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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有几个还在守贞?

发表日期:2008-07-05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爱家”的守贞宣誓卡。在中国,已有1760人签了守贞卡,而“爱家”觉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爱家”在浙大的守贞课,学员正在表演一个人的五个部分面对性的态度。


守贞女孩,守在今天的故事



I DO:守贞要从娃娃抓起。暑假前夕,台湾高雄市爱国小学的应届毕业生上了九堂守贞教育课,并签下了拒绝婚前性行为的宣誓卡。无独有偶,同由美国“爱家”协会所推行的守贞教育,自4月11日开始也已登陆浙江,转战山东。



无论在台湾还是在大陆,虽然“爱家”多次解释“守贞”不只针对女性,而是要求男女双方“保守清洁”,但这个翻译而来的词还是水土不服,冒犯了中国人对封建与压制的记忆。



尽管守贞的争论依然习惯性地自道德层面展开,但是显而易见,今天的守贞已不仅仅是个道德问题,而是掺杂了种种复杂的利弊考量,充满了风险与收益的权衡。仅如某报2006年1月5日的报道《富豪征婚记》中,一个应征处女所言:“我们留着这个,不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吗?”



贞,守不守,是个问题。



守了,守不守得住,又是个问题。



守住了,能不能觉得幸福,还是个问题。



本次特别报道寻找守贞女孩,守在今天的故事。



只有尊重人性才能束缚野性。也许圣徒般的宁静与圆满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拥有的,但是凡俗之人至少可以做一个性心理成熟的人,知道和谁性,如何性,为何性。



8年的守贞长跑


“处女膜该在何时破已经成了我的心理障碍。如果有一天,大家说这就跟你第一次吃西瓜一样,那我就随便找个人,找个时间,解决了就完了。”


十年前,女生王泉泉和男生张殷考入北京四中,成为高中同学。故事开始的时候,男生写信给女生:“你是我纯洁的女神。”作为北京中产之家的独生子,张殷衣食无缺,经历单纯,坚持“非处女没法谈婚论嫁”,他无法具体指明他的处女观的来处,只是“或多或少会听人提起要娶处女之类的话”。


王泉泉也愿意完成张殷眼中的自己,“鉴于他喜欢,我还不得赶快照着做?”何况她本来也认为“好女孩应该矜持”。她从不染发、扎耳洞,放了学马上回家写作业、练小提琴。有一次,有人送给她一件衣服,她很喜欢,但又有些迟疑:“领口低了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意见?”


两人是阳光照耀下的金童玉女,以前的同学见到也会称赞几声。他们的高中时代,已经是各校间流传着“某某中无处女”的世纪之交,用身体反叛虚无的青春小说被传阅也被模仿,即便是在重点中学里,也有女生做过多次人流。不过王泉泉与张殷对此很陌生,那时的四中是北京最好的中学。“大部分人一心向学,道德保守。”王泉泉说。


不过渐渐地,透明的故事就有些模糊不清。


学校放学,家长下班前,王泉泉偶尔会去张殷家里玩。“两个好学生早恋,成绩会成N次方增长。”大多时候,他们一起研究难题,还有些时候,她拉小提琴给他听,他最爱《梁山伯与祝英台》,他也为她演奏钢琴,《献给爱丽丝》是他会的惟一曲目。


生活的另一面也在并驾而行:从幼儿园起就学会自慰的张殷,还是想尝试些亲密接触。作为处男,他对女性的身体很好奇。他向她明确保证:什么也不会发生。可亲吻、抚摸让王泉泉焦虑。她不仅没有欲望,反而感到焦虑,她担心他失控,又怕他扫兴,有时候也会不大情愿地配合一小下,但最终都以推辞收场。


“我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也不觉得那事儿有多大意思。”王泉泉借口说怕痛,真正原因是她还没想好。


“如果一个处女很在乎自己的贞操,我不会婚前对她怎样。”张殷尊重她,他也并不想担负破坏一个处女之身的责任。


就在反复试探与斗争的时间里,有一条祸福难判的消息。高二时,学校让所有学生做了次性格测试,结果显示,王泉泉和张殷在“理智”一项里均拿到高分。王泉泉于是对她的朋友说:“看来我们是不会发生婚前性行为了。”


