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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小说2

发表日期:2006-09-27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猫从机场回家的路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的父亲不禁怀疑它有什么不妥。这是他第一次对着一只猫,我是指喂养它、照料它、感受它、为它考虑、将与它发生联系的自己重新嵌入生活——在有些时候还要特地为它挖出一个凹槽来。但他是一个有耐心、又有一副软心肠的人,喜爱园艺,而且也不是饲养动物的新手。
在我印象里,许多年前他养过蟋蟀、鸟和鱼。每当他热衷一件事,他都非常认真,投入大量的精力和钱,雄心勃勃,充满善意,随后就不了了之,搁到一旁。那时家里有四缸鱼,最大的缸和一张用来放置它的写字桌等长等宽,每个缸都是他自己划玻璃用玻璃胶粘的,过滤器、空气帮浦、恒温器和照明设备俱全。他以相当大的热忱来建设他的鱼缸:黑白溪砂,水榕、浪草、血心兰和皇冠草摇曳,由霓虹灯和孔雀组成的鱼群以交替的镇定与惊惶漂移,如梦似幻,他积极收集它们:七彩神仙,斑马神仙,黑神仙,金波罗,玫瑰扯旗,小丑鱼,斑马,四间,玻璃鱼,丽丽,斗鱼,红剑,这些是我还回忆得起名称和它们在眼前的游弋身姿的鱼,还有更多。白老鼠在缸底逡巡觅食而琵琶鱼贴着缸壁吃苔藓,但不可能指望由它们代替完成清洁工作。为了他理想中的美观他忽略了长着细密牙齿的接吻鱼和其它一些鱼会去啄食水草,有时上演同类相残或大鱼吃小鱼的惨剧,斗殴会造成它们鳍或身体上的伤残,大鱼吃小鱼则是一口吞掉,干净利落,一点痕迹也没有。我记不清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或九十年代初,家庭经济的衰败即将开始,只是没有什么端倪显现,父亲和他的妻子的心里还抱有许多希望。他理想的人生应当是舒适的、悠然恬静的、充满温和细腻趣味的,在有钱时这与她理想的人生也无太大矛盾。
院子里露天还有一些凸额大眼泡的金鱼,是原本养在室内而在热带鱼越来越多地来到之后让位搬出去的,放在一只最早的时候放在浴室后来废弃的铁浴缸里。那只老式浴缸锈得很厉害,因为四个风格典雅的爪型支撑和青苔,它看起来虽然破旧不堪却不狼狈,有种颓然的怪诞之美。夜间,缸中的水幽深难测,金鱼像星辰漂浮在空中。浴缸的位置,原来长着几杆竹子,那个讨厌猫的女人说那里面可能会生长蛇,于是砍掉了,我至今觉得可惜。这个院子里活的东西无一不是她嫌恶的、想要除去的。我从初中学校的花坛里采籽种出来的韭菜莲,她晾衣服时总毫不顾惜地成片踩倒,也并不见得有那样做的必要。每株植物都碍她的事。最让我在意的是她一直想砍倒院里一棵三层楼高的枇杷树,她说它长虫子。这棵树每年都结果子,虽然不大但还算甜,鸟在枝叶间栖息和飞舞。卖房子、砍树,她对这个地方毫无留恋,只有嫌恶和计算,一草一木,我和我的猫,……我父亲……我不知道是不是要算上他。
没有了热带鱼之后,一只缸被扔在院子里,侧倒,空的一面用保鲜膜遮上,作养仙人掌的暖房。那些手指形的仙人掌在缸里的热带疯长,长得很长很长,弯曲打横,缠扭成一堆。再后来连它们也枯死了,残骸被我的小猫捡出来饶有兴致地玩了一阵。爸爸是个爱好广泛的人,这并非他兴趣的唯一遗迹。
