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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 [原]

发表日期:2006-11-23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1

隔着墙壁,他依然可以听到客厅挂钟啮咬时间的步声。这琐碎而绵无绝期的滴答,使他想到了少年时的雨和尺子。在周末的黄昏雨水骤至,像耐心的会计师一样拨打着算盘珠,坐在教室里的他看着画有唐老鸭的尺子,尺子的刻度线细密而精确。事隔多年之后,埋首于麝香天竺葵香气的他,又一次陷入了那漂移的思绪之中。他希望自己的耳朵能够在植物的香气里暂时失聪,如此他将不再为钟声而烦恼,不再会被客厅里妻子偶尔响起的呜咽声所惊吓。如此他便可以再次心安理得的继续回想他的少年时期,他的尺子上那唐老鸭戴着的水手帽,究竟是什么颜色。

直到他开始觉得钟声如爬进他耳朵的蟑螂一样难以忍受时,他才豁然意识到,这声音将不会停止——除非他将挂钟从墙上摘下,并愤然摔碎。然而挂钟的玻璃表面与地板接触时的巨大声响将不会凭空消失。这个房间已经成为了他妻子的身体,每一个部分都联络着她的神经:她是一头庞大的怪兽,在她身体的任何部分遭遇打击之时,她都会愤怒的吼叫。拜访麝香天竺葵的写字台与挂钟相距大约十步,他想象着这十步的过程,戏剧性的摔打声,以及此后绵绵不断的怒吼。植物的香气没有能够鼓起他的勇气,只使他缩紧了身体。他像小时候父母吵架时一样,用两只食指塞住了耳朵。于是,他只能够闻到香气,他的妻子消失了。

这种蚕茧式的伪劣休眠没有能够继续多久。那个阴影布满房间的雌性怪兽依然在那儿,在写字台玻璃下的照片中,倚着一棵悬铃木巧笑倩兮。在她旁边是他,尽义务微笑的丈夫。他觉得像站在灵魂之外观看自己的躯壳。男人和女人的中间站着他们的女儿。她咧开的嘴里露出一颗因吃糖而蛀黑的门牙。
他的手开始寻找剪刀,手像盲目的蛇一样在玻璃板上摸索了几下,又回到了他的右耳朵中。妻子的呜咽声乘虚而入,使他的耳朵像浸透了水一样的沉重。那颗黑色的门牙在他的视野中挥之不去,那是这张照片唯一的瑕疵和阴暗之色。但你得知道,他想,时间将会使瑕疵圆润丰满。那颗门牙早已经在大夫的软语哄劝和孩子的哭声中被拔除,如今它正长在孩子的嘴里。但是,他却没有站起身来,去观看那颗牙齿的冲动。孩子在另一个房间,她的母亲正守着她冰冷的尸体痛哭。

2

为什么会放弃摸索剪刀呢?
在那一个刹那,他想过用剪刀将照片中的孩子剪去。这是出自哪一个电影片段,他忘记了。痛苦的男人将死去的爱人从照片中剪去,这意味着他悲痛得不能自持。也许他无法忍受看到自己女儿的痛苦,他乐于接受这个结论。但也许,那只是一种补偿——他为自己没有因女儿的死去而难过得如预期所料而感到愧疚,他希图用这样一个行为来表示,他爱他的女儿。

在沉入天竺葵的香气之前,他一直在试图让自己鼓起勇气。他想对他的妻子提出离婚。但他畏缩了,选择将时间浪迹在嗅闻女儿留下的植物中。他用严厉的态度责备了自己的怯懦,然后便放弃想这个问题了。他相信自己是怯懦的,而不愿意去考虑另一种可能性。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告诉自己:他不爱自己的妻子。

他们的相识多亏了一个折价的旅行团。年轻的他被医生建议多做一些旅行。“你需要放松身心,不要做傻事,尽量不要独处。”医生说,“强迫症其实也只是一个称谓,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不要觉得自己是个病人,多想这个问题……或者,找一个女朋友。”
他时常确认自己的存在,想象另一个人在他的身旁,将会如何的审视他。他会因为这虚伪的自省而厌恶自己。在某些冷静的时刻,他明白这种自我厌恶,也无非是对自己道德状况的一种宽慰。
便是在这种反复的自省中,他睁大双眼,像一只惊恐的穴鼠,用尺子丈量自己的周围。他不只一次想象着自己临终的情景,想象自己如何面对那永恒的黑暗。无边的黑暗对他发出了诱惑的声响,同时又在恐吓着他。最后他明白了,他不能够处于孤单的环境。