高中三年结束了,他们双双考入北京大学。2003年SARS恐慌之时,王泉泉对好朋友说:如果张殷被感染了,她就去照顾他,死便死在一起,“我无法想象没有他的生活”。


但是,两人的身体交流并没有与感情同步行进,反而越来越沉闷了。张殷渐渐地对这种每每止于半途的活动失去兴趣。多年后,王泉泉回忆起他们的大学时代,觉得张殷在那时“转型”了。


至少,在语言上,张殷远没有高中时纯情。她记得他说过:“结婚的理由是,跟老婆做——当然不够有劲,但找个不纠缠又专一于他的情人太难,找小姐又不卫生,所以,还是结吧。”还有各种“很多很乱”的信息陆陆续续从高中、大学同学那边传来,有人找过“小姐”,有人同居,有人和多个人同居。王泉泉说,“张殷在听到别人交了多个女友,或是有一夜情时,他就很羡慕。”


王泉泉闪过“这个男人不能嫁”的念头,但鉴于他并无行动,就没特别深究。考试、参加演出、准备出国,总体来讲,与为了明日稳定的生活努力相比,性并不算是个太大的事儿。


本科毕业后,王泉泉去美国读硕士。张殷不久遇到一个主动热情的女孩,出轨了。鉴于她也是处女,张殷拿过高分的理智依然控制着出轨的分寸。所以,在张殷断掉这段感情去王泉泉所在的城市读博士时,按照宽泛的标准看,他还可算是处男。


八年已过。让一个荷尔蒙分泌正常的男人守贞八年,这使王泉泉觉得虽然出轨的是他,但理亏的却是自己。


“处女膜该在何时破已经成了我的心理障碍。社会太乱了,结婚太晚了,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以前结婚等于初夜,现在完全乱套了。”王泉泉说,“如果有一天,大家说这就跟你第一次吃西瓜一样,那我就随便找个人,找个时间,解决了就完了。”


虽然还是想不清对错,可她终于开始主动了。修补感情,她选择从性开始。但是有点来不及了。他对她的感官都闭合了。“我没有生理反应,也不再会幻想和她做爱的情景。”


她谈论性话题,“希望能建设性地打开僵局”,可他对她浅显的性知识毫无兴趣。她在2007年的情人节——他们的第九个情人节——送他避孕套,他只淡淡地说:有进步啊。她还想把初夜作为送给他的礼物,但她在床上一动不动,而他现在喜欢主动热情的。他犹豫再三还是没给她看那些他已看过多年的色情影片,怕“污染”了她。他最终还是下不了去破坏一个处女身体的决心。


“也许我们该一起转型,但他不知道怎么带着我转。”王泉泉说。


那个情人节后半年,他们分手了。他给她写了最后一封信,第一句话是:你见过有人好了八年还是处女么?


张殷不久交了新女友,非处女,他正式脱离了处男的行列。


王泉泉还站在原地。她依然是个处女。


爹妈的守贞算盘


“失去贞操就失去了竞争力。我妈怕我身价打了折扣,错过本可以够得到的婆家。”


与很多中国女孩一样,沈凡的贞洁教育也来自她的家庭。对于失贞的风险与守贞的收益的权衡,常见于长辈们的谆谆教诲之中。在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教授潘绥铭的调查中,从20岁往上,年纪每大5岁,对婚前性的宽容就降低10%。


25岁的沈凡在南京大学修读哲学硕士。她寒暑假回到河北省邯郸市时,还常与父母一起看电视。与10年前她读中学的时候一样,电视剧里一出现婚前性爱的女人,沈凡的妈妈就流露出鄙视之意,“她脑子不清楚”。


看电视一直是父母最佳的教育时间。除此之外,守贞教育还穿插于日常聊天,“到处渗透”,比如,点评亲友。比沈凡大四五岁的表姐交了男友,两人天天黏在一起。大人们看着觉得很不妥,催促着领了证。沈凡的妈妈评价说,“她真傻,也不怕吃亏。”“在我妈眼里,女孩在面对性问题时只分两种:聪明的,以及傻的。”沈凡说。


