一无所获。来年站了起来,从墙上拿了块毛巾,扔到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跟前。

    擦擦吧,小雅让我好好照顾你的。别感冒了。

    男人默默拿起毛巾,擦起了头发,当他眼睛望过镜子的时候,呆呆的愣住了。然后缓缓的站了起来,走到镜子跟前。

    镜子上,写着几行字。

    我舞蹈着。

    和我的影子。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

    陪伴我的。

    也只有舞蹈着的影子。

    男人眼睛湿润了。他能够想象到当时这个小女孩写这几行字的心情。无助。寂寞。孤独。母亲离开了她,而唯一的父亲,每天把她当成了她那个狠心的母亲,把所有的一切都发泄到那个弱小的身躯上。而她,除了默默承受,从来不反抗什么。

    他也想起,不久前那个晚上,他想上厕所的时候,在门外看到这里那个哭泣的女孩。那个时候,他以为她是被他打的痛了才哭,没想太多。现在才明白,其实她不是因为身体疼而哭,而是心里的无奈和无助而哭。这个中年男人,双手捂着脸,在曾经他女儿哭过的地方,放声大哭起来。

    来年一直都看着这一切,他明白这个男人是需要发泄一下,不过他明白,哭过之后,这个男人应该会改变了吧。小雅,你走的太早了,其实你根本不该离开的。也许,这是命吧。来年心里呐喊着。那个女孩,她承受太多太多了。

    洗手间里。两个男人各自靠着墙,默默的坐着。

    有没有烟?良久,中年男人问。

    来年掏了下口袋,扔给他一包没拆封过的烟。我不抽烟,这包是小雅临走前买给你的,她说你爱抽烟,让我平时身边带几包准备着。

    男人夹烟的手指头抖动了几下,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烟。

    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男人吐了口烟,问。

    来年。你呢?我该叫你宋伯父还是什么?来年问。

    男人笑了笑,说。我叫宋天。不过,你还是叫我宋伯父吧,我痴长了你几十年。你是不是很爱小雅?

    来年脸一红,不过周围的黑暗替他遮掩了羞涩。

    宋天叹了口气。你是个好男孩啊,不象我……

    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呆呆的坐在那,不再继续说。而来年,也呆坐在一旁,没有说什么。

    两个和小雅千丝万缕的男人,他们似乎都有着自己的心事。他们,似乎都沉醉在其中。

    (七)

    小雅仿佛真的消失了。

    如果不是每隔几个月收到她的来信,如果不是在他咖啡吧里帮忙的小雅的父亲,来年有时还真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女孩存在过?亦或仅仅是一个梦?

    天气一天天寒冷,又一天天变暖。时间在匆匆中流逝着,似乎是一瞬间,这个冬天就那么过去了。

    那一年来年25岁了。

    有一天,咖啡吧里电话突然响起。来到咖啡吧那么多日子以来,宋天还从来没听过这个电话响起过,不由看了匆忙跑向电话的来年一眼。

    来年拂开盖在电话上的一块纯白毛巾,把话筒拿到了脸边。

    妈妈,是你啊。来年欢快的笑声响起。

    这一个电话打了很久。来年放下话筒时,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你母亲?宋天问。

    是的,我妈妈。来年仿佛还沉浸在这个电话中。

    宋天苦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清理着桌子。

    来年猛然想到小雅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眼前这个男人,该不会让他想到了以前的事吧?转念一想,突然奇怪的问。你为什么不给小雅找一个后妈?

    宋天呆了一呆,说。后妈?后妈会有亲妈那么疼孩子吗?

    为什么不会呢?你又没试过。

    你妈妈该不会是……宋天疑惑道。

    是后妈,但对我却比亲妈还好。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是她一个人把我养大的。来年接口道。你要不要也给小雅找一个?等她回来时给她个惊喜?