就在那次遵照医嘱的旅行中,一个故弄玄虚的年轻导游招呼旅客们在一个洞穴旁——据说那里面藏有各类动物化身的妖精——向下张望。他感到了恐慌,于是坐在山石上休息。她来到了他的身旁,问他是否害怕。

“是的。”他说,“我害怕没有底的东西。”

随后他开始向她解释,没有底意味着永恒,而永恒比死亡更可怕。死亡是一种终结,而落入无底洞的人将永远不会落地。即使死去,他们明亮的白骨依然会划越无边的黑暗,永不停止的坠落。这种没有尽头的行程没有极限,遥远而黑暗,使人思之栗然。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想象自己的语气抑郁而孤单。留在他家里的铅笔、美术画册、打着折页的古典小说、划有红线注有读书笔记的哲学著作、地球仪、希腊头像、黄竹毛笔、植物标本:这些都在为他的言论做着注脚。说出这番话的他属于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所营造的世界理应纳他入怀。他真切的——他欣赏的发现了这一点——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惧,恐惧于自己所提出的这番言论。

“那就找个人一起掉下去吧,一边掉一边还可以说话哪。”她说。

她的回答像锥子一样,将他圆鼓鼓的语言气球扎破了。在描述无底洞的过程中,他确实——他羞赧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年少柔弱——感到了某种绝望,但这种空幻的、优雅的、具有哲学意味的黑暗,在刚经虚构出来之后,便遭遇了当头棒喝。他不知道如何向她描述她的言论是如何牛头不对马嘴。导游呼唤着他们。他站起身时,发觉屁股被冰凉的山石刺痛。当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屁股时,他的悬想也已经消失了。

在沉闷颠簸的旅行汽车上,他三番四次的注视着她。不,她并不美,也缺乏女人的风情——某些容貌并不美丽的女人赖以对付男人的法宝——但她是,一个坚硬的存在。在他用语言虚构出无边的黑暗时,她像一个手持菜刀的农妇一样划破了虚假的幕布。他欣赏这种对偶关系,这种对偶关系使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笨拙。他需要她,在汽车停下时,差点呕吐的她嘴里冒出酸萝卜般的味道,这一味道使他眩晕的同时更感受到踏实——没有错,他需要她。

独处的时刻,关于永恒、死亡以及其他幻漫的想象会令他感到恐惧,他无法平抑自己的恐惧,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想这些问题。唯一的方式是,使他感觉到思考这些问题是荒诞可笑的。她的存在加强了这一说明趋势。在此后的旅游过程中,他甚至乐于看到她警惕的窥伺周围之后,在地上吐痰的动作;乐于看到她狼吞虎咽,不落后于旅游团的任何一个男人;乐于看到她嚼着口香糖,并大声说话。在旅行结束时,他对她暗示了他的感情。她的反应令他高兴:她没有像一个电影少女一样甜美的微笑,而是张大了嘴,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和喜悦,以及一种——类似于粗俗的——矜持。

再然后,羞红脸的女孩扯着他的手,指挥着他走到她家,让他的肩膀经受丈人的拍打——那带着劣质香烟味道的双手,如获至宝的拍打着女婿,以表示恩宠与巴结。几年后他开始抽烟时,曾经试抽过那种香烟。在他的女儿所在的幼儿园,孩子们用那种劣质香烟盒子的剪画作为打牌的道具,甚至有孩子肯付出铅笔和蜡笔来交换。

改变的不仅仅是香烟。他过去的一切全部消失了,他的黑暗的想象被全新的生活侵入,速度之快使他头晕目眩。曲别针、自行车、洗衣机、余兴的电视节目、必须闻一下以确定是否腐坏的隔夜食物、袜子:生活像那个连接他和她的洞穴一样,被许多棱角分明的概念塞满。在棱角之间的空隙,填塞着他的妻子和他的絮叨、拌嘴、轻怜蜜爱。他扮演着丈夫的角色,他们俩都不懂得如何做一个丈夫,如何做一个妻子。彼此的父母在耳边的叮嘱并非卓然有效。他欣然发觉他的妻子还在茫然于新角色的定位时,他已经能够扮演一个丈夫的角色了。再然后,他所必须做的是使自己相信,自己确实已经是一个好丈夫。

