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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只唱一首歌

发表日期:2006-12-29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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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游弱水
    初听闻白光时却还无知于她是与金嗓子周璇、银嗓子姚莉、低音歌后吴莺音、电台女王张露等名震遐迩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上海滩,无人不知晓的五大歌后之一。
    晚餐时电视里正播着刘凝主持的一档谈话类节目,特地邀请而来的上海音乐学院教授王勇便像是意大利大师级导演Giuseppe Tornatore的力作《Malena》里情蔻及笄的少年般回忆着他所熟知的一代妖姬女星白光。
    跃进屏幕里的是一张白光绮年玉貌时的黑白宣传照。见惯如周璇的玲珑,阮玲玉的幽怨,胡蝶的华贵,王人美的俏丽,白光无疑是独特而另类的。
    照片里眼前这个烫着大波浪卷散发如水的女人有着那个年代乃至现代看来都稍嫌不够圆润冷峭的讨喜脸型,棱角分明的脸上分明带着西方女人直白大胆的冶艳。
    着了一如“埃及艳后”般浓稠如墨眼线所勾勒出的一双美目顾盼光华,像是黄碧云《盛世恋》里的方国楚初见到程书静的双目,真伶俐,一黑一白,不染红尘。
    只见她长眉一挑,睥睨群芳,真真是有着有几分盛气,却又不凌人乖张。
    断算不得樱桃口的朱唇里横咬着一株与她一般浓艳欲滴的玫瑰花枝,唇边的两点酒窝倒是有着东方女人特有的含蓄娇羞。
    一马平川的胸脯虽裹得严密,张扬狂浪的性感却是要呼之欲出的,像是李碧华说的水乳交融,才是最最情色的。
    她眼虽不望着旁人,想必旁人的心早已是三魂少了两魄的窘了。
    在我看来旧时的中国女子生得这般眉眼有风骨见棱角的倒真不多见。
    倦怠恣肆间皆是那不在乎的志得意满,怕是男人见了她都要有如我这般惊艳赞叹,难以自持的。
    她那股子魅惑摄人的劲儿像是小葱伴豆腐,青是青白是白的写满了一张桃花人面。
    想来纵使彼时的十里洋场满是红浓绿翠、莺声燕语,依旧难掩她烁烁其华的绝世姿容。
    看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些许,赶忙起身从书柜的角落里翻出早已蒙尘的“旧上海女星《百代百年重修旧好》电音版”。
    唱片封套显然是盗版的粗糙印刷,却丝毫不影响稍后横空传来的如诉如泣。
    平日里听碟很少有从头至尾的,这张碟里白光的《假正经》、《如果没有你》便是在这般无知无觉中错过的。
    一时的小小疏意险些亦成了那许侍林与白素贞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后的天人永绝。
    有些事,真真是有今生,没来世,蹉跎不起的。
    白光的歌声紧随着周璇的《天涯歌女》与李香兰的《恨不相逢未嫁时》飘然而至。
    慵懒低沉的嗓音似被精致雕琢打磨而成的美玉,又如身心康健女子的脉象是宽平而柔缓的。
    听白光唱歌会让你觉得仿佛这女人是上天专门派来考验人心定力的。
    若说吴莺音的靡靡之音是一曲催眠的歌,那白光的磨砂之音便是一剂催情的药。
    此歌此乐全与她那美态俊貌的妍媸无关。
    男人原该是为她这般的女人癫狂痴迷的,想来现今徐家汇公园绿地上那幢曾经的百代唱片小红楼也原该是为她这般的女人而姹紫嫣红的。
    她是心明如镜的,便是那绝代的风华都像是新婚夫妻的那阵子热乎儿,缠绵悱恻亦总是有尽有涯的,便不与人过分熟络或是过分疏离。
    口舌向来是生在各人身上的,茫茫人海亦几人能做到无人背后不说人,无人背后不被说。
    与她同是大牌身份风光无限好的大歌星们不是忙着约见唱片公司高层寻着自己更多的机遇,便是赶着权贵名流们见得光亦见不得光的应酬;论名头论荣耀远不及她的小歌星们又总是竭尽与工作人员们寒暄客套着。
    她倒好,端着西洋那些个性独立女人的不卑不亢,匆忙来往于百代唱片的录音棚内,不多逗留亦不落人话柄。
    璇子一生多得众人垂爱呵护,阿阮却不似她这般卿本好命,终是因了“人言可畏”一个弱女子只身饮恨黄泉路。
    白光冷眼见着她周遭的人情冷暖,径自唱着她的《假正经》却是在庄而重之的轻佻着,穿肠绕肚得撩拨着人心。
    像是《青蛇》里的小青竟对着法海暗生情愫,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执念。
    妖精爱人已罢,她却偏还要去爱那神仙,真是哪管得旁人说三又道四。
    人情世故若都与白光这般洞悉透彻,哪还有故事可言?
