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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依为命。

发表日期:2008-03-21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读完手边的这本小册子我有一些惘然。马尔克斯的两个小短篇,后一个比前一个更短。

 

后一个叫做《纯真的艾伦蒂拉和残忍的祖母》——我不能说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但它的确有一些东西是值得一说的。

 

很多人念念于《百年孤独》,因为它宏大,复杂,深刻地有些惊心。那种伟大感很多时候是因为自身的不可企及的而夸大。但对于我来说,光是它不断重复的人名已足够使我望而却步了,我对外国人名的免疫非常明显,经常会自然地忘却。

 

十四岁的艾伦蒂拉和祖母相依为命,她每天为照顾祖母尽心尽力,无微不至。若放在中国小说家的手里,故事会朝着温情悲戚的方向发展。年老的祖孙俩会因为外力的侵犯而落入悲苦不堪的境地,她们之间的感情是多么的深重。而在马尔克斯的笔下,他开篇不久就让残酷原形毕露。艾伦蒂拉每天要做非常多的事情,马尔克斯毫不掩饰地写出祖母是把她当作仆人在使唤,她每天要做非常多的事情,直到劳累不堪地睡着。有一天,夜间的大风吹倒了烛台,烧掉了祖母的大房子。马尔克斯在这篇小说里非常简练,果断地处理细节,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厨子,对要完成的那道菜了然于心,不必苦心炫耀细节上的处理。

 

很快看到祖母决定要艾伦蒂拉偿还债务,把她带到商人面前讨价还价。并且很悲伤的感慨:“天呀!这是什么世界,一个黄花闺女只值这点钱。”(大意如此)。她像等候艾伦蒂拉放学那样对即将被人强奸的艾伦蒂拉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艾伦蒂拉被商人强奸了,祖母得到她要的钱。

 

十四岁的艾伦蒂拉开始了她的卖淫生涯。她在这个故事里是个被有意淡化的人,她很少被描写,外貌也好,内心也好。她像祖母的附属物那样生活着,并且在很常一段时间里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个人反应,像祖母的影子那样顺从。这是既大胆又曲婉的写法。

 

祖母带着她的旧物上路,那些华丽的碎屑,祖母像蛆一样死死地依附着她的死物。她的残忍被描写地很单纯很平静,她会正经地和所有的人讨价还价,以便把艾伦蒂拉以最好的价格卖出去,她让她一刻不停地接客,当艾伦蒂拉对她说:“我的腰像要断掉了。”她只是说:“用盐水给你自己洗洗吧。”然后毫不愧疚的呼呼大睡,大段大段地说着梦话。

 

雏妓艾伦蒂拉艳名远播,祖母聚敛越来越多的钱。直到有一天,艾伦蒂拉给她赚的钱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损失,她又重新过上贵妇的生活。

 

她一刻没有松开过贪婪的爪牙。而艾伦蒂拉唯一的收获是遇见了乌里塞斯。这个富商的儿子听说了艾伦蒂拉。他来找她过夜,却碰撞出爱情。我觉得他们俩的相遇是全书最暖色的部分。马尔克斯写得充满童真,两个孩子慢慢的靠近,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星星。当艾伦蒂拉引导乌里塞斯进入她的身体中,我们明明可以感知这个孩子的经历过的苦难。可马尔克斯却将它写的很轻,很欢悦。

 

在祖母的鼾声和梦话中开始他们的相爱和第一次。

 

由于祖母所行声名狼藉,传教士强行把艾伦蒂拉带进了修道院,艾伦蒂拉在繁重的劳动中感到由衷地幸福。但她的幸福没有持续,失去生财之物的祖母像野兽一样凶蛮狡猾,她不屈不挠的等待契机,直到把艾伦蒂拉给弄出来,重新落入她的掌握。

 

艾伦蒂拉第一次有了离开的冲动。她和乌里塞斯私奔了,很快被无所不能的祖母驱使镇长将他们抓了回来。马尔克斯写到知情人摄影家的死。惊人简短地描写了一个无辜者的死亡,一句多余的议论也没有,放在中国作家手里起码得感慨延伸个半页纸。

 

被抓回来的艾伦蒂拉颈上从此多了一条狗链子。祖母非常安然地将她锁在身边,重新带入蹂躏中,二十岁的艾伦蒂拉已经麻木地度过六年,那次私奔也许是她全部冲动的积蓄,奢侈的消费之后,她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荒芜。

 

乌里塞斯却一直没有放弃和心爱的女孩在一起的念头,他一路寻找,一切寻找的细节均被省略。马尔克斯不欲表达什么寻找的艰辛和所谓的相思之苦,他让我们看见寻找的结果,像一个童话,小男孩凭着爱情的信念总能找到心爱的女孩,如有神助。

 

与童话不同的是故事的发展。乌里塞斯决意拯救她,用了老鼠药和炸药想杀死祖母,祖母却像一个强大的魔鬼一样永生不死,艾伦蒂拉认为他的所行是徒劳的,女孩说:“你只是加重了我的债务。”

 

乌里塞斯终于暴起,乱刀砍死了祖母。当艾伦蒂拉终于自由,可以自由高飞时,她却选择了逃跑。

 

马尔克斯把一个逼良为娼的故事写得非常平和,没有我们固有意识中那样激烈的挣扎与反抗。他用“纯真”来概括女孩的牺牲和顺从,进而道出了人性至恶——贪婪,自私对于人的伤害和摧毁。另外一面,他把人的消极写的很美——女孩无条件的顺从祖母,她服侍她,用自己的身体换取她生活的安稳和富足,多数时候纯真和善良并不能换回同等善良的对待。她的牺牲并没有换来任何回报,虽然她们之间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她对她有依赖。这关系促使她不断牺牲,不断顺从。

 

若拿中国的语言来概括她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寻到“相依为命”这个词。也许她们之间的孽缘注定得纠缠到互有死伤。当祖母死掉之后,也许女孩感觉到的不是迎接新生活的自由,而是重心骤然被撤的惶恐。这比欣然投奔自己的爱情更符合人性的软弱及无常。

 

马尔克斯用淡灰色的笔调将亲情写的很孤独,很无奈,很依赖,很无助,他没有很刻意地运用零度写作的技巧,这种超然并不代意味着没有力度和感染。零度写作不是孤立的克制,而是融合了所有感情之后最冷静的表达。这种冷静需要天分及修炼。

 

小说的结局写得很出人意料,女孩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爱情,选择了逃离,她不停地奔跑,不停奔跑。谁也不知她去了那里,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她的苦难太深重。深重到她不能去相信幸福。也许她害怕落入另一个人的掌控。消失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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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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