在这过程中他做了什么?在少见的独处时光,他在阳台上观看远方的白云时,会考虑到这一问题。他害怕却又不能阻止自己去思考死亡、永恒、理想、运命之类的字句,就像在舞台的急骤曲调中无所适从一样,他急手忙脚的找到了她,就像找到了一张适合自己的面具。她让他找到了自己的角色,一种新的生活。一只手躲入了厚实的手套中。手指的触觉固然会变得迟钝,然而手本身也能够得到保护。

女儿在几年后出生。他满意的发现女儿的容貌和她妈妈一样平庸,不具有任何启发他关于浪漫主义思想的因素。他为女儿购买色彩俗艳的衣服、模仿电视上那娇声嗲气的广告,为女儿梳理呆滞的发型。他让女儿骑在他的脖子上,在地上爬动着,并嗅到厨房里妻子熬煮菜肴的香气。女儿欢笑着观看他做鬼脸。他透过女儿的眼睛看到自己:一个踏实的引逗着女儿和妻子的男人。
繁忙的生活使他不会再阅读和胡思乱想,多余的时间都沉入了沙发的凹陷处和电视节目上。他开始发胖,体重秤上的数字悠然自得的上升。女儿亲昵的用手掌拍打他的肚子,或者让他套上妻子那饰有蝴蝶图案的衬衣,然后指挥他的肚子蠕动。蝴蝶在女儿的掌声中扇动翅膀,顾盼着虚构的花朵……而真正的花朵则在窗外开了又谢,直到有一天被女儿用蜡笔记在了美术画册上。女儿每天会在画册上占用一张白纸,用铅笔构图,用黑色水笔描线,用蜡笔涂抹颜色。

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黄昏。

3

天竺葵的馥郁令他在昏沉中产生了幻觉,似乎女儿变成了一缕氤氲的香气,飘荡在她的尸体之上。在目睹女儿的死亡后,他的感觉如此奇怪。用他自己曾经的修辞方法说,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在龟裂。
他的记忆里还在飘荡着女儿的牙齿……他和女儿的双脚踩在小径的秋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女儿抱着腮帮,呜呜的叫着……有朝一日那一切都将回到他的视野:他哄劝女儿的玩笑,依次拍打树干发出的厚重声音,飞跑而过的小男孩转动的蓝色风车,花园中的白色花朵……而女儿在隔壁房间躺着,尸体冰冷,不再会起身对他露出缺了一颗牙齿的嘴欢笑。死亡已经到来,就像一次黑暗旅程,他想象自己跌入了那个深邃的洞穴,惯性使他不断滑行而下。在时间的某个点,女儿出现了。这无中生有的精灵在他身周奔跑着,然后,又在一个转弯处忽然划向了另一条黑暗的路径。他触到了洞穴的底部,阴森的植物园,树影之间隐藏着关于黑暗和永恒的譬喻。

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独处。

不知何时,手指已经从耳朵里松开,香味使他感到恶心,胃部轻微的抽搐。最后一片记忆的浮云被顽强的支开,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驱逐了女儿的影像……他茫然四顾,发觉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坐着。墙纸上绘有伪劣的东欧花纹,刺目的红窗帘掩映着星辰的流光。死亡近在眼前,而他不再害怕去面对死亡的想象。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像南柯一梦的神话一样,他重新回到了那个洞穴的旁边。死亡在他的周围布下了纵深的黑暗,钟的滴答声在催醒他的记忆——关于永恒、时间的分割,以及他曾经害怕的那一切。他躲入洞穴所逃避的,曾经折磨他的一切令他感觉到自己冷静、清澈而理智。

他抹了一下脸,像要确认自己已经把脸谱摘掉。然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一点失望。

穿过房间,他不让自己的手去触及任何一样东西。他在鼓噪自己的情绪,希望自己因为周遭的一切而愤怒。像火柴不断的摩擦,需要火焰一样。在走到他妻子身边之前,他必须使自己鼓起足够的胆气。他迫使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厌恶。这并不需要刻意为之,只需要顺其自然,使记忆中那温文而思辨的人醒来。他成功了。在他妻子的面前,他用标准的站姿立定。就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我们,”他庄严的,用胸腔共鸣说,“离婚吧。”