断断续续十多年的教育,表面上获得了成功。沈凡初中时很少和男孩出去玩,人家聚会也不叫她,她不爱玩,也不会玩。沈凡和男生的接触都在去外地上大学以后。就是现在寒暑假回家,还依然保持着晚9点前回家的纪录。


但是,沈凡觉得自己对成长于彼并努力坚守的处女观看得挺清楚。她认为,父母的观念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利益考量,二是中国本土的男权观念。但这两者间又在彼此加固,以致界限模糊。在父母的眼里,一方面社会是“堕落得厉害”,但另一方面他们还是将作为好女人标准之一的“贞操”视为大道德,相信其可以不变应万变。


妈妈会和沈凡说起自己的经历:当年下乡时,几个小姐妹一起商量好都不在农村找对象,回城再谈。果然,小姐妹们后来都分别嫁入城中各家,有的人丈夫在公检法系统,有的是医生,还有的是个体商人——虽然境遇参差不等,但总归是城里人。她们现在还会经常聚会,每次聚会归来,沈凡的妈妈就眉飞色舞地说当初的决定非常正确。


被世俗利益所驱使的婚姻是可以理解的,也是正当的。“父母觉得,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嫁个好人家,而失去贞操就失去了竞争力。”沈凡说,“我妈怕我身价打了折扣,错过本可以够得到的婆家。”


再往远看一步,贞洁的女人会更得丈夫的尊重。“我妈因为她自己在结婚时还是处女,道德上不亏欠我爸什么,所以吵起架来都很有底气。”


相反,父母回避着激烈的情感。“他们认为那些心里对性不起波澜的女人是最好的女人。就像《红楼梦》里的薛宝钗,温柔敦厚,哀而不伤。不爱脂粉,一味贞静。”沈凡说。


有一次沈凡说很喜欢哲学,妈妈马上说“你别发神经”。他们看来,有经验的老人有着足够的资本去俯视年轻人的冲动。他们不喜欢可能失控的东西——失去贞洁后的风险就属此例。


有一次沈凡去北京看望在异地上学的男友,妈妈的电话紧随而至。当她听说女儿和男友都在宾馆,突然暴跳如雷。妈妈大吼起来,沈凡在洗手间接的电话,男友在房间里听得字字清楚。直到沈凡保证说他一会儿就回他宿舍,妈妈才缓和了些,说,“你自己注意点,明白些轻重。”


在沈凡交了男朋友后,平均每周要和父母打四个小时电话。有时父母打过来,有时让她打回家。沈凡在家的时候,出一次门,回家时父母就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希望她主动说些什么。因为知道父母想听,沈凡常主动聊到她的男友。这时,若沈凡说到他很宠她,或者她小小骗了一下他、占了他些许便宜,父母就表达出愉快的信息。“他们还高兴听到男友喜欢我八九分,而我只付出六七分之类的话。若对方已经深陷,而自家女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会更加满意。”沈凡说,“他们喜欢看到实在的好处。”


再后来,沈凡又交了新男友。她几番掂量,觉得他的出身地位还与父母的强硬标准相差甚远,就隐瞒下来。父母至今不知道沈凡因为发展到极致的爱情而发生了婚前性行为。她不敢说。


她开始穿一些很成熟的灰色调衣服,觉得这样才可以补偿一些在良心上的愧疚。“处女观的顽强就在于,即便我看得透,却依然摆不脱。”



当基督徒遭遇凡俗男


当来自西方宗教世界的男女守贞信条嫁接到中国时,反而鼓励了本土的男权思想,“这会惯坏了中国的男人们”。


对于基督徒阿君来讲,婚前守贞就是她的信条之一。这一信条和来自家庭的贞洁教育混合在一起,使她异常坚定。穿着没有一丝杂色的婚纱——按照基督教的礼仪,只有处女才可以穿纯白色的婚纱,在牧师的主持下完成婚礼,曾经是她的梦。“想象中,失贞就像死亡一样。”阿君说。她按照基督教义要求,希望男友与她一起守贞。男友是她大学时的同学,交往时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我一心要守,他有了冲动都去厕所自己解决。”


