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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华,小爱情[转]

发表日期:2004-05-18 摄影器材: 点击数: 投票数:

大中华,小爱情[转]在现代化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我们看到现代化的电子情歌、现代化的性病医院、现代化的人参补肾固精丸,却很少看到现代化的爱情。 

现代化的爱情是什么?现代的中国人知道的似乎并不多,他们虽然也风闻什么自由恋爱,也爱得自称死去活来,但是,他们的想法太陈旧了、做法太粗鲁了、手法太拙劣了,在现代化的里程碑上,他们的爱情碑记,可说是最残缺的一块。有多少次,我看了古往今来的许多所谓爱情故事,忍不住好笑说:「中国人中的这种人呀!他们不懂得爱情!」 

在上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我们简直找不到多少可以歌颂的爱情故事、不病态的爱情故事。尽管二十五史堂堂皇皇,圣贤豪杰、皇亲国舅一大堆,可是见到的,很少正常的你侬我侬,而是大量反常的你杀我砍他下毒药。 

一个号称中华五千年史的伟大民族,居然制造不出来多少象样的爱情故事,这可真是中国人的大耻辱! 

毛病在那儿呢? 

毛病在中国的爱情传统,有了「子宫外孕」,出了「怪胎」,少了产生「爱得漂亮」的条件。 


有老娘.没有小娘 

原来讲爱情,第一要件就得承认两个主体——男方一个主体,女方一个主体,没有这种对主体的承认,什么情不情的,都无从说起。中国老祖宗在这方面做得真糟,他们不承认女方做为主体的地位。中国人对女性的尊重是「母性式」的,并且尖峰发展,成为孝道,有的甚至有点什么什么了。在另一方面,女人在没「身为人母」的情况下,也就谈不上什么,地位低级已极。中国男人一生下来就「弄璋之喜」,弄璋是玩玉石,玩玉石可增进德行;女人一生下来却「弄瓦之喜」,弄瓦是玩纺车,玩纺车可见习做女工。一套男尊女卑的天罗地网,打从出生开始,就把女人罩住,女人除非熬到「老娘」地位,才算以寡妇之尊,酌与长子抗衡,除了「老娘」外,永远踩在败部里,翻身不得。 


上面说「身为人母」以后才升级,其实还是客气的、还是运气的,事实上升级不升级,还得看造化。汉武帝的夫人「身为人母」了,结果却遭了杀身之祸——汉武帝怕他死了以后,他儿子的地位可能被亲生母亲夺去,所以竟残忍的下令杀他儿子的妈!当夫人被牵去,泪眼回头,望着她的老公的时候,汉武帝却以「汝不得活」(怎能让你活)的一片无情,草菅人命。 


所以,「身为人母」只能算初段,得顺利过关以后,才能落实。碰到汉武帝这种要命的大关,自然少见;但是婆婆妈妈的大关,倒也屡见不鲜。「身为人母」固然神气,但碰到「身为人祖母」的,立刻黯然失色,写「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宋朝诗人陆放翁,他同唐氏结婚,可是老娘反对,逼小两口离婚,造成最有名的「钗头凤」悲剧。这说明了女人的地位是多么可怜、小娘的地位是多么可怜,深情如陆放翁的,在爱情与孝道冲突的时候,都要选老娘而弃小娘,其它寡情的,自然就更别提了。汉武帝在中国名流中,还算是有情之人,「金屋藏娇」、「姗姗来迟」等典故,都因他而起,但是他的爱情——如果有的话——一点都禁不得与权力冲突,倾城倾国的赤裸情人,一点也抵不住倾人城倾人国的赤裸权力。他们真乏味! 


这种没把女人当主体的情形、这种不把小娘当人的情形,其实不始于汉武帝,也不终于汉武帝,而是大中华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一直绵延不断的杰作,这才真是东西文化的一项根本差异。当东方的盘古扭动骨盘,把四肢五体转成四极五岳的时候,西方的亚当却大梦先觉,把肋骨转成原料,奉献给女人。这一差距,分离出两千年前的一幕对比:当亚当的子孙,正把埃及皇宫的美女可李敖巴特拉(Cleopatra)往家里抢的时候,我们盘古的后人,却正把自己皇宫的美女王昭君朝外头送!——人家宁肯为女人惹起战争,我们却甘愿用女人换取和平!你说多菜! 


