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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九

发表日期:2008-03-04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迦亮看着映在玻璃里的自己,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他想起自己是来找晴川的,已经来了好几次,每次又都是沉默地远远望一会儿就离开。那情状那么酷似当年离开了陈老师的宿舍之后那些日子,常常无缘无故站到老师家的门外,看着门里面地上湿湿的一片水印发呆,过一会儿再悄悄地离开。那时候迦亮也不敢走进去找陈老师,就像现在不敢过了马路、走进影搂去找晴川一样。
    多年以后,迦亮回忆起陈老师,深信那是一场奇异又隐秘因而格外执著的爱情,可是现在,迦亮不认为他和晴川之间将会有同样的感情产生。
    迦亮知道,晴川不过就是一个引子,他之所以让自己念念不忘其实是因为自己从没有忘记过陈老师,也从没有一个契机能让自己这么深切、如此细致地回顾在陈老师身边走过的青春岁月。
    既然是这样,晴川是不是能立即出现在眼前有什么重要呢?他已经引导着迦亮进入了一个颠颠倒倒的时空隧道,迦亮已经成功地和埋藏在灵魂底里的陈老师会合。有没有晴川,又有什么不同?
    迦亮把目光从那幅表面张狂而实质缺乏功力的中堂上移开。
    从玻璃窗里可以看到有过路的人正在好奇地打量自己。迦亮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假装把玻璃窗暂时当成一面镜子,整了整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然后,站到马路边打车。

    已经过了下午的上班时间,办公室却意外地锁着门。门上粘着一张黄色的报事贴,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下午全体外出,有事请明天来办。
    迦亮这才想起,前一天已经通知过了,下午他所在的这个部门要一起外出参观。
    桌子上放着同事留下的便条:准老婆来电话问晚上吃什么并请回电话及早些回家。
    又是袅袅。
    经历了影搂的那一场虚惊之后,袅袅比过去更加关注迦亮,她常常会在上班的时候给迦亮打电话,问问他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如果迦亮不在办公室,不管接电话的人是谁,袅袅都会嘱咐人家帮她注意迦亮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一个星期之内,袅袅搞得几乎所有的同事都知道了迦亮最近身体不好、需要照顾。迦亮不止一次告诉袅袅自己已经完全好了,那天的事情纯属偶然,但袅袅就是不相信,就是要“发动群众”督促迦亮注意身体,还振振有辞地说:“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幸福保证。”
    每天下班都是迦亮先到家。如果有一天袅袅回来发现迦亮不在家,就会往办公室打电话或者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呼迦亮,直到迦亮回电话或者拿着正在激烈叫嚣的BP机走进家门她才放心。甚至,袅袅明确地告诉迦亮,最近一段时间要“暂停夫妻生活”,原因是要保证迦亮“得到最充分、最纯粹的休息”。
    然而,只有迦亮自己清楚,自从遇到晴川,他就跌进了悠远的回忆之中,他在回忆中日益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痛苦和矛盾,他因此一刻也没有休息过,反而陷入了不敢流露的紧张和焦虑。只有他自己知道,自从遇见了晴川,他再也不敢正视袅袅的眼睛。
    重新看一遍同事留下的便条,迦亮拨通了袅袅的电话。
    “你去哪儿了?你们同事说你没来上班。我都担心了。”袅袅的嗔怪里也包含着快乐,仿佛她的迦亮经历了一个上午的游荡之后又被她失而复得。
    “出去办点儿事,才回来。”迦亮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办公桌。谎话没有说出口时,自责只是细细的游丝,一旦话说出来,迦亮马上觉得自己正在亲眼看着善良的袅袅被一个坏人欺骗,而那个坏人正是她从没有怀疑过的自己。
    “咱们什么时候去补拍另外两套照片?你感觉自己身体行吗?”
    “行。随时都可以去。你决定吧。”
    “我想想。还要再观察、观察你。晚上回家告诉你吧。”
    “行。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有。你回家什么也不用管,我带菜回来。”
    “行。”
    迦亮没有等到袅袅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刚要站起来,电话铃响了。
    是袅袅。
    “你怎么那么着急?我还没说再见呢。”
    “别闹了。我要出去,集体参观,我已经迟到了。”
    “好吧。再见。”
    “再见。”
    办公室非常安静,就连电扇转动起来扇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迦亮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钥匙,迟疑片刻,又坐下了。他弯下身子,打开写字台一侧柜子上的锁,拉开柜门,把一只手伸进去。
    不用看,迦亮就可以准确无误地拿到那张打开来不足一米宽却有整个墙壁那么长的宣纸,那是陈老师留给他的一幅字,上面是苏东坡为了悼念亡妻而写的《江城子》。
    迦亮小心翼翼地把折叠的宣纸摆在自己面前。他像害怕碰破了似地轻轻摩挲着。那上面的词句在他站在路边、面对文具店的玻璃窗时已经背诵过了。