但就在相处到第四年的时候,她发现他在和另一个女人同居。“她是处女吗?”她问。这是她很关心的问题,输给另一个处女会让她觉得舒服一些。“嗯,当然。”


但后来她知道,这是谎言。男友出轨,是因为那人的主动。四年的爱情与洁净的身体合力去PK熟女的性技巧时,也没有必胜的优势。


阿君提出分手,她觉得他已是不洁之人。男友却不想。有一次,男友突然扯光她的衣服,把手机拍在桌上:“你要报警就报警,我今天要定你!”他想通过占有处女的身体来留住她。未遂。阿君在教义的支持下,守得理直气壮。


“在我陷入守贞的时候,很怕别人误会我没在坚持。”阿君说。为了展示自己的纯洁,即便是在准备考研的关键时刻,阿君依然坚守在有老鼠奔跑的宿舍里。每晚,那些没有考研压力的同学,都会在宿舍打牌、聊天。阿君也想过在外面租个安静的房子,但担心被人误解为和男友住在一起,给家里蒙羞。


“你注意下,别给人侵犯了。”大学时代,每当室友与男友约会前,阿君常要去叮嘱。室友们只好敷衍她几句。在阿君的压力下,这些闺中事儿被她们遮盖起来。待到几年后阿君结了婚变成少妇时,她们才敢告诉她。同时告诉她的,还有些性知识。


“我那时自己守着守着就生出些傲慢来,对别人也就不大宽容。”阿君说。


傲慢也和她的家庭有关。阿君家在深圳,哥哥姐姐个个工作体面,“我们家的孩子就是干净!”每当哥哥姐姐生了小孩,她妈妈就说。“我们家嫁出去的都是黄花闺女!”大姐对她的每个男友说,像在推荐一根还顶着花儿的新鲜黄瓜,同时暗示了一车的黄瓜都价格不菲。


阿君笑了笑说:“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就把自己给标榜了。”而姐姐们的婚前守贞也并非都是事实,阿君后来看到三姐的书信中记录着她的婚前性。


毕业后,她遇到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人,他是她的上司。他们彼此喜欢,但他对她的感情很大一部分建立在她的处子之身上,“你是举世难寻的珍宝。”他对她说。他一边向其他朋友炫耀她的处女身份,一边控制着她和异性的来往。


阿君有时觉得倒是风尘女子过得更真实,也更自在些。但是总得遇见这么一个识货的人,才不枉她怀揣珍宝。


2006年,父亲病重,母亲为了给父亲冲喜,安排阿君匆匆结了婚。她穿上了不着一尘的婚纱。初夜很痛,但她给痛赋予爱的意义,这令她觉得神圣。若不是大多时间忙于照顾父亲,她一直想写篇日记来纪念她的与丈夫合二为一的夜晚。


新婚之后,丈夫的同事问他:那晚出血了么?他就答:当然,她很痛啊,喊得很大声呢。丈夫很得意地把这段对话告诉她。阿君觉得他爱的不过是他自己。


婚后的第15个月,阿君将丈夫捉奸在床。她的贞洁理想再次遭遇不能坚持的凡俗世界里的男人。一切犹如梦幻泡影,“像闪电,一下子就没了”。现在,那件纯白的婚纱呆在仓库里,和杂物们混乱地躺在一起。


离婚一年后,一个男性朋友还发短信给她,说,“可惜你亏了身体给他。”“在中国的现实就是,陈冠希可以干,但阿娇不能。守贞的‘贞’都放在了女人身上,清纯的淑女们连生殖器都不该有。”阿君反思着自己的过去。


她现在不再支持在中国推行守贞教育了,她觉得,当来自西方宗教世界的男女守贞信条嫁接到中国时,反而鼓励了本土的男权思想,“这会惯坏了中国的男人们”。“信基督的人去守贞,这很好。在这个时代,若没信仰的支撑,也是守不住的。但那些不信教的人又守来做什么呢?”阿君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有几个人在守贞?