在权力与女人不可兼得的时候,西方的爱德华第八的表现是「不爱江山爱美人」;而东方的唐明皇呢?表现却是「江山情重美人轻」!中国人家喻户晓的「长恨歌」恋史,男方指手画脚,发了不少「在天愿做比翼鸟」「愿世世为夫妇」的假誓,到头来却不能同生、不能共死、不能横刀救美,反倒竖子不足与谋——自己逃难去了!你说多菜! 


有情感.没有勇敢 

这些对比,都多少显示了我们大中华的老祖宗,在处理小娘子的小爱情问题上,好象有点特别。他们好象从来不为女人花脑筋,既不屑花,也不肯花,甚至压根儿就没想到花,这样子「看女人没有起」,若要产生漂亮的爱情故事,岂不是妄想?大体说来,老祖宗们是不来恋爱这一套的,他们只会为几个抽象的大名词肝脑涂地、九死无悔,却不会为几个可爱女人鞠躬尽瘁、怒发冲冠。吴三桂在爱情宇宙里,只不过闪了一点「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灵光,就被道学之士一连臭骂三百二十年!中国历史上有「红粉」,也有「干戈」,但这两个名词总结合不上,老祖宗不允许「红粉干戈」,为女人打仗吗?去你的!那是爱伦坡笔下的希腊荣光和罗马壮丽(……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中国文化是不为女人打仗的! 


中国文化的一大正宗是道学——不管真道学或假道学,在道学的魑光魅影下,人人都被道德迷你,做成了道德迷,并且迷到不近人情的程度。流风所及,男女间的爱情问题,自然也就一律道德挂帅,谁谈情说爱谁就不是好东西,就要被摒于孔圣人的门墙之外,死了以后,也分不到孔庙的冷猪肉吃!人人想吃冷猪肉,所以人人都不敢公然谈情说爱。至多有多多的情感,却没有少少的勇敢。 


清朝有一个朱彝尊,算是一颗彗星,他居然有了爱情的故事,并把这故事写成了「风怀诗」。不但把诗写好,还要把诗收进他的「曝书亭集」。他的道学朋友一看,可急了,劝他注重清议,别把这不三不四的咸湿诗放到集子里去。可是朱彝尊不肯,他说:「吾宁不食两庑豚,不删风怀二百韵!」(大好猪肉宁不吃,也不删掉这首诗!) 


不了解中国历史背景的人,很难想象朱彝尊这种勇气有多么大!很难想象这种坦白是多么的不容易!因为在道德挂帅下,在真假道学桎梏下——匍匐在下面的,很少不是双重人格,双重得至少有两副以上的脸孔来应付人间世:一副是道貌岸然的脸孔,一副是暗度陈仓的脸孔,前者用来说教,撑门面;后者用来发泄,调剂满口大道理后的紧张情绪。 


这种现象,试拿清朝的「南袁北纪」来说吧:袁子才袁枚,一边写「小仓山房文集」来说教,一边写「子不语」(即「新齐谐」)来发泄;纪晓岚纪昀,一边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来撑门面,一边写「阅微草堂笔记」来调剂情绪,他们的作品,道貌岸然与陈仓暗度前后辉映,乍看起来,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作的,事实上却明明同一个人干的好事。袁枚、纪晓岚两位,其实还算有点真情至性的,至于别人,人格分裂得就更严重:元稹为老情人莺莺写的诗,不敢收入他的「长庆集」;孙原湘为女朋友屈、钱两人写的诗,不敢收入他的「天真阁文集」;陈文述的情词艳句,不敢收入他的「颐道堂集」;而和凝呢,索性干脆得一乾二净——他做了大官以后,居然把他作的「香奁诗」全部赖掉,竟说不是他作的,是韩偓作的! 