    只怕是她早已参透了那佛门智慧言,世间谤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旧时的名伶女星再是众星捧月,风头一时无二,在某个男人的鼓掌间亦轻贱了不少。
    正所谓那美人的骨头轻不过三两,如花的面孔也终有凋零的一天。
    女子若是倾尽性命去爱了人,便哪还有高贵可言。此时的高贵无非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弛后强掩的欢笑。
    是“千金难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的陈阿娇为那刘彻三千多个日夜苦守长门冷宫后换来的她袅袅婷婷十三余岁时藏于门后拈一根发梢儿,怯生生回望的记忆。
    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世俗荣辱,心里明白终究是如那“珊瑚枕上千行泪,露生白袜”的一门绝望。
    白光自顾自哼唱着暧昧而流行的曲调,却是受过最为正统的声乐训练。
    1920年出生的她早年曾赴日本留学,与李香兰同拜日本著名声乐家三浦环门下悉心研习声乐。
    与身为山口淑子的李香兰不同,白光的日本之行我想对于她北方军阀家庭出身的背景多少还是掺杂着些政治意味的。
    以至于暮年时她于香港接受某媒体专访时谈起那几年的日本生活,虽未正式承认她的“间谍”身份,依旧满怀深情地说下“就让我为我的祖国做点事吧!”。
    正因为对音乐近乎偏执的热爱,她那短暂神秘不被世人所提及与祝福的第一次婚姻的男主角便是一位声乐家。
    记得一位哲人曾说过,爱情总是失败的,不是败于难成眷属的遗憾,便是败于终成眷属的厌倦。
    白光第二次婚姻里的男主角正是她在盛年从艺时结识的一位美国飞行员。
    在这个狡猾贪婪的洋鬼子的猛烈攻势下,白光有别于第一次婚姻的“母命难为”而初尝了自由民主恋爱的滋味。
    然后在感情上不谙世事的白光终究还是没能摆脱被男人始乱终弃的命运,在与那洋鬼子冗长的离婚诉讼官司中耗费了太多的精力财力。
    许多人至今不明白,见过大世面又经过风雨的大明星白光怎么就生生掉进了一个一文不名的洋鬼子设下的爱情圈套里了呢?
    这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的洋鬼子觊觎她财产的阴谋怎偏就她看不真切呢?
    然在我看来倒未必是这洋鬼子口才多乖巧,手段多高明。
    他无非像是满清旗兵身前的那一个虚张声势的“勇”字当头,情场上一翻胡乱撕杀却将那白光轻取而来。
    像是后来林青霞回忆起丈夫追求她时的情形,我想来便该是这样的。
    世人皆当她是遥不可及的大明星,自是眼高入发、目空一切的,便都不敢轻易来追,倒真的只有他大起胆子来追,无所顾及的,一来二去反倒显出他的好。
    或许说亦只能显出他的好,因是旁里头无从比较的,于是他便抱得美人归,成就了这样一段佳话良缘。
    从来情场上的男人只有两类是长胜的将军,一类是富贵多金,自然引得女人趋之若骛;另一类便是巧舌如簧的,更是能引得女人抛下矜持娇贵,不管不顾起来。
    像是秋野写过的歌,有句是这样的:只不过是汝矛来剌汝盾,一个尘劳,一个业障,只不过是用凸的应付凹的,一块丰碑,一面牌坊。
    如是我看的男欢女爱情爱欲念,古往今来,你情我愿亦或你情我不愿的,皆是尘缘与那业障,不是不还,终究是时候未到。
    世事本就是森然无常的,越是看得清明透彻,越发得所顿悟。
    回国后积极踏入电影圈发展的白光,在电影公司的安排下拍摄了她演艺生涯的成名作《桃李争春》,与当时有着“孤岛影后”之称的**裳大演对手戏。
    白光在电影中饰演反派,竟是一鸣惊人的轰动了整个上海滩与电影界。
    后来这部电影在香港永华公司的经典重拍下,改名为《春雷》。
    此时的电影公司高层真正得见了白光不容忽视的独特个人魅力及巨大的商业价值,以至于当时的影片中一旦有类似“坏女人”的角色总是不假思索的想到白光的名字。
    她个人倒并不介意这样的一种惯性定位,安心接受着电影公司的片约,一口气拍摄了如《红豆生南国》、《恋之火》、《为谁辛苦为谁忙》、《十三号凶宅》、《悬崖勒马》、《626间谍网》等精彩影片。
    若论最令她过足戏瘾的非《十三号凶宅》这部影片不可,白光在电影中一人分饰四角,演技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与宣泄。
    张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美丽》写过,也许每一个男子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唱歌与电影便是之于白光的那一朵红玫瑰与白玫瑰,此时的她便成了世上最为贪心的男子,想着男人生来就该是有妻有妾亦或是妻妾成群的。
    白光拥有那个时代女明星最为显著的特色即影歌并茂,几乎与金嗓子周璇一般每片必歌。
    解放前夕,白光与女明星龚秋霞联袂主演了一部歌唱片《柳浪闻莺》,白光在影片中从头至尾演唱了七首歌。