口述:许毅 (浙江大学“性健康教育”课授课教师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精神卫生科主任 中国性学会理事 性心理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现在80后、90后的性行为还处于非常混乱的时期,他们的性心理并不完全成熟。一个性心理成熟的人,应该懂得“负责任”的性。就是要清楚:和谁发生性关系,如何发生,以及为什么发生。我没有做过专门的调查,但从外面观察,有一些现象可以反映他们的性观念与性行为。


一是,在大学校园周围有非常多的钟点房,每到周末晚上这些钟点房会爆满。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事实。


二是,他们的性生活比较随便。我们年轻时也会有人发生婚前性行为,但是是在长时间的相互了解之后,而现在的大学生如果在一起三五个月还没有发生性关系,周围的人会觉得他们是不是生理、心理不正常。


我曾经和人开玩笑说:我敢打赌,结婚时还是处女的人千分之一都不到。


但是有些大学生还是有处女情结的。我在上完课,会收到同学们递过来的纸条,有些内容在问我在乎不在乎处女问题。其中以男生写的纸条居多。写这些纸条的男生说明他们已经处于计较和困惑之中,他们只是希望别人告诉他不要计较。而女生更常问的是和感情本身相关的问题。


处女情结会永远存在,因为它与人性中的占有欲相连。有人问:“如果你特别爱她,你会在乎她不是处女吗?”现在,越来越多的男生口称自己不在乎。但是,这个问题的前提是“特别爱她”,人的一生当中,又有几天处于“特别爱”的阶段呢?


中学生的性行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更严重些,他们缺乏起码的识别能力,也缺少自我保护意识,性行为比大学生更为随意。我在医院接触过一些来做人流的中学生,也给中学老师们上过性健康教育方面的课,有所交流。我觉得有些中学女生的性行为可以用“莫名其妙”来形容。现在,每当情人节和暑假过后,来医院做人流的女孩就会增多,其中大部分是中学生。这些女孩的性行为对象,往往是不熟悉的人。在中学里,学习好的都是天天在家里的乖学生,而另一些成绩较差的会满街混着。我问过她们为什么发生性行为,她们有的说大哥待我很好。我说你不知道他就是个小流氓吗?她们说反正待我好。听了能把人气死。


这是个很矛盾的年代,各种人、各种观念错综复杂。守贞教育的最大问题就是不现实,因为和人性不符。只有尊重人性才能束缚野性,所以更重要的是性安全和性伦理教育。我给中学老师上性教育课,对他们说:你们只堵不疏的观念是服从了你的大局,和谐了你的校园,符合了你的私利。作为医生和老师,我不仅要关心坚守道德的人,更要教会那些多数的人如何通过安全性行为来自我保护。没有保护好自己未来就不会幸福。



那些叫人守贞的人




■“最大的挑战是:离婚的速度快、同居的人很多,我们的服务赶不上。”


■“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要洁净。希望能惠及中学生,成为他们的入学课程。”


■“拥有自己是很好的事情,但是要有驾驭自由的能力。若不能驾驭法拉利,最好还是去开拖拉机。”




“爱家”在浙大的守贞课,学员正在表演一个人的五个部分面对性的态度。



浙江大学是这么一个地方:避孕套在BBS上热卖,四个校区都开设了公选课程“性健康教育”,堂堂满座。


“你们想要成为一个强国吗?那就要向强国学习。”“爱家”进入中国时用这句话开路,进入中国后却又相当谨慎。所有的讲座中,宗教内容都被淡化。除了那些很难避免的惯用词汇——诸如“喜乐”、“分享”、“兄弟姊妹”——听众不会知道他们的信仰。


但这是信息时代。对于5月份“爱家”在浙江大学的守贞讲座,最先跳出来反对的,是浙大的同性恋组织。信息刚在校内论坛上贴出,账号“同志哥”便首先向“爱家”发难:美国右翼基督教保守分子,统统给我滚出这个唯物主义无神论的国度!


