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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八

发表日期:2008-02-25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陈老师的宿舍是一个标准的单身男人的家。到处是随手放置的书和写了字的大大小小的纸片。最吸引迦亮的是书房有一面墙壁完全空着,上面用银色的小图钉钉着一张不足一米宽却有整面墙那么长的白纸。迦亮认得,那是陈老师替桐镇遇到白喜事的人家写哭对子时用的宣纸。墙角摆着两只盛米酒的褐色坛子,一只里面插着粗粗细细的十几支毛笔,另一只里面插着卷成卷的字画。
    因为这里的书香之气,迦亮一下子喜欢上了陈老师的家。
    “迦亮,我这儿只有一张大床。你要是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我可以去别的老师家借一张小床给你。”陈老师洗干净手,拿着滴水的湿毛巾走过来,拉住迦亮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细细擦拭。
    “我愿意跟老师一起睡。”不可名状的兴奋再一次占据了迦亮的心。一张大床,躺在老师身边,随时可以闻到陈老师身上散发出来的青草和树木的香气。这一切还没有实现已经让迦亮心动不已。
    “好吧。我帮你洗脸、洗脚。明天晚上,咱们洗澡。”
    和陈老师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一次神奇的温馨之旅。
    在迦亮的记忆里,没有过类似的、和妈妈之外的一个人之间的肌肤之亲。妈妈曾经服侍过他,但那时他是一个孩子,完全没有照顾自己的能力。爸爸从来没有照顾过迦亮,即使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爸爸一定曾经抱过他、亲吻过他,但那是在他还没有开始记忆的时候,因此他不可能记得。在迦亮能够走路、能够只言片语地表达自己的要求和愿望之后,爸爸几乎没有碰过他。妈妈后来也很少碰他,只是指挥着他这样做、那样做,而从不亲历亲为。四岁时,妈妈给了迦亮一只浅绿色的牙刷,一边让他学习该怎么刷牙一边说:“迦亮,你是大孩子了。”再后来,应该是六岁上学那年吧?妈妈给他背上亲手缝制的小书包,最后一次抚摩了他的头顶,妈妈说:“迦亮,你现在是男人了。”
    成为男人的迦亮于是认为一个男人是不能表现出需要这样的抚慰和疼爱的。但是同时,在他的意识里,也朦朦胧胧地渴求这些,特别是在遇到陈老师、喜欢上陈老师之后,迦亮小小的心中常常萌生出一种企望,他希望陈老师能摸摸他的头发、拉拉他的手。他相信那样就可以证明陈老师宠爱他,证明他确实因为这种宠爱而真实地幸福着。
    现在,这样的机会不期然而然地来了。
    陈老师的手在少年的脚趾间游移的片刻,迦亮感到从未有过的心醉和委屈。偷偷看看半蹲在地上的陈老师,迦亮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的激动。越是这样克制,脚下就越是僵硬,好像那双脚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好像正在看着陈老师把一双孩子的、正在成熟的、白净的小脚丫捧在手里细致地研究和清洗,那专注的神情中不乏喜爱,于是因为这喜爱的愈渐强烈而手下忍不住揉搓……
    迦亮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双脚僵硬地伸直着,几乎丧失了知觉。
    一个柔软的、厚实的手指肚,一点硬而圆润的指甲尖在迦亮的脚心轻轻地挠了一下,一丝冰凉掠过之后迦亮马上感觉到血液流动的温暖。陈老师抬起头对他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瓷一般的牙齿:“迦亮,你怎么那么紧张啊?!”
    迦亮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笑一下。笑容让他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陈老师用半湿的毛巾把迦亮的脚丫擦干净,包起来放在轮椅的脚蹬上,端着水盆站起身,走出房门。
    迦亮听见“哗”的一声。水被泼到了院子里。
    陈老师把迦亮抱到床上,把他的打着石膏的沉重双腿摆好,在他的肚子上搭上妈妈给的毛巾被。迦亮一直半闭着眼睛,好像已经很困、很困了似的。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迦亮不想让陈老师发现他正在贪婪地享受着这份梦想之中才有的关爱。他不想让自己的意识那么清晰和明白——万一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境,迦亮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陈老师坐在床沿上,俯视迦亮。迦亮从眯着的眼睛缝里可以看见含蓄而温存的笑容。他蓦地想到看过的一本屠格涅夫写的小说《贵族之家》,那里面描写过一个极力掩饰感情的姑娘,在教堂偶遇旧日情人的她原本渴望不流露任何激动的情绪,但颤抖的眼睫毛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秘密。迦亮觉得自己此刻不仅仅是眼睫毛在颤抖,就连自己的身体似乎也正在激烈地抖动。陈老师一定发现了,一定看在眼里,只是不忍心揭穿罢了。