这些人格分裂的现象,都表示了在爱情的态度下,大家都变成了胆小鬼,戴上了面具,转入了地下。大家谁也不敢表露真情,至多做到暗通与私恋,表露到一片反常、一片变态、一片自我陷溺(self absorption)、一片假惺惺! 


难乎为妓 

中国传统中爱情出了毛病,最基本原因,是男女结交不靠自由恋爱,而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间事,一开始就不是两个人间的私事(private affairs),而是父母媒妁「大锅炒」的亲事。这样的结交,一开始就以家族本位代替了爱情本位,夫妻之间,想在这种本位下产生罗曼蒂克的爱情,实在气氛不足。所以,中国的爱情故事,像「浮生六记」式的闺房记趣,为数就少。中国的女人结婚后,相夫教子,做黄脸婆,已无罗曼蒂克余地;男人结婚后,如果想爱你爱在心坎里,对象却很特别,被选中的对象,不是别人,却是青楼情孽——妓女。 

以前的妓女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妓女都很忙,忙得不打话,就上床,实不考究任何水准与情调;以前妓女却斯文扫床,大家得先「小红低唱我吹箫」一番,绝不许公鸡见母鸡、公鸭见母鸭式办事。骚人墨客去找她们,必须经过基本的过门儿。这种情形,在唐朝发展得最具「规模」。唐朝知识分子以走动妓院为正业之一,从元白到李杜无一例外。在杜牧的诗里,可以看到太多太多「不饮赠官妓」、「娼楼戏赠」等作品,这说明了男欢女爱,不在别处,正在秦楼楚馆之中。秦楼楚馆是中国式爱情的大尾闾和大市场,中国式爱情沦落至此,想来也真可悲。 


另一种变相的沦落,是佛寺道观的媒孽。由于传统中男女交际层层设限,大家只好藉可以公开见面的所在、公开见人的职业,得到不少偷情的自由。唐朝的女道士许多都是私娼,其中水准与情调,有的很高,自然就是大家漫爱的最佳人选。李白有送女道士褚三清的诗,施肩吾有赠女道士郑玉华的诗,例子举不胜举。这种文人和「尼姑」的恋爱,相对方面,也就是太太小姐跟「和尚」眉来眼去的张本。传统里所以有这些畸形的爱情故事,究其原因,都是社会环境封杀爱 

情的缘故。 

男乎为妓 

因为社会环境封杀,另一必须点破的畸形是——同性恋情况的严重。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色,乡土得要命,以中国文化和乡土自豪的,实在不可不知。 

照「阅微草堂笔记」的说法,中国同性恋历史之久,可以上溯黄 

帝时代。中国自古就流传「美男破产,美女破居」的谚语,「晏子春 

秋」记齐景公与羽人的事;「韩非子」「说苑」记卫灵公与弥子瑕的 

事;「战国策」「说苑」记安陵与龙阳的事;乃至「史记」「汉书」 

记高帝与籍孺,惠帝与闳孺,文帝与邓通、赵谈、北宫伯子,景帝与 

周仁,昭帝与金赏,武帝与韩嫣、韩说、李延年,宣帝与张彭祖,元 

帝与弘慕、石显,成帝与张放、淳于长,哀帝与董贤等的事,都是习 

见的例子。两晋南北朝时代,竟有许散愁向统治者自白,表示:「散愁自少以来,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不搞后庭花,竟成为一个人足以自豪的美德!可反证当时男色的普遍! 


同性恋不但有普遍性,甚至普遍到别有地区性,褚人获「坚瓠集」里,就记有「闽广两粤尤甚」的「南风」,清朝的福建省、广东省以及首都北京,在这种风气上都前卫得十足。北京的特色是戏子做相公。相公者,像姑也,像姑娘而实非姑娘,当时地位还不如妓女,倡优排名,只能跟进,伶人见妓女,得行礼请安。清朝法律中明定优伶子孙以至受逼被奸的男子,不许参加联考。一律成为被联考拒绝的小子,可见多邪门儿,这种优不如倡,直到梅兰芳出现,才算人心大变。梅兰芳的出现,使举国若狂,使中国人的奇异爱情尺码完全情不自禁。这种流风,只要看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反串,看到中国人喜欢男不男女不女的「女扮男装」或「男扮女装」,就可恍然大悟了! 