这样的愤怒,“爱家”不是第一次遇到,但是他们支持“一夫一妻、一男一女”式婚姻的初衷从不动摇,就如同他们认为同性恋可以被治疗与祈祷所改变。


这份从不动摇就如从不动摇的李天国——其气定神闲是如此的招人眼目,又势如破竹。李天国是“爱家”婚前守贞讲座进入浙江大学的引入者。


三年之前,李天国是位成功的浙江商人,事业登顶后经历了价值追问。父亲的去世改变了他的人生。“我父亲信仰基督教,他离世时与众不同的安详深深地触动了我。”就在同一年,李天国被怀疑为癌症晚期,这使他立志若能活下来,就专心履行“爱人如己”的使命。他放弃了公司的扩张事业,创办“爱的网”,致力服务资源匮乏的人群,前后投入了350万元。不过,去年12月,“爱家”邀请他去听一堂婚前守贞讲座,从此改变了他的工作重点。他现在的希望是“把守贞教育带进中国”。


更深层的共鸣来自于他有个17岁的儿子——正是让父母在性教育上忧心的年纪。而他所看到的中国现状是:急剧上升的离婚率、少女怀孕、随意堕胎、单亲家庭、性病蔓延、包二奶、艳照门,以及伴随发生的永久或致命的后果。


与他经历相似却先走一步的李卫民,“爱家”在马来西亚的创办人,10年前就体会到了这种焦虑,他说,“最大的挑战是:离婚的速度快、同居的人很多,我们的服务赶不上。”(注:原话为英语)


选择浙大,是李天国的人脉所系,浙大是李天国的母校。李天国原来的设想是:在浙大第一次讲座先悄悄地做,学生得益后自然会喜欢,之后再逐渐推广。岂料讲课的第一天就被媒体报道,并在网上热议,完全在他和“爱家”意料之外。


反对者指责“爱家”“将性简单地等同于性乱与艾滋病,恐吓学生”,也同时责怪浙大“封建”、“退步”。这给组织者带来了压力。讲座的第二天中午,此活动的校内组织方“校医院红十字会”和“周末大讲坛”的学生们一起开了会。会议上强调,在日后的对外宣传中,要澄清这是学生组织的活动,与校方无关。


李天国也看到了这些争论,但他所援引的数字是,“新浪网上的统计显示,有70%的人赞成守贞教育。”他将热热闹闹的反对声音解释为一场误会——关于“守贞”两字的翻译误会,并且解释说,“守贞教育不是单纯的性教育,更是自律教育,引导人们拥有尊重未来的品格。”


“爱家”的成长风格一向是非常重视与政府的合作。李天国理想高远:“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要洁净。希望能惠及中学生,成为他们的入学课程。”


不过在和“爱家”的接触中,陈新欣逐渐感到:在越来越开放的中国,“从一而终”的效果可能终究杯水车薪。1990年代晚期与妇联的接触是“爱家”与中国官方接触的开始。那时,陈新欣在中国婚姻家庭研究会做副秘书长,算是妇联里比较开通的人。


陈新欣27岁结婚时是个处女。她曾受到的教育是:好女人不能被男人碰,否则就是下三滥、低俗、流氓、破鞋。


陈新欣曾看到一份报告称,如今中国70%多的女性到结婚时已不是处女,而有婚前性行为者婚后发生婚外情的比率更高。“但即使这样,也比我当初的时代好。”她支持女性拥有自己的性权利,“如果无论男人是不是不懂前戏、阳痿、早泄、不孕症,女人都要忠于他,那这一辈子也太惨了。”


不过,陈新欣从不愿拒绝“爱家”,“人家能图你什么呢?”她觉得,婚姻家庭研究是造福的事儿,无论对错,都不妨一听。“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做事严谨、守时,遇到问题总会用伤害最小的方式去解决。只是他们的思想和现实落差太大了,让人觉得有些迂腐。”