    宋天摇摇头。我还是免了吧。这么多年来,都习惯了。

    小雅真不该离开,我母亲舞跳的很好很好,如果她能指导小雅几下,那搞不好小雅就能拿到全国舞蹈冠军了。来年轻叹道。

    宋天没有说话,他望向窗外。

    冬天过去了。门口那棵树上开始暴出了嫩芽。小雅呢?她在外面好吗?寂寞吗?

    (八)

    城市广场上。喷泉,白鸽。还有恋爱的人。

    那个女孩就坐在石凳上,穿着白色的格子裙,光脚上套着一双白色的舞蹈靴。耳环很大,在微风中摇晃。

    妈妈,你看,里面有个跟宝宝一样的小孩。一个天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年长的女子顺着手上小孩的手指看去,不由笑着把她抱了起来。傻丫头。她手指轻轻在小孩鼻子上刮了一下。那是橱窗,是镜子,里面的那个就是你自己呀。

    母女走过她的身边,逐渐远去。广场不远处的商店橱窗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正看着她。她微微一笑,那个女孩也对着她笑。她轻举起右手,橱窗上的女孩子也举起右手。她看着,眼睛忽然有些湿润,忙仰起头,努力不让路人看到她的窘态。

    阳光很好。她眼睛泛着光。

    良久,女孩站了起来。远处的商店,传来一阵忧郁的歌声,渲染着这个寂寞的人。

    她望着橱窗里那个孤独的身影,缓缓舒展开双臂,踮起脚尖,微微颤动着……

    匆忙而陌生的路人,脚步渐缓。他们都有点惊讶的看着这个对着橱窗里倒影跳舞的女孩。在她陶醉于舞蹈的脸上,感受到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孤寂,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却又是那么的吸引人。优美的舞蹈,修长的身材,秀气的女孩。在这个午后,那么的引人注目。

    一支舞跳完,周围居然围了一大群人。女孩猛然从舞蹈中惊醒,才明白自己太过突兀了。脸微红,但却没有一丝微笑。她的手拎起裙角,小心翼翼的走出了人群。

    直到她人已经走远,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

    天啊,这个女孩是谁啊?舞跳的那么好?

    是啊,我刚才只感觉整个广场就她一个人一样。

    我都忘记了我是要来干什么的了。这舞蹈也太优美了吧。

    前些年那几界舞蹈大赛的冠军,我看都不配给她提鞋啊。

    ……

    人群久久没有散去。他们都在议论着刚才那段惊世的舞蹈,而那个孤独的影子,却早已在橱窗上消失了。

    等一下好吗?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女孩停下了匆忙的脚步,回头看去。风吹起她的裙角,微微翻动着。她望着眼前那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妇女,手指点了点自己,意思是在叫我吗。

    中年妇女笑了笑。是的,你没弄错,我是在叫你。

    我们认识吗?女孩疑惑问。

    不认识。但马上就要认识了。中年妇女笑着说。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女孩面前。我是一个舞蹈老师,这是我的名片。

    女孩冷冷道。我对舞蹈不感兴趣。对不起。

    中年妇女惊讶的望着这个突然翻脸离开的女孩。她不明白为什么跳舞跳的如此出色的女孩会对舞蹈不感兴趣。她对舞蹈造诣很高,刚才从女孩脸上沉醉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投入于自己的舞蹈,甚至把舞蹈当成了走路一样平凡的事,那是一种宁静的祥和。只是,这种宁静充满了孤独。这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孩呢?

    人流中,中年妇女呆立着,她充满了疑惑。

    良久,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望着周围陌生的人群,她轻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巧的手机。

    儿子啊,是妈妈呀……

    三年,三年了。

    小雅含着眼泪。她在外面整整流浪了三年。在这三年中,她努力忘记着过去,忘记着舞蹈。在这三年中,她从来没有完整的跳过一支舞。可今天,望着那个熟悉的影子,她忽然找到了一直想找的那种宁静。原来一直以来,自己从来都没忘记过舞蹈。只有舞蹈着,她才快乐着。有些事情,往往以为已经放弃了,可在无意识中又如此熟悉。那个时候,她想到了远在杭州的父亲,想到了来年。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她找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犹豫了很久,拨出了那串一直都存在在她心底的数字。

    您好,我最近都不在咖啡吧,您可以打我手机,135……是语音留言。

    小雅呆了一下,他最近都不在咖啡吧,那会去哪?