    在妈妈给学校写感谢信之前,迦亮一直天真地以为他和陈老师一起生活的日子会无限期地延续下去,他甚至打算恳求妈妈,让她同意自己和陈老师同住,理由是老师欣赏他,他敬佩老师,老师的爱人和孩子在苏州,他可以陪伴老师,让老师不至于寂寞。
    迦亮很快就习惯并且爱上了和陈老师在一起的生活方式。每天,陈老师推着他去教室,把他安顿好了,自己才去上课;课间休息时,他会来问问迦亮想不想去厕所,想不想喝水;中午,他先去学校食堂买饭,然后才来接迦亮,饭盒放在迦亮的腿上,推着他回宿舍,两个人面对面吃完饭,他会用湿毛巾给迦亮擦身子,让他凉快;下午放了学,他把迦亮推回宿舍,他改学生的作业或者备课,迦亮就着宽大的条案写作业。
    妈妈总是在傍晚时分给他们送来晚饭,等他们吃完了,把碗筷收拾过,带走迦亮换下的衣服。妈妈总是在给陈老师道歉又道谢。迦亮觉得自从他住到陈老师家之后,妈妈做的晚饭格外丰富,规格比过去只有母子两人的时候要高级了许多。妈妈为了表示对老师的感激,有时候也会把陈老师的衬衫、长裤一起带回去洗干净再带回来。陈老师拒绝过几次,也就不再推脱。
    有一个晚上,妈妈离开之后,陈老师推着迦亮到操场上散步。夏季的月色也同样是清冽的。迦亮在清冽的月色里体会着宁静的幸福。他忽然想问一问,为什么陈老师的爱人和孩子一定要留在苏州而不肯跟着他一起来桐镇?这么好的老师,难道师母舍得他一人孤身在外吗?迦亮这样想了,就这么问了。
    迦亮不明白陈老师为什么把话题岔开了。
    一直到把迦亮推回宿舍,把他洗干净了抱上床,陈老师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迦亮躺着看书,等着老师来了就关灯睡觉。可是,看了好几页过去,陈老师一直没有进来。书房里也没有洗洗涮涮的水声。
    迦亮觉得很奇怪。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大概是自己的问题触动了老师心里的什么地方,让老师感到了为难或者难过,但具体是什么地方呢?为什么那个地方不可以触碰呢?迦亮说不出来。
    这么躺了一会儿,迦亮忍不住叫了老师。
    陈老师没有答应,而是无声地走进来。他还穿着整齐的衬衫、长裤,显然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他直接走到床边,斜斜地在迦亮身旁躺下。他弯曲着一只胳膊支住头,侧卧着,正好能看住平躺的迦亮。
    “老师。你不高兴,是吗?”迦亮试探着问。
    “没有。”陈老师平淡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你还是孩子,有些事情,你不会明白的。老师不回答,是因为老师不想让你过早地了解成年人的世界,但是,老师也不想欺骗你。你明白吗?”陈老师幽幽地说。那是迦亮第一次听到陈老师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是惟一的一次。迦亮从这种语气中听出了类似于悲伤似的感情,好像隐藏得很深很深,一直深入到老师的骨头缝里,但迦亮觉得自己看见了,而且看明白了。
    迦亮忽然想主动地伸出胳膊来抱住老师,想了一想,没敢那么做,只是轻轻点点头说:“我明白。”
    沉默让这个房间显得有些压抑,迦亮想寻找一个话题,比如跟老师谈谈白先勇,或者说说白天班里的事,但他开不了口。沉默的气氛似乎在暗示着迦亮,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一个话题比沉默本身含义更丰富。那种复杂的沉默气氛迫使迦亮必须不能开口说话。
    迦亮想闭上眼睛,让陈老师感觉到他正在睡过去,也许就可以结束这种沉默。他还没有来得及这样做,陈老师忽然坐起来,蜷着双腿,靠得木头床头竟然颤动了几下。
    迦亮盯住投在房顶上的巨大人影,听着老师慢慢地说话。
    “迦亮,等你腿好了,就回自己家。老师跟你说的话,以后要记得。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再美好的演出也有散场的时候。人生有意思的不是那些筵席和演出永远不结束,而是即使它们再短暂也总是能被人记住,而且,总是被人反复回忆。咱们都活在一个别人主宰的世界里,那些人认为他们的生活方式是最好的、最对的、最正常的,要是有人和他们不一样,就要被围剿、被改造,改造不成功,就要被抛弃和被消灭。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和主流世界认可的那种正常有距离,那么你一定要改变自己,你要努力适应这个世界。只有这样,你才能有出路,才能得到属于你的一席之地。你要和自己斗争,向别人的世界妥协,打败自己是为了能平静地生存下去。这种斗争很艰苦,但是你要坚持下来。熬不住的时候,你可以和自己的灵魂说话。没人能看见你的灵魂,所以,你只能在自己的精神王国里有一些自由。听我的话,孩子,别轻易相信人,也别轻易拒绝人。这个世界上能够也愿意去理解别人的人并不多,能理解你的人会更少。你要努力塑造一个自我,让这个世界认可和赞同,把原来那个我好好收藏起来,最好能忘记那个我。那样,你才能感觉到幸福。你能听明白吗?”