不过这些想法她并没有对“爱家”说,“爱家”也从未问过她。


“爱家”自信掌握着先进的价值观,尽管这价值观在美国也存在巨大争议。李天国坚信自己是对的,他把这个项目称为“珍宝”,并相信终会赢得社会的共识。至少通过浙大一场讲座,他已经赢得了张联的共识。张联来自中国关爱成长行动组织委员会,这是教育部等十个部委联合成立的组织。


在被邀请来观摩此次“爱家”在浙大的守贞讲座之前,张联与李天国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一次会议上,轮到李天国发言时已是午餐时间,旁人都在边吃边聊,声音嘈杂。但台上的李天国却不为所动。这气质引起了张联的注意。“对于有坚持的人来说,台下是一千人还是一个人并没有区别。”她说。


张联看中李天国的公益心,她需要在浙江有这样的人。她强调的是,“我很清楚婚前性行为对女性的伤害。”


电视剧《大染坊》里,卢家驹的一句话已经成为醒世恒言:女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因为受到的诱惑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张联对此深以为然,“人的本性是向往无限制的追求,你会在无限的贪婪中变形。拥有自己是很好的事情,但是要有驾驭自由的能力。若不能驾驭法拉利,最好还是去开拖拉机。”


四季豆不进油盐?——美国的守贞教育有用吗


作者: 万延海(北京爱知行研究所所长)



调查显示,参加过专门的禁欲教育课程的美国学生与未参加有关教育项目的学生相比,在性行为和观念方面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节制。



婚 前守贞课程(abstinence-until-marriageprograms)也被称为是青少年性教育的一种策略,创立婚前守贞课程的美国基督教团体,现在也认为性是美好的东西,但认为只有坚守在一夫一妻、一男一女的婚姻内的性才是美好的。


在美国,科学团体多数支持综合性教育或安全性教育,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支持安全性教育,包括推广安全套使用。婚前唯禁欲教育不是基于科学的教育项目,而是基于某些宗教教义的教育项目,支持这种项目的美国组织多是些教会组织。在一个民主国家,政治选择受到民意和意识形态的影响。美国是一个基督教保守主义强势的国家,国家政策经常受到宗教保守主义的影响。


尽管缺乏足够的研究证明这类项目的有效性,从1981年里根执政以来,联邦政府就不断地向婚前禁欲项目提供资金支持。1996年以来,这类并未得到论证的项目所得到的资金直线上升。在1996年至2005年联邦财政年度之间,国会通过联邦和州政府向婚前禁欲项目注入的资金超过了15亿美元。2007年,联邦政府通过三个不同的资金渠道向婚前禁欲项目拨付了1.76亿美元。2003年1月,布什宣布了《总统救助艾滋病紧急计划》(PEPFAR),承诺为15个非洲和加勒比海国家和越南提供150亿美元援助,其中1 /3基金用于艾滋病预防工作,并规定预防基金的1/5用于唯禁欲教育。


可喜的是,不同主张的美国人民都不反对用科学的方法来研究和评价性教育的效果,主张用数据来支持策略的选择。民意受到科学数据的影响。


早在2004年,美国国会议员Henry A.Waxman就曾发布一个报告,指出联邦政府资助的许多唯禁欲教育项目包含错误的信息。这些错误包括:夸大避孕措施的失败率;贬低安全套预防艾滋病病毒性传播的有效性;刻板化性别角色等。


由美国国会委托进行的一项研究调查的报告2007年发布,报告显示,参加过专门的禁欲教育课程的美国学生与未参加有关教育项目的学生相比,在性行为和观念方面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节制。整体上两种学生有相近数量的个人性伴,并且这两种学生与他人发生初次性关系时的平均年龄相同——都是在14.9岁。


美国全国预防少女怀孕运动2007年11月发布一个综合的研究报告,其对115个性教育项目进行了研究,发现三分之二同时提供禁欲教育和避孕教育的性教育课程对青少年性行为取得积极效果。


反观中国,我国政府需要借鉴他国的经验,但在他国不被证明有效的策略不应该得到政府支持,而在他国被证明有效的策略,在引进到中国的时候,也需要考虑中国社会的具体情况作出调整。传统道德不应该成为政府支持或反对一些教育项目的理由,多种形式的教育尝试应该得到尊重,但是应该防止提供错误的知识和传播歧视性的态度。



守贞,怎么教?