    “困了吗?”
    迦亮睁开眼睛,轻轻摇头。
    “腿疼吗?”
    迦亮再次摇头。
    陈老师笑笑,那笑容那么浅淡,却又仿佛洞烛幽微。他伸手拉亮了床头的台灯,从放台灯的那只代替床头柜用的简陋木头箱子上拿起一本书递给迦亮:“看一会儿,我洗完了,就关灯睡觉。”
    陈老师站起身,没有再看迦亮,径自走到外间书房。
    迦亮握着书。这是一本台湾出版的白先勇的小说,书名叫做《孽子》。这是迦亮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人的作品,那时的他没有料到自己会那么容易就喜欢上这个作家,以后会到处搜寻这个人的书来看,直到离开陈老师,直到长大成人之后。
    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撩水的声音,那声音搅得迦亮心绪不宁。书已经翻开了,然而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从躺着的角度,可以隐约看到映在书房的另一面墙壁上陈老师的影子,从那个影子的跳动,迦亮可以判断他正在干什么。
    院子里再一次“哗”地一声,迦亮赶紧假装看书。
    书房的灯灭了。陈老师穿着短袖的白色背心和刚好没过膝盖的米色短裤走到床边。
    “喜欢吗?”
    陈老师上了床,靠在木头床头上,侧着身子俯视平躺着的迦亮。黄色的台灯光芒把他的背影放大了投在房顶上。
    迦亮对着那笼罩了自己的巨大投影微微点点头。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夜里想起来,你就叫我。”
    迦亮觉得陈老师的身体正在朝自己压下来,他本能地用力贴紧了床铺,双手合上书,书本立在身体上,仿佛要做最后的支撑。
    但陈老师只是那样俯着身子、伸长了胳膊,拉灭了迦亮床头的台灯。
    一只手轻捷而准确地捏住立着的书,迦亮自觉地松开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之后,迦亮慢慢舒一口气——陈老师已经躺下了。那渴求永远不散去的、正在日益熟悉和习惯的气息在夜晚悄悄弥漫了整个房间,把迦亮紧紧地包裹在其中。
    迦亮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背,有疼痛的感觉。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一个侧卧的瘦削背影。
    迦亮的心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整个人也因此舒展了。
    陈老师就在自己身边。
    那一夜,迦亮的梦境格外凌乱。水乡的夜晚清爽宜人。从窗帘背后半开的窗子钻进房间里的空气中流淌着甜丝丝的夜气和花草的香味。迦亮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美丽的花丛里散步,从来没见过的鲜艳的花枝摇曳着扫在他的身上,热乎乎的,有些痒,但很舒服。那感觉很像童年时第一次喝到甜香的米酒,明明已经醉了,却忍不住还想再多要一杯。醉酒的迦亮走得跌跌撞撞,认不得来时的路。走下去,看见近前是深深的湖水。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告诉迦亮必须要停下来,但他的双腿却不肯听从。
    迦亮沉进了幽深的湖底,摇曳的水草像无数柔韧的手臂一边抚摸着他一边用力地向下拖拽他的身体。被湖水淹没的迦亮看见了一个墨绿色的深邃世界,那里面的花草分外妖娆。
    清晨,迦亮在灭顶的湖水和一阵可怕的窒息中惊醒过来。
    身边没有人。窗帘已经打开了,晨曦的光芒洒在空着的半边床上。
    迦亮想叫陈老师,马上又惊恐地闭上嘴。
    接着,迦亮的心里瞬间充满了惊恐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羞惭以及犯罪感。他把手伸到自己的身子底下,战战兢兢地下滑。
    床单上有一小片湿迹。
    迦亮知道这不是尿床。这和小时候睡得太沉来不及起来的尿床不一样。他咬紧了自己的嘴唇。此刻,他恨不能狠狠地打自己,点一把火烧死自己,连同身子下面铺着的床单和被自己压住一角的毛巾被也一起烧掉。
    摸到湿漉漉的被单那一刻,迦亮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坏孩子,一个内心世界极端龌龊的人,就像那个书名,一个令人厌恶的孽子,一个将要被陈老师和所有陈老师那样的谦谦君子所不齿的堕落分子。