然后他转过头去,不去正面迎击妻子那冰冷的、穿透泪水的目光。他随手从墙上摘下挂钟,然后将它扔向厨房的玻璃门。玻璃与玻璃相撞的声音击垮了两层透明,就像两张微笑的脸忽然长出了皱纹。残生的指针在执拗的行走,发出嘶哑乖戾的滴答声。响亮的嘶喊之后是漫长的寂静,或者歇斯底里、终于找到突破口的火山爆发?已经无所谓了,他觉得身体极度膨胀,肌肉充满了力量,青筋爆起,筋骨彻透了四肢。已经无所谓了,昂起头来,他拉开了大门,粗暴的将门上挂着的“出入平安”符扯了下来,摔在地上。已经无所谓了,他不断提醒着自己要保持愤慨和血性,那一声玻璃的撞击声依然残存在他的记忆里,作为猛烈冲突的余韵。他穿着拖鞋踏出了家,用尽力气将门砸上——有一点缺憾,他想,那就是门碰上声音,还不够天崩地裂。

黑暗的楼道提示着他多年以来所处的逼仄环境,水电表,绿漆的邮箱,散落的广告承诺为男性挽回雄风,散乱的自行车听天由命的等待小偷的偷窃。他大口呼吸着没有了天竺葵香的夜气,想象自己正在洞穴里穿行。一只仓鼠找到了前方的路径,而永恒、死亡和未来正在周围蔓延。“为什么我没有想到,”他想,“这就是死亡的象征:衰老,淫秽,黯淡。这就是永恒的象征:黑夜,记忆,以及往昔。”

他听任自己的思绪狂欢的奔跑。大脑像火山一样,需要掀开头盖骨喷薄。过去的妻子在他身前走过,曾经抽搐的胃再次如雨中的树叶一样颤抖不休。然后,眼前的黑暗再次逼入记忆踢开他的妻子,像不惜划破纸张的巨大橡皮擦。他张开双手,沿着楼道大步向外走着。他让自己相信曾经对于死亡、永恒的恐慌只是因为孤单所致,女儿的死亡使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毁灭或者永无尽头,这些曾经使他确信自己荒诞可笑的念头重新回到了他的视野之中。曾经的恐慌仅仅是因为他害怕孤独与未知的事物,然而这一切已经过去。那斯文温雅、高贵而孤独的样貌又一次闪在了他面前,那个身影离他近在咫尺,正站在多年以前的黑暗洞穴旁,表示着孤独的缄默。他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影子。夜风吹到了他的脸上,星辰进入了他的视野。明亮的光辉随即化为虚线,在他周围的黑暗划动。他相信他踏入了一个黑暗的洞穴。多年之前想象的永恒重新围裹在他的周围,他飞速下降,并且相信这一次的孤独坠落,永远不会到达尽头。

他最后一次想到女儿的牙齿,那一枚蛀黑的小东西,像明亮的白骨一样落进了牙医的垃圾桶里。那就像他业已度过的、因为畏惧孤独而消耗的人生。那道白色的弧线在意识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抛入了黑暗之中。

4

早晨的阳光使满地的玻璃碎渣像碎钻一样闪烁。钟面的指针仍在艰涩的移动,将永恒的时间切割成细微的刻度。女人为死去的女儿盖上被子之后抬起头来,才发觉镜子里的她脸上布满了恐怖的皱纹。

电话铃声温情脉脉,掩盖住了钟的絮语。女人的手找到了话筒,她听到了一个因克制紧张而愈显严肃的声音在向她进行询问。“您的先生死去了,是吗?”可以想见那个年少的警察很心软,因为他必须依靠声音的冰冷来显示自己的随意。

女人在这个时候显示出了她的冷静。
“不,死的是我的女儿。她是从楼梯口摔了下去,那栏杆没有扎稳……我的老公,他没死,他只是疯了,走掉了。”

她错了,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并没有离开。她不知道在她向警察满怀信心确认这一点的时候,初下的朝阳正落在窗外的楼下那片花圃上。。她不知道他的丈夫曾经在太阳升起之前便看到了光明,看到了自己的勇气、失去的生活。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决意要开始新的生活,孤独而高贵的保持精神的独立。她不知道她的丈夫在黎明到来之前就自以为经历了一生中最光明的时刻,她不知道此时她的丈夫与前一天她的女儿一样,将脸埋在花圃的玫瑰、月季和蔷薇之中。他的身体压倒了一片芭蕉,他的身体周围布满了灰色的麻雀、废弃的纸杯和腐烂的水果。好事的居民们围绕在他身旁,像看着木头沉没的海鸟。他们在等待着警察的来临,并指点着那崩坏的、已经害了一父一女的楼梯口。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个死者的秘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风吹击他身体的时刻,他记忆中女儿的牙齿成为了他叙述中的明亮的白骨,那是他年轻时爱做的譬喻,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的高贵、自卑、孤独,以及死亡之前,体会到的快乐。

作者:何生

《死者 [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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