难乎为继 

写到这里,大中华、小爱情的一些切片,已经稍具轮廓。大致的结论是:中国过去的爱情传统,是不平等的、缺少相对主体的、人格分裂的、胆怯的、娼妓本位的、男色的、没有人权的、缺少罗曼蒂克的、病态的。我读古书,少说也有三十年,我实在无法不做出这样令人不快的结论。 

从古书中,我实在找不出中国男人有多少罗曼蒂克的气质,所以,根本上,严格说来,他们形式上的「爱情」也简直不成其为「爱情」。吴伟业、陈其年歌颂的「王郎」、曾国藩歌颂的「李生」,我总恶心的感到,这些都是变态,不是爱情。一如「红楼梦」里演戏过后的柳湘莲,被薛氏之子误为相公,而要按倒在地一样。你不能说这些是爱情,爱情不该这样陈旧、这样粗鲁、这样拙劣。只要稍用水准、稍讲情调,你就会发现:过去中国式的爱情,实在不及格、不及格。中华文化复兴吗?在爱情的范畴里,我们能复兴到什么? 

十一月五号报上说,台北西门闹区的情杀案,是「在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庄水昆,因情感纠葛愤而行凶,他先在部队内杀死了一名卫兵,并将这名卫兵的尸体藏放在车辆底下,然后拿了一支枪从新竹赶至台北,到自己一见钟情的部属妹妹许美月家中,将许美月击毙、击伤她的哥哥,并纵火焚屋,然后畏罪饮弹自杀」。 

看吧,又来了!中国式的爱情!随便一个例子,就显露给我们多少病态、多少粗鲁!但你别忘了,这种行为并不是「某单位服役的中尉军官」个人的行为,这种行为是陈旧、拙劣爱情传统的反映,只有根本不懂爱情为何物的人,才如此焚琴煮鹤、如此赶尽杀绝、如此霸王硬上弓。真正的爱情绝不这样,这样不漂亮的、不洒脱的,绝不是真的爱情! 

现代的中国人,必须练习学会如何走向现代化,用现代化的水准与情调,开展现代化的爱情。迷恋秋雨梧桐,何如春江水暖?感叹难乎为继,何如独起楼台?在罗曼蒂克的爱情上,中国文化和乡土都无根可寻、无同可认,虽然本是同根生,无奈土壤不对,对现代的我们实没好处。 

觉醒吧,中国的情人们!大情人正等我们来做。此时不做,还待何时?难道真等地老天荒吗?别迷糊了!地老天荒只能做大浑蛋,绝 

非大情人。要做大情人,可得趁早呀! 

「中国时报」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十日 

〔附记〕刘声木「艾楚斋四笔」卷二有段文字记朱彝尊的「风怀 

诗」,他说:吴县张应南户部藏有朱彝尊风怀诗手稿,与刻本不同涂改满纸,均有「颠倒鸳鸯」小印钤记,前后有名人题跋甚多。其妻兄吴县曹君直孝廉元忠曾亲见之。太仓某家藏有「鸳水仙缘」弹词一种,记风怀诗及洞仙歌词曲本事。吾乡姚庚甫大令景衡,年七十余,尝为后学讲风怀贰百韵隐事,语语有证云云,语见桐城萧敬甫征君穆庚子札记。 


声木谨案:秀水朱竹坤太史彝尊,诗在我朝,虽为一大家,而风怀一诗,实为全集之玷,亦无庸为之穿凿附会,务必牵合及于某某而后已。纵使太史自暴其恶于众,后人更不必为之穷形尽象,刻画无盐,吾不知为之笺证者,欲师其事乎?抑欲师其诗乎?未免两失之矣! 

这段很有趣味的老夫子文字,更可反衬出朱彝尊的大勇。 

(本文转录自「李敖祸台五十年庆祝十书」第六册的「君子爱人以色」) 

作者:误解

《大中华,小爱情[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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