    挂了电话,她有点恍惚的走出电话亭。

    几个打闹的小孩在她身旁追逐着,其中一个小孩快跑了几步,猛的撞在了她身上,小雅一个趔趄,忙扶住电话亭,勉强才稳住身子。叮的一声,一个在阳光下闪动着光芒的物体掉落在地上。她忙蹲下捡起来,那是她很小的时候,父亲送给她的一个玉手镯,这是父亲唯一一样送她的礼物。而这个礼物,现在却在她手心上展露着破碎的身躯。

    小雅忽然内心一阵不祥,几乎是抢过身边电话亭那个话筒……

    (九)

    白色的阳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一切。还有,那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小雅,你快回来吧,宋伯父他心脏病发作,已经送医院抢救了。那天,来年疲惫的声音在她耳边如惊雷般的炸响。

    她拼命拼命的奔跑着,在医院的走廊上,人们惊讶的望着这个弱小的女孩,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她那个身影,孤独而无奈。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漂泊下去,她以为什么都已经放下了。可当她知道那个从小到大只知道打她骂她的父亲倒下时,她的天空仿佛塌陷了。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打着点滴的宋天,脸色虚弱的望向突然被推开的门。来年停下了正在倒水的手,也转头望向病房门。

    那个满脸充满了焦急的女孩就直直的站在那,泪水顺着脸庞,无声滴落在她白色衬衣上。

    那一瞬间,本来可以发生很多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小雅就站在那里,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扑进里面那个男人的怀里,痛快的哭一回,好好的述说着自己在外面所吃的苦。可当她真正看到那张曾经给她白眼给她脸色而现在没有血丝的脸,看到那双曾经打她扯她头发而现在却扎满针头的手,她莫名就停下了脚步。因为她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毕竟,距离早已在她内心扎了根。

    看到小雅脸上习惯性的警惕,宋天内心一痛,呼吸有点急促。来年忙给他戴上氧气罩,让他深吸了几下。伯父,别太激动。

    小雅忙走了过来,她拿过来年手里的氧气罩。谢谢。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亲自给宋天戴好。你别太急,小心身体。

    声音淡淡的,有点冷。但却足于宋天一阵激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他以前从来未曾仔细看过的女儿。

    她长大了。脸上早已没了小时候的调皮神情,有的,是沧桑,是历经世事后的平静。只是,她的眼神中仍旧带着那丝留恋,那丝牵挂。足够了。有这些就已经足够了。宋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个被他逼走的女儿,终于又回来了。

    来年站在一边,他也在静静的打量着小雅。三年了。她终于回来了。是的,她又一次活生生的站在了他身边。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特有的那种孤独的味道,那么熟悉,那么让人想念。

    这一次,她还会再离开吗?来年很想问,但却终究没问。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是该把时间交给他们父女,给他们一个私人的空间。

    悄悄的,来年退出了病房,并带上了门。

    妈妈,你到杭州了吗?门外,来年对着手机轻轻说。我一个朋友的父亲病了,急需钱。

    小雅,怪我吗?宋天插满针头的手轻轻抚摩着那张十几年没有抚摩过的脸。在她的脸角,有着一些细小的疤痕,那是以前打她的时候留下的,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划过那一条条伤疤。

    对不起,小雅。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宋天急促的喘了几下,内疚道。声音黯然。

    小雅望着这个男人,身体耸了几下,终于,她猛的扑在他怀里,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她哭了。她终于可以躺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哭了。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哭的如此痛快。

    宋天的手拂过她的长发,他也泪流满面。猛然间,他心头一阵绞痛,身体抽搐了几下。躺在怀里的小雅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当她仰头看到父亲痛苦的样子时,脸色瞬间变白,忙伸手朝那个紧急按钮按去!

