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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

发表日期:2005-10-20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我月前从外地回家,汽车的颠簸让人昏昏欲睡,座位的狭小,又让人难以入睡,正百般辗转之际,汽车突然间一个震荡,把我仅有的一点瞌睡也吓的无影无踪。

正在我愤恨难当的当口。一树桃花映入眼帘,阳光里开得簇簇生辉,像《诗经》里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美的让人忍不住惊动,大约就是崔护看见桃树下的女郎时,“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悸动惊艳。

桃花叫人想起女子,葛藟则可代男子,《诗经》“桃夭”和“樛木”分别是新郎新妇的颂婚诗。一个说:“乐只君子,福履将之。”一个说:“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即便后来以桃花喻女子者浩淼,总不及《诗经》意思好正。叫人读了心生欢喜,又清正平和。又后来,志怪小说里大凡桃树精幻化的女子必不同一般的香艳婉转,格外勾魂摄魄。也是俗艳。可见万物源头总是清正。

我小时候,最爱看电视里的人拜堂,若是顺顺当当自然皆大欢喜,昭示着男女主角以后的生活一番风顺,暗示看客不必担心了。或是不顺当,一定有个人在三拜未完的时候跳出来阻止婚礼,总是剧情第一个高潮,或者是最后的高潮。

现实中又爱看人结婚迎亲,长长的车队,踏破清晨的薄雾,满地的金箔碎屑,沾在微湿的地面上,满世界的华丽喜气,都萦绕在人身上。

新郎打扮得齐整,按习俗新娘脚不可落地,便由兄弟背出门来交给新郎,似一种生死情重的托付。再由新郎自娘舅手中把新娘接过来,或抱或背。新娘总是娇羞无限。这时,我心底悠悠漫出艳羡和憧憬来。

一个女子由娘家到夫家。人生的第一次轮转。连脚都可以不沾尘世,是这样的轻巧珍重,却又是这般虚华,从此到彼。不能自主。

她初嫁与他时呢,是不是这样的欢欣喜悦? 是不是这样娇羞不安?

当初,一个是宰相孙儿,一个是军门的孙女,张志沂和黄逸梵。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当初大红灯笼高高挂,宾客满堂。大红喜服,龙凤烛燃,连清末的暗灰天地,都被这桩喜事映得微显生机。

会有人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亦会有人闹洞房,在帐头床中洒下花生红枣桂圆石榴,嬉闹叫嚷:“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会有人准备好合卺酒,待新人饮过交杯。

洞房花烛,不止是中国有,像日本虽礼节繁复,却太繁复而让人觉得寡淡,没有中国式的热络稳重。像一场礼仪排练,热闹喜气总是中国的亲。

他揭下她的红盖头时,曲终人散的寂寥中,两两相望,这个男人,就是与自己白头到老的人么?初为人妇的黄逸梵定会有微微不安和疑虑,但她一定会真心期盼和这个男人相伴到老。这是女儿心,一旦嫁与人,便是一种无可言说的信赖和期许.

她一定不会料到后来的变故。不会想到,在有了一女一子以后,他们会一步步走向决裂,更不会想到她和她的恩怨,会牵扯到子女。影响了张爱玲的一生。

人世夫妻亦如万物源头总是清正。到后来磕磕绊绊难免污浊,总不能始终如一,想来叫人灰心。人生若只如初见,不变不移,多好!


她和他定有恩爱的时候,否则不会有张爱玲和弟弟的降生。譬如爱玲说,父母在她三岁时合力看护她的伤寒症。淡淡一句已说尽夫妻之间患难相扶,父母子女之间生死不可动摇的大信。也惟有淡淡才伤人,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只能靠幼年回忆里的一点余温温暖自己,想想,爱玲真是凄苦已极。

后来,她对他渐渐失望,这个男人,不是她要的那种,他总是狎妓,而她要夫妻之间彼此忠贞,他胸无大志,一生沉溺酒色烟塌,她却是眼高心广,不但要看民国山河浩荡,还要飘洋过海,看外面天地浩淼。

她与他心智意趣均靠不拢,夫妻之间隔得下一条宽阔银河,却没有渡河的鹊桥,岁月清冷逼人,任是牛郎织女也有心冷的一天。离散,势在必行。

她又是清冷坚韧的女人,心性坚硬,当真说得做得,撇得下一双儿女就留洋,离婚亦要为女儿争得读书的权利。她爱爱玲的很,又不与她妥协:“如果要早早嫁人的话,那就不必读书了,用学费来装扮自己;要继续读书,就没有余钱兼顾到衣装上。”这当中有人生的大道理在——世事不可两全,人要学会抉择。

她又教爱玲直面人生,“要读书,我虽可帮你拿学费,但总得你自己拿定主意。这一去,总没有回头路。前途是你自己的,不能事事都让我帮你安排,要争取要放弃,你自己要想清楚。”

儿子来了,也能绝然说出:“我现在没有收入,又要供你姐姐念大学,经济上已经很吃紧了,实在没有办法再多负担一个!你回家,跟着父亲,将来张家还要靠你。”对于生活,她看得这样平实剔透,不多浪费感情。

及对金钱,她亦是冷静公平,该花则花,不该花的一个子也不拿。爱铃找她要零钱也要惴惴地。爱玲在《私语》中说:“看得出我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在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我也怀疑着。”

黄逸梵教训孩子并不疾言厉色,但有一种挑剔在里面。她尤其懊恼于张爱玲生活上的弱智:“我懊侮从前小心看护你的伤寒症,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

又说:“真不敢想象你一个人到国外怎么生活?嫁人也不成!你连基本生活的常识都没有,事事要我从头教,等把你都教会了,好的对象也都给挑拣光了!”说这样的话,黄逸梵真算不得一个慈爱的母亲,但她成功了,她把性格里独立冷静特质深深地植在爱玲的骨血里,她给了爱玲一双冷眼,一副热心,更教会了她如何在乱世保护自己。

到后来爱玲靠文字吃饭,和胡兰成相恋,离异,远走异国。一直没有被生活击倒,靠的是被她母亲黄逸梵训练出来的种种能力。

我亦想起母亲自幼教我正视自己的缺陷,对我好,又不同情我,处处给我压力,到现在我能独自面对失败,坚强的生活,从前的怨,现在转过想想还是感激的多。

没有这样的母亲,或者就沉沦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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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eopmdy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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