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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树后庭花

发表日期:2005-10-20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看了太多关于张爱玲的评论,愤恨起来,市面上的书,像孀妇身上三年不换的蓝衣黑裙,一色的寡淡,看久了,面目模糊起来,褒姒也变钟无艳。有个可笑可恨之处在于,说起张爱玲,仿佛个个敬她如仙如佛,其实半点脑筋都不肯动。可怜她一个女子,被人颠来倒去的说,这也就罢了。最可怕是人云亦云。 居然还有人的书中借用别人的评述,连半字都不移的,真是将一字千金的传统发挥的好!

我从爱玲身上可窥见国人的唯美性。喜一个人时便捧到天去,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好,就是叹口气,掉个唾液星子也要双手接着玩赏再三,雨露承恩。说起爱玲三岁能背诗,煽得前清遗老泪下,七岁时写小说,开篇一句:“话说隋末唐初时候。”就有石破天惊,无限壮阔的意思在里面。

这样的阿谀文章看一篇觉得新,看两篇觉得好,看第三篇时就想打破那厮的头,问问他有没有脑子。这拨人捧张爱玲捧的过了,可笑之余,惹人厌弃。连爱玲亦玷污了。难怪爱玲对外人评论从不多在意。没得惹一身污水回来,不如闭门谢客,安心写小说,讨好读者,从不讨好评论者。

厌一个人时,又何其坚贞强硬,自然,他的好亦成了浮云遮日。总看不到,譬如这拨人因为喜爱爱玲的缘故,又因着爱玲写了私语,倾诉了年少时被父亲责打拘禁的往事,张志沂和孙用番就成了封建势力的化身,仿佛天生是来打压张爱玲,折磨张爱玲的。恰好应了孟子的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增益其所不能。”

我却始终不太以为然,甚至觉得,没有张志沂也就没有张爱玲的文才惊世。黄逸梵留洋,去的早,那时爱玲只有三四岁,再多的熏陶和教导,也只如记忆里的一脉温香,淡淡的,起不了什么作用。及后她来来回回,黄鹤一般,更是踪迹渺然。

这期间总是张志沂与爱玲在一起的时候多。他毕竟是爱她的,他鼓励她读书,甚至孙用番对爱玲爱书成癖颇有怨言时,他还出言回护。

几十年前,上海张公馆昏黄的书房里,也曾有父女俩并头谈书论文的温馨场景,他也必像一个严肃温和的父亲一样为女儿的天赋微微惊讶,轻轻惊喜。爱玲的小说受《红楼梦》影响深远,家藏的石印本也应该是在他的指导下开始读,慢慢淫浸其中的。他为她打下的根基,与黄逸梵赋予的个性一样,惠泽了她的一生。

若我的言不足为凭的话。尚有张子静的话可信:“我父亲看出这个女儿有创作的天分。我父亲虽有不良的嗜好,但也很爱看书。他的书房里有中国古典文学,也有西洋小说。姊姊在家的时候,没事就在书房里看书,也常和父亲谈一些读书的感想。父亲鼓励她做诗、写作;他那时也已看出这个女儿有文学创作的天分。姊姊在他指导之下,也真的写了一些旧诗。有几首父亲很满意的,亲友来访他就拿出来给他们看。

还有一次寒假,她仿照当时报纸副刊的形式,自己裁纸和写作,编写了一张以我家的一些杂事作内容的副刊,还配上了一些插图。我父亲看了很高兴,有亲戚朋友来就拿给他们看。

“这是小煐做的报纸副刊。”他得意地说。 

亲戚朋友当然也夸奖了姊姊的创作才华。”

他像一个天真的父亲一样得意着。他希望亲戚朋友也夸奖女儿的创作才华。在抛取了旧体观念的某个瞬间,他也只是个对女儿充满爱惜之情的父亲。他身上仍有世家子弟的遗风,读古书做诗词。清风明月亦懂得不少。为爱玲的小说《摩登红楼梦》拟的六条回目,也颇见功力。“声如羯鼓催花发。带雨莲看第一枝”也得到他的赏赞和鼓励。

试想,他不允爱玲读书的话,他不教导爱玲的话,这个才女怎可以“小荷才露尖尖角”呢?

如果爱玲是三生石畔绛珠草的话,他算不得神瑛侍者,起码也算曾经的一场甘霖,予她雨露培育之恩。怎可,把他对她的好一概抹去?

只不过他对爱玲的栽培也有限度,这大约是张氏一族的家风——与钱财上的精明和糊涂矛盾地并存。

他受仍有旧时思想的禁锢,于他的立场,许爱玲认字读书已是恩赐,家中延师教塾也就够了,新式学堂是不必去了。

人是不平衡地成长,不是优点,就是缺点,总有一样拔节而出,当他的俗高出他的雅,他不过一个没落的世家公子,玉树后庭花堪看不堪折。

他的不出色,让他惧怕接受新的事物,他的自卑,让他怕爱玲和她的母亲一样一去不回,他知道自己没有掌控她们的能力。所以说:“如果你和你母亲一样的话,便打断你的腿。”

他爱着黄逸梵,是无疑的,那个年轻貌美聪慧的女子,而他却留不住她,何其失败啊,对情感隐晦回避的他,妒恨爱玲在情感上偏向母亲。人要失去才懂得珍惜,他年少轻狂,风流放荡,不懂怜取眼前人。到她离去后,又暗悔在心。

他窃窃于心希望她过的不太好,这样她或许会回来乞求他的庇护。但那个决烈的女子以他始料不及的艳丽姿态盛放,映满了他的眼帘。黄逸梵很快有了深爱的情人维葛。

男人的自尊,情感被压抑的过久,失却了正常流泻的途径。所以会情绪失控的虐打女儿。才会连自己的妹妹一起打,索性一并得罪了。

他拘禁她,恐怕是一种心理上的替代吧,这个女儿脾气秉性容貌都有妻子的影子,他拘禁了她,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仿佛拘禁了她,紧紧抓住心中那一丝眷恋。

他心底也是一戳即破,苦不堪言的。

尽日沉迷在烟塌上,鸦片烟的云雾缭绕中,他也许会想到太多,多得不愿清醒,人生朝露,来时匆匆去日苦多。

生命中最亲密的两个女人,都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和一个不太爱的女人,如生如死地耗尽余生。

走远点看,他是个可怜的男人。因为爱玲的缘故,一声叹息也赢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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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玉树后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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