    有一瞬间,迦亮感到深刻的恐惧,之后,他又感到整个房间正在被一种神圣的光芒所笼罩。灵魂出窍也许就是这样吧?迦亮觉得自己在飞升,乘着一副巨大的、洁白的翅膀飞升到云端里。而陈老师的声音正是来自那个地方,恍如天籁。
    迦亮不敢说自己已经明白了老师在说什么,但他确信自己已经牢牢记住了老师说的每一个字。他觉得陈老师不是在说话,而是在用一把刻刀把说出的每一个字刻在他的灵魂上,让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来阅读。
    这是惟一的一次,陈老师一口气对迦亮说这么多话,而且是这么深奥的话。迦亮不敢说自己明白或者不明白,但是,他想告诉老师,他真的有了不同的感受,他感受到了疼痛,一种深刻的、令人求生不得而求死又不能的、挣扎的疼痛,这种感觉像一杯有毒的酒,浸泡了老师说出的每一个字。
    迦亮把眼光从老师的投影移到老师的脸庞上,他惊讶地呆住了。陈老师那清瘦、苍白的脸上挂着两行眼泪。
    至今,迦亮不能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他有勇气、有力气挪动自己的身子,拖着伤腿匍匐到老师近旁。他伸出双臂拦腰环住陈老师的身体。他闭上眼睛,任自己和老师一起颤抖着。
    迦亮一生都感到非常欣慰——当他鼓起勇气拥抱陈老师的时候,陈老师也同时伸出胳膊抱住了这个在他的床上经历了身心成长的柔弱少年。
    在老师的怀抱中,迦亮睡得安详、宁静。以后,一场又一场内心的风暴冲击他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这个安宁的、伊甸园般的夜晚。伴随着长大成人,迦亮逐渐明白了那个夜晚对于陈老师和他的特殊意义——那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结束;那是他生命里的第一,也同样是他生命中的惟一。多年以后,迦亮恪守着陈老师的教导,也像陈老师一样沉默寡言只和内心的自我对话,那时候他才明确地知道,在那个夜晚到来之前,陈老师已经预见到他们将在这样一个时刻用如此特殊的方式就此别过,那将是两颗心灵的结合,也将是这两颗心灵的永诀。
    也许,陈老师还是觉得迦亮太小了,小到对自身和外界同样懵懂无知,他不忍心让孩子看到即将发生的不幸,为了阻止那不幸的到来,他宁愿独自离开,连一个悲伤的手势都不肯留下。
    迦亮在经历了许许多多的折磨之后才逐渐看清陈老师的良苦用心,在拼命伤害过自己之后,他因为明白了老师那份含蓄而疼痛的感情而停下来,开始接受现实。

未完待续

节选自安顿小说《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一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二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三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四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五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六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七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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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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