    迦亮绝望地贴紧了床铺,双臂紧紧地夹在身体两侧。陈老师最好永远不进这个房间,他最好永远不用起来。就让我死在这张床上吧。迦亮觉得死了也比在陈老师面前丢脸要好得多。
    然而,陈老师就在这个迦亮感到万分痛苦的时刻走过来,亲切地叫他:“起来吧。我买好早饭了。”
    眼泪热辣辣地充满眼眶之后滚烫地流出来,迦亮不能控制地啜泣着浑身发抖。
    “怎么了?”陈老师皱起眉头,神情非常紧张。
    看着这个俊逸的、曾经让自己无限向往着渴求能够亲近的人如此焦急,迦亮更加认为自己不配活着,不配躺在这清洁的、有着淡淡的青草和树木气息的床上。他羞惭地闭上双眼,一只手不自觉地伸到那片潮湿的床单上,不敢拿出来。
    陈老师被迦亮的哭泣惊呆了片刻,马上像了解了什么似地侧身坐在床沿上。他拉住迦亮的手腕,缓慢而十分坚决地把压在身体下面的手拉出来。他慢慢展开迦亮的手掌,轻轻揉搓着他的手心。迦亮想把手抽出来,陈老师更加用力地握住他。迦亮的眼泪越发汹涌如注,而且,他根本不敢睁开眼睛看自己的老师。
    “迦亮。睁开眼睛。我有话跟你说。”
    陈老师温存的声音让迦亮感到无地自容。
    “迦亮。你别害怕。”
    陈老师的声音那么近,那么不容逃避。
    “迦亮。你真是个孩子。这是特别正常的。老师小时候也经历过。所有的男人都要经历这一天,之后,就成为真正的男人了。你明白吗?这是你从男孩子变成男人的标志。”陈老师松开迦亮的手,俯身抚摸迦亮的额头和柔软的头发,“起来吧。老师帮你换衣服,要上课了。”
    整整一天,迦亮没有心情听课。他沉浸在遐想里,思绪如一片片的落叶,捡拾起来,才发现它们一度分布在不同时间栽种的记忆之树上。联想混乱,没有头绪,惟一清楚的一点,就是迦亮彻底印证了陈老师对自己的宠爱。那不仅仅是一个老师对一个自己欣赏的学生的偏爱,更是一份特殊的理解、特别的关怀、与众不同的体恤。
    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迦亮始终认为陈老师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甚至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刻,在彼此杳无音讯的后来,在遇到袅袅并且终于和袅袅成为情侣之后,迦亮仍然深信这一点。这是无可改变的。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共享了生命中最深切的感受和最不能对其他人启齿的秘密之后,这两个人在精神上就永远不可能分开了。迦亮深信他和陈老师就是这样,当他的秘密在那个清晨被陈老师窥破,当他的惊魂被陈老师抚摩到安定下来,当他像对待朋友、兄长、父亲和初恋的爱人一般把心事对陈老师娓娓道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了一个人,以后,即使永不见面,也没有人能够从迦亮的心里把陈老师夺走,也没有任何力量能让迦亮和他的陈老师真正分开。
    因为腿伤而和陈老师一起度过的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在迦亮看来,那是他的生命中最舒展、最自由、最充满了生机的日子。
    到北京上大学的前一天,迦亮在家乡的小河边坐了整整一夜。他把写给陈老师的厚厚一叠信撕成碎片,看着它们被河水缓缓带走。那时迦亮觉得河水不仅带走了他要对陈老师说的那些话,也带走了他的青春和初恋。迦亮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他已经把全部爱情都在自己的家乡挥霍尽了。

 

未完待续

节选自安顿小说《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一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二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三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四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五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六

   《焚心之恋》之〈孤单单的身影后〉连载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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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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