    白光的女中音加之龚秋霞的女高音,使得二人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龚秋霞如莺声燕语般轻盈流转,而白光则如高柏苍松般低沉凝重,高低相逐、明暗互映,真是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相和相知。
    白光亦歌亦演,放浪至极却又率真纯粹,在歌声影迹里,将个风尘烟柳女子在身子的迎来送往中的不甘与欲念拿捏得分毫不差。
    她的歌声里似乎满是人世怆然下的不甘堕落,一个在空虚与无望间挣扎求存的魅惑身姿。
    她的邪气与野性染着欲擒故纵的疏懒与松散,原是被海上繁华里的纨绔男子们所塑造的。
    她又以这股子狠劲与浪荡去诱惑那些个轻薄男子们,骨子里竟是蔑视与鄙夷。
    她那勾人的眼波带着讥讽与不屑,慵懒的身体曲线又满含着倦怠和冷嘲,她是这样伸张着自身存在的意义,背后尽是一位旧式悲情女性的爱恨情仇。
    她好似时而在恨海迷航中强自抑制、左冲右突,时而又如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洒脱肆意放纵自我。
    变化多端的白光令无数人在快意与痒痛中备受着她那令人窒息的迷惑与煎熬。
    一时间无论男女老少都为她独特的魅力与气质所叹服。
    然而许多生为人母人父的影迷歌迷却又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如他们般为眼前这个女人所着迷所痴狂。
    他们对白光的矛盾迷恋正是来自于白光自身的矛盾,她的歌声令人蛊惑迷醉,而她的行踪又那样飘忽踪迹难觅;她的荧幕形象放浪形骸,大胆颠覆了几千年来中国人心目中传统的女性形象,而她的私人生活又是那样的平和真实。
    可以说白光是当时少数几个能将电影与生活,角色与自我分得恰倒好处的女明星之一。
    白光是那种脸上写着侠骨的女人,不强势却是坚韧不摧的,是将温柔藏在傲情里的。
    多年后有位张姓老影迷回忆起那时候与白光的短暂交往,竟不自觉得频频陷入对于往事的美好追忆中。
    当年一同结伴出游时,逢遇着价格贵的消费白光总是抢着支付,总是怕自己成了旁人经济上的负累。
    香港老戏骨鲍方曾回忆说与他合作过的女明星里,白光最为豪爽最具侠气,很有江湖义气。
    女明星在世人眼里往往成了奢糜浮华、纸醉金迷的代名词,而白光却有着大音稀声、大象无形的卓然气度。
    她能生活在任何一种环境里,可以与一掷千金的洋场恶少或是与霸道横行的商贾权贵周旋于灯红酒绿中;亦可以独自隐居北平西城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内,过着似被世人遗忘深居简出的淡泊生活。
    以致于解放前,中国电影制片三厂在北平拍摄电影《十三号凶宅》时,男演员谢添寻遍了整个北京城才在一个胡同深处再次觅得伊人芳踪。
    1999年的一个九月天,白光在吉隆坡悄然辞世,曾有怀念她的文字这样怅然写道:白光走了,带着她那充满磁性、有时有点野性的独特歌声远去了。一年后,在吉隆坡郊外她的墓地上,人们拾级而上,可以看到一排黑白相间的琴键,上面隽刻着《如果没有你》的五线谱的一段歌。她低沉、拖沓、磁性、挑逗、慵懒、有气无力、略带匪气,肉欲与情欲并存,都融入一个腔调里但又泾渭分明的歌,远去了。有那么一些已经远行和终将远行的身影,却会一直留存于有心人的脑海里。令人难以忘怀的白光,无疑是其中极为独特的一位。如果说潘迪华是妖、潘秀琼是仙的话,白光就是精,她真是修炼成了歌之精魅,那骨子里带出来的放浪形骸的味道,一点都不觉得着相、刻意。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为着舞台而存在的,是幻是真、醉生梦死,活脱脱是那个时代的活代表和活见证。
    此时陪伴在白光身边的男人是仰慕了她三十多年的老影迷老歌迷,经商于马来西亚的颜先生。
    颜先生以小白光十几岁的年龄成为她的第三任丈夫并陪伴着她走到了人生舞台的谢幕时分。
    晚年的白光在丈夫的精心呵护下从大荧幕上的璀璨夺目跨入小生活里的波澜不惊。
    我想此时的白光该是遗憾的,因了那“爱是无涯,而吾生却有涯”的寿数将近;然而她又该是充盈幸福的,因了此生终是没被那盛名需华所累及,倾尽一生终是寻到了最完满的情感归宿。
    李碧华说,恋爱中的男人女人皆是,无论良驹劣马,且都要于长途赛上始见气力与品种。
    至今仍有不少老歌迷老影迷仍然玩味着白光的艺名,想着从中揣测它的意味。
    在众说纷纭的多个版本里我便觉得她就是电影放映间里那一束沉黑中的耀眼白光,恍如隔世。
    她的绚烂浮华只投影在那一束白光所映射的幕布上,而她的流光飞舞亦只在那一束白光的透射中,穿越那一程历史的光阴甬道。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她,白光亦或是那个曾叫作史永芬的女人,都是夜莺只唱一首歌的。

作者:何生

《夜莺只唱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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