父亲曾爱好集邮、收听《美国之音》和在新音响上放古典音乐唱片。上世纪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订阅《世界之窗》、《科普文摘》和《飞碟探索》,看诸如《第三次浪潮》、《大混沌》之类的热门书。他研究过周易八卦,抄了不少笔记。我上幼儿园时他弄了一台用磁带和录音机存储输出程序的电脑,在那上面可以玩“飞碟救狗”等游戏。我们陪我患尿毒症的祖父住在广州南方医院时,他每周有几个晚上去听气功大师的讲座,并相信那些超自然现象确有发生,尽管他自己并未体验到什么。他的轻信与热心从在XXX事件事发时的广场上闲逛逗留到如今全然未有变过。他有一小会儿练气功,也教我一点,还让我试验耳朵认字。他从香港和夜晚推自行车的小书贩那里购买武侠小说,后者卖那些薄薄一册、一部很多册的油印小册子,放在他们的布包里。在我出生前他就为我那唱昆曲也唱桂剧的母亲拍过很多舞台上的照片,九十年代后他把厨房改成暗房,在里头摆上了放照片的和覆膜的机器,厅里装了背景纸卷和它的架子、数块背景布,他给人拍了一些当时风行的那种造作的艺术照,东西还都在那儿,暗房堆满杂物,还积了点水——不知道哪里漏了。2001年他和他的朋友们办了一本摄影杂志,只出了两期,两三千本杂志一直垒在一楼厅的一角,杂志堆顶上是猫常去的几个位置之一。此后卖了一阵保健品,去考了一个营养师执照。现在他最感兴趣的事是科学养生,健康膳食,每天要和我吃一棵一棵、一把一把水煮的蔬菜和苦瓜汁一类的东西,并憧憬着长寿,我有一点吃不消。这其中显然有一些事他是打算挣钱的,但我怀疑他每次都连本也没赚回来,他很舍得下本钱,想到要挣钱,就更舍得了。
他为家里有过的一只猫和蹲在院子里同它玩耍的我拍过照片,我非常年幼,只穿了短裤,猫很惬意地躺着,它是黄色的。照片已经开始退色了,可是即使是黑白照片里,黄猫还是能被认出它的黄色。何况我们、我的祖母叫它“阿黄”——最普通的、草草了事的那种对一只家畜的称呼。我不记得我和它玩过了。它是我祖母的猫。她不会允许它跳上桌子或有任何与一只家畜身份不符的行为,但应该也给了它最大程度的自由和尊重。猫失踪后她敲着搪瓷猫碗一边一声接一声地在弄堂里喊了它大半夜。也可能它就是那次走的。老了,悄悄离开去死。我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不在我们家了的,想不起来那女人有没有在我家遇见猫,只能肯定她没见过我奶奶。
过去我没怎么喜欢猫,猫是越养越喜欢的。我爸爸把我的猫当成我的一件行李带回家时也还没喜欢上它,他照我的嘱托到乖乖宠物之家给它买了一小袋猫粮,他们让他买幼猫的,它九个月大了,我已经让它开始吃成猫猫粮,因为觉得幼猫猫粮口味单一。他给它水喝,但我发现在我回家前的一天里它一直就被囚禁在狭小航空箱和困扰着非常爱干净的它的它自己避无可避的、浓郁的尿味中,为小动物无端承受的委屈和他的软弱感到气恼。
它见到我时喵喵叫了起来。
为它放好沙盆食盆没多久,父亲的妻子就回来了。我将猫抱在手里叫她“妈咪”,多年来我都这么叫,她的女儿也这样称呼她的干姐姐。由于我从一开始就感到这个嗲里嗲气而充满市侩媚态的称呼滑稽可笑所以不怎么介意以此相称,至少她那不同我们住在一起的女儿从来只管我父亲叫“大伯伯”。我以为抱着的猫不像未经约束时那样令人不安,但或许把猫抱到她面前被她视为示威。总之她幡然变色,大发雷霆。回想起来,对猫的憎恶似乎不足以激起她如此狂怒,我的回来令她失去平衡,猫是她包括卖房子之类的整个盘算如愿进行受到阻碍的标志。最后我对她说请把我当成邻居就好,她愤然离开去到楼上卧室,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走进过一楼房门。






猫在琴凳下窝了几天,开始适应新的环境。钢琴被湮埋在装满前厅的杂物里——杂志堆、摄影器材、包、鞋盒、塑料储物箱、我的吉他、许许多多简直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占了地儿然后再也不动,最后全动不了了,空间就有点像阻塞坏死了一样。只有猫能从中开出一条、乃至好几条路通往它绝世独立的栖身之地,宛若辟水金睛兽自然地穿过坚硬的青玉般的大海


作者: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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