“爱家”4月11日—13日在浙江大学进行的“婚前守贞”培训分为老师场与学生场。


4月12日上午,老师场。大家先玩了一个穿线的游戏。每人领到一条白色细线,将两端分别打结成圆圈,两人一组,一人将线绳两端分别套入双腕,另一人将绳一端从对方胸前穿过,这时二人的线绳已交叉为十字,第二人便也将双腕套入。游戏的要求是:在不弄断绳子的前提下,解开十字,彼此分离。


所有人都参加了进来,钻来钻去,做出各种努力。最终无一人解脱。十分钟后,培训者面带微笑,出场解围,小用花招,轻松搞定。


随后,培训者播放了一段录像。录像是从美国拍摄来的,近十位有过婚前性行为的男女站出来,讲述自己的后悔,后悔理由包括:怀孕、感染性病、受到性虐待、酒后乱性、人生理想幻灭、因为不是处女所以结婚时只能穿蓝色婚纱等。他们警告观众:“犯错一次,将终身承受结果”、“安全性行为是误导”、“结婚时是处女真好,因为你丈夫会觉得这是我的女人”等。


密集的诉苦和劝诫效果很好,随着录像的播放,受训老师逐步入戏,现场气氛凝重起来。放映结束后,培训者请老师们自愿到前面的小黑板上写下观片心得。于是,黑板上留下了这些字句:“保持身体上的界线”、“持守承诺,拒绝妥协”、“性经验不是成熟的开始”、“青年人需要了解真相”、“婚前没守贞,就会后悔一生”。只有一个人公开提出了质疑,她写道:“‘婚姻’就是忠诚、真爱和艾滋的天然屏障吗?”


不过其余受训老师也有私下的质疑,比如有人认为片子将性等同于性乱、性病、怀孕是不对的,避孕套有失败率不等于就没有任何意义。课间,一位中学老师对同伴说:“其实,最关键的问题是性的责任,而不是性本身。”在她的理解中,责任包括成熟的心智、专一的爱情与得当的措施。


下午,学生场表演了一个简单的短剧。由六个事先安排好的同学参与,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个铭牌。两位同学先在场中站定,其中一位的铭牌上写着“我的身体”,另一位是“白血球”,他们手挽着手,做不可攻克状。其余四位同学则扮演“咳嗽”、“高烧”、“腹泻”和“艾滋病病毒”,逐一跑上舞台,对“白血球”发动攻击。“白血球”防御住了“咳嗽”、“高烧”和“腹泻”,最后被“艾滋病病毒”击溃。之后,失去防御的“我的身体”在病痛的攻击下,做倒地死亡状。


这个比喻很简单:艾滋病病毒会摧毁人类的免疫系统。


紧接着开始下一环节:安全与危险。这一部分包括14个和艾滋病传播途径相关的问题,由学生回答是安全还是危险。回答毕,老师会给出答案。问题并不复杂,学生积极回答,只有一个问题引起了争议:当一个受感染的人生病时,为他她清理呕吐物,安全,还是危险?


“爱家”的答案是:危险。原因是呕吐物中可能含有血液,而你的手上可能有伤口。


(注,有必要在此提供不同看法:浙江大学性教育教授许毅认为,这个举动是安全的,理由是,只有在有较大量血液进入伤口时才会致病。他反对借此制造艾滋恐慌。)


培训近尾声时,终于进入了学生们最感兴趣的一个环节。培训者说:为了不发生性行为,请大家构想约会创意,创意的限制条件是:花钱不能超过十元,持续一小时以上,而且浪漫。


全场公认的最佳创意诞生,赢得全场掌声。一个学生站起来说:“把十元钱换成一百个一角的硬币,然后我们边散步边将它们埋在浙大的大树下。在我们结婚的时候,把它们都捐给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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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I DO

《中国人,有几个还在守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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