    医生!医生!惊叫声从病房里响起……

    (十)

    小雅紧紧抓着来年的手臂。她无法承受医院里那浓烈的死亡气息。

    病房里,穿着白色外卦的医生和护士来来去去,给已经昏迷过去的宋天做着检查和急救。小雅咬着嘴唇,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这个男人,这个刚开始对她好的父亲。这个时候,她内心的担心远远超出了对于失去的害怕。

    良久,医生走出了病房。哪个是家属?

    我是。正看着父亲发呆的小雅被来年摇醒。

    跟我去交费,然后签字,马上准备手术。医生冰冷的声音响起。

    交费?小雅重复了一次,她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只有几千块钱,而医生给的纸上却写着要好几万。

    来年。这个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来年回头看去。妈妈。他的声音有点激动。

    是你?!

    是你!?

    小雅和那个女人都惊讶的叫了一声。

    你们认识?来年奇怪问。

    见过一面。小雅随口道,现在她心里关心的只有自己的父亲。

    你先去交钱吧。女人说着拿出一张银行卡给来年。看来,来年已经把这里的情况大致跟她说过了。小雅虽然觉得要来年帮她出手术费有点不好,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犹豫什么了,动手术才是最重要的。钱以后可以再还的吧。她想。

    这个世界还真小。望着去交钱的来年的背影,女人有些意味深长的说。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有着一股很特别的东西,如此的吸引她。上一回是如此,这一次也亦然。

    小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理会眼前的女人。

    放心吧,你爸爸会没事的。来年的母亲当然明白现在不是谈其他的时候,安慰说。

    要你签字的。一会,来年拿了一张纸条跑来。

    小雅抓起笔,匆匆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你叫宋莉雅?!来年的母亲紧紧盯着她在纸上签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

    小雅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你父亲是不是叫宋天?女人又急促的问。

    当得到肯定的回答时,女人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妈妈,你怎么了?来年忙一把扶住她。医生,快来啊,我妈妈晕倒了。

    跑过来几个护士,帮来年扶住了他母亲。小雅,我先照看下我母亲。你别太担心伯父。来年有点抱歉道。

    小雅很疑惑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昏倒,不过也没想太多。点头说。你去吧,我没事的。

    来年扶着她母亲去了病房。小雅的眼睛盯着已经关闭上的手术门。

    瞬间。那盏代表着希望的手术灯亮了。

    (十一)

    一片黑色的大海。海的中间漂泊着一艘弱小而寂寞的小船。上面有一对紧抱在一起的母女。她们无助而颤抖。努力抵抗着四周的一切。然而当暴风雨来临的那一刻,母亲只觉得自己的手越来越无力。小女孩惊恐的看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她那闪动着孤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母亲,没有说话。但母亲却能从里面看到质疑,看到无数的问号。一瞬间,女孩那张脸忽然变成空白,只有呆滞的两只眼睛,仍旧在望着她……

