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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头地的路 多么难走

发表日期:2006-10-07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当有人问到我关于一个人的成功和出身的关系,我就会有点儿恍惚。我好像应该不是特别看重出身的人吧?所谓英雄不问出处,现代社会机会均等,只要你肯努力,总会有希望在不远处等你。我是这么回答的。然而,这些到底是我真正发自内心的认识,还是这些年所受的教育在我脑海中留下的陈词滥调?我自己有时候也真搞不清楚。但我相信我的回答是没有错的,至少代表了这个社会中大多数人的意见。
    我在工作中有时候有机会接触一小部分有钱人或者某个领域的精英分子。其间有过一些不舒服的感觉,好似骨鲠在喉。
    曾经有一位,做地产生意,我到他所在的城市出差,他请我吃晚饭。站在灯火辉煌的瑞士酒店顶层,他指给我看周边的高楼大厦,说有三分之一是他的。说完了这句话,他“啪”地吐出一口痰,真是很有力的一口,飞出平台,瞬间不见了。他说:“这儿真他妈高,痰落到一半儿也成灰儿了!”他少年时代在海边长大,因为总是光脚捡海蛎子,脚趾头并不拢,第一次穿皮鞋,走路回来皮鞋脱不下来,袜子里都是血。
    还是这位,离婚四次,每次都是“有备而来”,每次离婚之前都精心扮演一个行将破产的商人或者一个入不敷出的苟延残喘者,他不肯给离开他的女人任何补偿,也包括要被这些女人带走的小孩子。常人不能想象,他曾干出给离婚妻子开空头支票的事情,而且,他的前妻中有三位有孩子,都是他的孩子,每个孩子每个月能得到这个富翁爸爸100大元的抚养费。
    我直言不讳地问过他:“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有钱就越是自私和残忍?你这样做,会不会是因为你的出身?”他也是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他不能忘记他的出身是那么悲苦,他的父母曾如何因为穷困而被人欺凌,那时候,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出人头地,为此他可以不计代价。之后他的眼神竟出奇的温和起来,他说他不愿意拿钱给别人,一分钱都不愿意给,不管对方是谁,那些孩子、那些女人,为什么要从他这里“巧取豪夺”?他又凭什么被这些人“掠夺”呢?
    他的话令我不寒而栗。其中有一句话彻底断送了我和他继续交往的欲望——他说:“我有时候真想弄死他们,比离婚要省事、省钱得多。”
    想起这个人的这些事,是因为我的一个好朋友,刚刚痛下决心离开了她的一度出身卑微如今已经在名声和金钱方面都扬眉吐气的男朋友,她的理由是:这样的人,经历过最不堪的日子,以后,就没有干不出来的事情。
    难道从底层挣扎出来的人们一旦出人头地真地会六亲不认、心狠手辣吗?我真不愿意相信这是具有普遍性的推理。然而,少年时代看过的两部电影相继浮现出来,好似在嘲笑我的脆弱和疑虑。那是80年代风靡过中国的两部日本电影,《人证》和《砂器》,竟不约而同地印证着这种令人不忍心也不甘心去相信的立论。
    这两部电影都是在讲一个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熬出头的人,怎样不计代价地掩埋卑微的出身,并且为了继续眼前的辉煌而不择手段地铲除障碍。他们一个是不惜杀害亲生儿子的女时装设计师八杉恭子,一个是杀害自己的救命恩人并且间接杀害未婚妻的著名音乐家和贺英良。
    要说受过的苦,这两个人真是苦到了极处。八杉恭子青年时代做过酒吧女招待,被美国占领军横加蹂躏,之后,她与美国黑人士兵同居,生下儿子。虽然不能说是拥有了稳定的生活,至少得以暂时安心。孩子还在幼年,黑人士兵回国,带走了儿子,留下八杉恭子重新孑然一身。那时候,她是被剥夺了儿子的母亲,是无依无靠的寡妇,她一度要自杀。意外地获救,救她的人,成了她后来托付一生的丈夫。这段姻缘成了她生命中的转机。她是个人奋斗的典型,也是善于抓住机遇的模范,丈夫成了议员,她在议员夫人这个身份之外,还凭着自己的才华和努力,成为有名的时装设计师。我们都知道,生命的种子是不可以胡乱播撒的,而一旦种下,总有结果的那一天,不管是什么样的果实。黑人士兵老了,告诉孩子他有一个日本妈妈,老人用肉身去撞汽车换来一笔保险赔偿金,让儿子万里寻母。可是这时的八杉恭子已经不是当年在街头被数名美军士兵强暴的酒吧女招待,她已经改名换姓、改写了自己的历史,她怎么可能因为这个黑孩子的出现让这一段曝光,让自己身败名裂?她见到了这个孩子,她给他的礼物是一把刺进他腹部的尖刀。
    和贺英良的童年背景并不比八杉恭子体面多少。他是一个跟随身患麻风病的父亲四处流浪、四处被人驱赶的乞讨者。他经常食不果腹,经常被人殴打,经常饥寒交迫地露宿荒山野岭,经常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直到他遇见好心收留他的警察三木。三木给了他家庭的温暖,却没有能力缓解或者消弭他心中的仇恨。麻风病的父亲被送进了康复医院,他逃跑了。和贺英良的成名史也是一部劈杀了亲人的犯罪史。他改名换姓,苦学上进,最终成功。他的女友怀着他的孩子,他却结交了能给他带来更多荣耀和帮助的大藏大臣的女儿,三木找到了他,请他去看望风烛残年的父亲,他害怕被人知道自己是麻风病人的儿子,伙同未婚妻杀死了三木,之后又造成了未婚妻的流产死亡。警察来抓捕他的时刻,正是他最风光的个人音乐会开幕,他的代表作《宿命》,好似在讲述他经历过的坎坷和为了掩埋这些坎坷而付出的代价。
    《人证》和《砂器》中还包含了很多对社会、政治、历史的思考,但也许我是那种最普通的、看人物命运的观众,我看到的是两个兢兢业业地把一条出人头地的路走成歧途的人性格的悲剧。《人证》中最惨烈的不是八杉恭子一刀刺中自己的儿子,她那一刀不足以致命,而是这个满怀希望来寻找母亲的孩子在被刺中之后绝望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他是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一个标志了耻辱的红字,尽管他曾经被这位母亲孕育,尽管他怀着深切的希望和爱。在这一瞬间他的寻觅失去了意义,他的存在被彻底否定了,于是这个倔强的黑孩子把刀深深地插进自己的腹腔——他知道这是母亲希望的,也是他唯一能给的。
    我忘了是在哪里,看到一个比喻,说我们置身的社会是一口蛇阱,每一条蛇都渴望能露出头角于是尽力向上,蛇与蛇的身体在这个向上的过程中彼此倾轧,也有更毒、更迫切的蛇,咬死了同类、铲除了异己,而出头之后是否遭遇同样的命运就要看运气了。出人头地的路,多么难走,而一个从底层走上来的人,遍体鳞伤、九死一生之后,他还能懂得爱吗?很多人、很多书,告诉我“是的”,我多么希望我能相信。
 
 2006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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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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