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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人不明白

发表日期:2006-11-15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那年,我因为一本书拥有了一批热心读者,这个40多岁的男人,是其中之一。到现在为止,我没见过他。在新千年到来之后,我们失去了联系——他在巴西,一直通过电子邮件和我交流。
    他告诉我,他是商人,做咖啡进出口生意,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产品,总之是那边的特产。什么好卖就卖什么,比起靠天吃饭,多少也是稳定了些,要说多好,也没有,一个人的日子,不求富贵闻达,但求温饱自由,也还算顺心。
    他是江西人,家里很穷困,兄弟姐妹七个,男孩子上学,女孩子从小做工务农早早嫁人。他是上学的四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一个,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他是挑着行李走进校园的,引起很多同学的侧目,但他不在乎,内心的兴奋早已让他忽略了身边任何人的目光,他做梦也没想过能有这样的一天。北京,大学,还有充满诱惑的锦绣前程,那就是天堂。
    天堂里还有女人,女人就像天使。每个人都有机会遇见生命中的天使,但并非每个人都能把天使拥抱在怀中。他看到了她,一个住在一条幽静的胡同深处的女生,有人告诉他,她的家,有枝叶繁茂的海棠树,每年都有桃花灿烂、梨花盛开,那里曾经是清朝一位王爷的府邸。
    在他,这种出身本身也是悠远和不可想象的,在他的意识里,从来没有过如此养尊处优的女子,他见惯了的女人是他母亲、他的姐妹那样目不识丁却长年累月不辞辛苦的劳动女性。
    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也是充满了神秘魅力的。他们在同一个班,他不敢看她那张凝聚着天真的优越感的脸,他只敢偷偷地把眼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纤细的、秀气的、能引起一个青年男性最初的羞涩性幻想的脚踝。
    他是爱上她了,但是他明明知道他不该去爱一个这样的女子,他们有天与地的差别。但是,爱情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预警的信息。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被她牢牢牵住的时候,他已经无力自拔。
    然后,就是感事伤怀。大学的四年,他目睹着心爱的女孩子一次次恋爱。有时候是和她家门户相当的世家子弟,有时候是在史无前例之后涌现出的新贵族家的得志少年,还有过在傍晚时分来接她的神秘人物,总是有一辆小汽车,车窗上挂着黑色的纱,从不曾打开。他看着这一切,心里有酸楚的感觉,每一次都好似有伤,旧的伤痕结了疤,下一次,竟还是从那里破开,一次比一次疼。
    他有过按捺不住的时刻,四年当中有过无数次,真正让他产生行动只有两回。他想他要告诉她,他是爱她的,像爱天使那样,圣洁无私。他愿意以血液、肉身来酬唱一段激情,至死方休。
    那是一个夏季的夜晚,他徘徊在她返校必经的小路上,他甚至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他把那些激动人心的话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直到确认自己已经倒背如流。他焦急地等待着,伴随着夜色的深沉,他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他知道她快要出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行将到来。
    她不是一个人,有一个他不曾见过的男人陪伴在她身边,黑色的小汽车停在不远处。他们并肩而来,他本能地躲到小路边的树木阴影里。他想等到那个男人离去,他就闪身出来,对她说那些准备好的话。可是,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他们靠近了他藏身的这棵树,在阴影的遮蔽下,那个男人把她抱在怀里亲吻。太近了,真的是太近了,他能听到她娇弱而急促的呼吸声和呻吟声,这声音几乎令他肝肠寸断。
    那天晚上,他默默地看着他们分开,看着她依依不舍、不断回头地消失在宿舍楼的黑暗楼道里。他的梦破了,他想他一生都没有勇气告诉她,这个幽静的夜晚,他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决心和绝望。
    此后她仍然是天使,他仍然在尘埃中行走。然而,也许是他的赤诚,也许是她的命运,让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彼此靠近的机会。
    快毕业之前的一个月,大家有些无所事事,同学之间在流传一个秘密,是关于她的。大家说,她怀孕了,而那个令她怀孕的男人,却因为什么原因和她分手,好像已经和另外的女人结婚。说这些话的人颇有些幸灾乐祸,谁也忘不了她曾是那么优越地目中无人。
    也许全世界真正从心里疼痛的人只有他了。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把话说出来。还是在那条小路上,他等到了她。她变得很憔悴,清瘦无比,看不出有身孕的样子。他说他爱她,他愿意做孩子的父亲,他想跟她结婚。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也许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男人,眼泪横流。
    他说完了,就离开了。他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紧接着,他们毕业了。他回到故乡当教师。安顿下来不久,他返回北京,来迎娶他心爱的女人。那扇他从未敲开过的大门紧闭着,他被拒之门外。
    后来,他收到一封信,是他的天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他的信,她告诉他,她从没有爱过他,好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似的,怎么能连累他终身?
    他在家乡的一切都好,就是没有结婚。美丽贤淑的女子也见过不少,他总觉得没有遇见他真正心爱的人。
    从她消失的那一天开始,他有了一个习惯,给她写信。他写得充满激情,每封信的结尾,都是叫着天使的名字,说“我爱你”。这样的话,他一生不敢当她的面说出口。
    这样的信有多少了?他选择了一些抄给我,他的那些词句,足以把一个女人的固执焚烧殆尽。
    我们最后一次联系,他告诉我,他辗转知道了天使的消息,她早早结婚,之后很快就离婚了,她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而她始终的爱人,仍旧是已经有了好几个孩子的那个男人——她儿子的亲生父亲。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全世界都知道你拼尽了力气爱一个人,只有这个人不知道。所以,总是会出现他爱着她,而她爱着另一个他这样的事情,我们说这叫做阴错阳差。
    我这位读者的故事令你有点感动吗?如果有,我推荐你看一部香港的老电影,《安娜玛德莲娜》。
 
2006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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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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