    来年的母亲猛的从病床上惊醒,满脸的大汗。无数次,她已经无数次梦到这般场景了。

    来年。快带我去看小雅。她几乎是尖叫着抓着坐在病床边来年的手臂。

    他们见到了小雅。

    她呆呆的跪在手术台边上,周围静悄悄的,几个麻木着脸的护士漠然的收拾着周围的手术器材。手术台上,一张巨大的白布盖着的是她的父亲。白布的两面,是生与死的隔绝。

    来年黯然的看着那个有点痴呆的小雅,却忽然发觉身边的母亲一阵颤动,忙扶着不让她倒下。妈妈,你先出去吧。来年轻声说。

    不!女人几乎是叫出来。不顾周围几个护士静声的手势,扑到了死去的宋天身上,嚎嚎大哭起来。

    那一刻,来年惊呆了。连沉浸在悲痛中的小雅也呆了一下。

    小雅,我是你妈妈啊。良久,泪流满面的女人跪在小雅边上,搂住了同样泪流满面却一脸麻木的小雅。

    妈妈?这个对她而言空白了十几年的称呼忽然就冒了出来。小雅脑子瞬间空白了。短短几分钟时间里,她失去了父亲,却突然冒出了母亲。任谁都难以接受的两件事,却猛然充斥着她弱小的内心。

    她呆呆的看了看手术台上的父亲,看了看站在一边红着眼却透露着惊讶的来年,最后,缓缓离开这个女人的怀抱,呆呆的看着她。

    这是妈妈吗?她的脸如此陌生,她的气息如此陌生,甚至连她的眼神都如此陌生。那双抚摩着自己的手那么的冰冷,冰冷的仿佛手术台上的父亲。

    你不是我母亲!不是!蓦然,小雅猛的推开了这双冰冷的手,声嘶力竭的喊着。然后,没等别人反映过来,她就推开手术室的门跑了出去。

    快去追!来年听到母亲急促的声音,下意识就追了出去,跑了几下又停下来。妈妈,你……

    我没事,你快去追小雅,一定不能让她出事!来年,拜托了!女人眼神中闪动着异样的神情,她有点矛盾,让后夫的儿子去把前夫的女儿追回来,但那个时候,时间已经不允许她矛盾了。

    来年没想那么多。他忽然明白,自己一定要把小雅追回来。不仅仅为了母亲,更为了自己。

    小雅没有跑多远,连续的刺激已经毫尽了她的体力,只跑到医院的门口,就被后面追来的来年一把拉进怀里。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不停的打着来年的胸口。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任何关心的人。她哭喊着,声音中流露的是寂寞。

    来年任她打着自己,他只是紧紧抱着怀里这个瘦小的女孩。他似乎明白,从她踏进咖啡吧那一刻,自己已经跟她紧紧的联系在一起。冥冥中,命运象一根细线,一直都牵系着他们,只是,有时候线很长,而有时候线很短。

    怀里的女孩,逐渐停止了敲打,她晕在了他怀里。长年的流浪,短时间的刺激,她的身躯已经承受不了那么多了。来年心疼的抱着她,嘴唇有点用力的亲着她的额头。

    小雅。他轻轻哭着。你这个可怜的孩子,那么多年来,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窗外吹着风,吹散了那阵寂寞。一片枯叶在风中摇晃着身躯,掉落在地,转眼间又被卷向空中,似乎想找寻属于它的世界,可它的世界又在哪呢?

    (十二)

    姓名?

    宋莉雅。

    年龄?

    二十三。

    说说为什么要跳舞吧。声音从评委席上传来。

    为什么?小雅一愣,她脑子里闪现出父亲,母亲,还有来年的模样,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明白,为什么要跳舞。

    需要舞伴吗?台上的评委见多了紧张到忘记讲话的女孩,有点和蔼的提示问。

    不需要。小雅淡淡说。

    那么开始吧。

    小雅站在台上,咬着嘴唇,她忽然问。能给我一面镜子吗?跟人差不多高的镜子。

    评委席上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良久,一面镜子竖在了她的面前。

    小雅望着镜子里那个有点疲惫,却满脸孤寂的女孩,那是一个拒绝的影子,它拒绝着周围的一切。那么,让我来拒绝你吧。她轻轻说,仿佛在对影子说,也仿佛对自己说。

    我的舞蹈没有音乐,也没有舞伴。在评委有些惊讶的眼光下,这个女孩忽然淡淡说。很小的时候,妈妈说她的梦想就是获得舞蹈大赛的冠军,在她的眼里,舞蹈很重要。因为爸爸穷,无法支持她的梦想。后来,妈妈就离开了我和爸爸,她为了舞蹈,放弃了我们。从那时候,我拼命练着舞蹈,我不知道是为了承载妈妈从小对我的期望,还是为了证明在贫困中同样能得到舞蹈冠军,是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跳舞。爸爸因为妈妈的离开,带着年幼的我搬了家,彻底和妈妈断开了联系。他脾气开始变坏,也学会了喝酒,每次喝醉后,他都把我当成了妈妈,拼命的打我。可我不恨他,我也不恨妈妈。有时候,我恨的是舞蹈。这个梦想拆散了我的家庭。可我却又那么爱着它。每次无法压抑内心的时候,我都拼命拼命跳舞。我在舞蹈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有的,仅仅是我自己的影子。所以,只有对着镜子,我才能跳出属于自己的舞蹈。今天,我跳完这支舞后,我想我会忘记曾经的一切吧。

    小雅停顿了下来,朝评委鞠了一躬,然后,她又转向了镜子,转向了影子。

    她舒展开自己的身体,空旷的舞台上只有她的身影。灯光打照在她身上,波洒出一个个淡淡的影子。寂寞的影子。

    当小雅旋转了一圈后回到原地时,所有评委都傻眼了,舞蹈大赛经历了那么多年,他们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如此美妙的舞姿。这个女孩仿佛跟她的舞蹈融合在了一起,随意的一伸手,一歪腿,那么自然,那么浑然一体。

    啪啪啪。评委席上响起了一个掌声,接着,掌声越来越多,所有的评委都站了起来。他们无法用分数来评价眼前这段舞蹈,他们只能用发自内心的掌声来表达对眼前这个女孩的尊敬。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们都无法想象这样一段精彩的舞蹈是出自一个年轻的女孩。

    小雅又鞠了一躬,脸色平静的走下了舞台。

    休息室里,她早已收拾好了行李。没有等名次公布,她就离开了。

    没有告别。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离开。

    等到她母亲和来年发觉不对,来到休息室的时候,才发现她早已没有人影。

    那年冬天。小雅又一次在这个城市消失。

    这一次,她已经没有牵挂了。真的没有牵挂吗?

    小雅,你还会回来吗?来年一个人站在火车站台上。呼啸的火车一辆辆从他身边飞驰而过,奔向远方。

    这个寂寞的季节。即将拉下帷幕。

    (十三)

    来年和母亲留在了杭州。来年把咖啡吧名字改成过去咖啡吧。

    每个来喝咖啡的人都会签下自己的名字,跟过去告别,也为过去留下自己的印记。

    (十四)

    窗外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孩子在母亲的牵引下逐渐长大,情侣在相互的依偎中慢慢成熟。

    五年过去了。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那天,一个浑身都充满着旅途疲惫的女孩来到了这个咖啡吧,很自然的选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要点什么?来年微笑着。问。

    苏帕摩。女孩轻声说。

    10分钟后,热气腾腾的咖啡被端了上来。

    味道怎么样?来年坐在她对面。

    很地道。女孩回答。

    什么都没变。来年拿出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吧台深处,一个中年女子身子微微颤动的看着这一切。

    女孩眼神从那个中年女子身上掠过,然后又看着眼前这个含笑看着她的男人。

    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认真的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莉雅。

    (后记)

    杭州建国北路上有家名叫过去的咖啡吧。里面有个很美丽的女孩。

    每个来咖啡吧的顾客,不管是第一次来还是最后一次来,她都会微笑的让你在一个本子上留下自己的签名。

    有一次,我忍不住说。签一次和签十次不是一样?

    不一样。她笑着回答。每一次签名,都有不同的内心世界。每一次签名,都代表了不同的过去。

    哦,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宋莉雅,谢谢您的光临。

  

关键词:如影如舞

作者:8v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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